凿构周期律 · 古生物 · 01

生命的边界:一个从来没有划定的定义

一个定义不断被新发现推开,我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秦汉 · 约 32 分钟 · 发布

一 一枚锥体,换一个方向就不是了

地球上最老的一批岩石,在格陵兰西南部(伊苏阿一带)。

那里有一片岩壁,三十七亿年。而"三十七亿年"对一块岩石意味着什么,得先说一句:它被埋进过地下深处,被高温烤过,被挤压过,然后又被抬回地表。这套折腾足以把大多数细小的形状揉平。

所以在这种岩石里看见任何厘米级的规整结构,本身就是罕见的事。2016 年,一支研究队在那片岩壁新露出来的一段上,找到了一批小锥体。高一到四厘米,一个挨着一个,长在同一层里。他们认为这是生物留下的。具体说是这样一种东西。

今天的浅海里有一类微生物,它们在海底铺成一层薄薄的垫子。垫子会粘住水里飘下来的沙泥颗粒,被盖住之后又往上长一层,再粘一层,再往上长。年复一年,垫子底下就堆出一个层层叠叠的石头疙瘩。

这种石头疙瘩叫叠层石,今天在澳大利亚的一些海湾里还能看见活的。如果格陵兰那些小锥体真是这么长出来的,那么三十七亿年前那里就有微生物在铺垫子。而这件事为什么会吵起来。

目前有说服力的最早生命记录,大约在三十五亿年前。这批锥体如果成立,一次就把它往前推两亿年——而且是推进一段几乎没有别的证据可用的时间里去。

那段时间恰好是关键。地球本身约四十五亿多年,早期还经历过剧烈的撞击。所以"生命最早能有多早"这个问题,答案区间本来就很窄。每往前推一步,留给化学过程的时间就少一大截。

研究队给出的理由不只是形状。他们还从这批岩石的化学成分和沉积纹路里找了几条旁证,主张它们当年形成在浅海里——而浅海正是今天那类垫子最常见的地方。

两年后,另一支队伍到旁边的岩壁上,把同样的结构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他们没有只看表面,而是从三个方向去看这些锥体的立体形状。结论正好相反。

从一个方向切下去,它是三角锥。换一个差不多垂直的方向切下去,同样的东西变成一道拉长的脊。而这道脊的走向,跟整段岩石当年被挤压变形的方向一致。换句话说:它可能不是长出来的,是被挤出来的。还有一件更直接的事。

有些锥尖是朝下的。而微生物垫子只能往上长。朝下的尖,不属于这种长法。

原来那支队伍又回应了一次。他们指出两次取样的位置并不完全相同。而岩石各处受力不均,后来又有流体渗进来改造过,这些都可能造出不规则的形状。

争论到今天没有结束。而要紧的不是谁对。要紧的是这场争论的形状。双方都不怀疑这批岩石有三十七亿年。双方都不怀疑这些锥体真实存在。双方看的是同一片岩壁上相隔不到一米的样品。

分歧发生在一个更靠前的地方——什么样的形状,才算是生命留下的。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知道生命是什么。而这件事,从来没有定下来过。

二 一百二十三条定义

有人真去数过。2011 年,一位研究者把已经发表过的生命定义一条一条收集起来,收到了一百二十三条。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笨但很有用的事。他把每条定义里的关键词拆出来,把意思相近的合并,看剩下几组概念。

再比较哪些概念经常一起出现,哪些包含哪些。他想找的是所有定义共有的那个最小内核。找到了两项:自我复制,以及变化。

于是他提出一个极简的版本——生命是带有变异的自我复制。一百二十三条,压成了一句。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说明问题。第二年,同一份期刊组织了一整轮回应——而回应本身也没能收敛。

有人反对把所有历史定义当成分量相等的样本:一个概念出现得频繁,不等于它在生命理论里更基础,词频替代不了解释。有人质疑"越短越好"这个目标本身,认为极简定义把组织方式和代谢都丢掉了,而那恰恰是研究生命起源最需要的东西。

一百二十三条定义,外加关于怎么处理这一百二十三条的分歧。那么把这些定义摊开来看,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一件比"定义很多"具体得多的事。

亚里士多德把生命的最低限度定在自我营养和生长。这条线放在植物上很合适,放在休眠的孢子上开始含糊——孢子可以几十年不吃不长,然后活过来。放在病毒上完全无从下手。

比沙在 1800 年前后说,生命是抵抗死亡的诸功能之总和。听上去有力,问题是"死亡"通常又要靠"生命终止"来解释。定义绕回了自己。

薛定谔讲有机体靠从环境里摄取秩序来避免衰向平衡。这句话流传极广,而它有两个麻烦。一是他本人在同一本书的注释里就说,严格用热力学语言应该讲自由能。

二是火焰能做到这件事,飓风也能——它们同样靠不断吸进物质和能量来维持自己的局部秩序。它划不出生命。

霍尔丹更直接。他认为酶,噬菌体和生命之间可能存在连续过渡,说噬菌体比酶"向生命更进一步",但称它完全活着可能是夸张。他不是没能划出边界。他是有意拒绝划。

还有一类定义换了角度,不问"它由什么构成",问"它怎么组织自己"。打个比方:一座工厂,产品恰好是它自己的机器和厂房,连围墙都是它自己砌的,哪一件坏了就再造一件换上。

一个细胞正是这样:膜是它自己造的,造膜的那些酶也是它自己造的。这一类说法把生命首先看成组织上的闭合。

这套说法处理"一个个体怎样维持自己"很有力。而它不包含种群层面的遗传变异,也不包含开放式的演化——它能解释一个细胞怎么维持,不能解释一群细胞怎么变化。

流传最广的那一条来自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生命是能够进行达尔文式演化的自持化学系统。它出自 1992 年该局的一个工作组,用来组织研究,不是用来给样品判生死的。

读到"演化"两个字,马上会有人想到骡子:一头骡子生不出后代,照这句话,它还算不算活的。工蜂也一样,绝大多数一辈子不繁殖。

这句话的答法是:能演化的是一群,不是一个。骡子来自马和驴,只要马和驴还在繁殖,还在变,骡子就在生命这一边。"自持"也照这个读法:不是说每个个体都得自己找齐原料,是说维持演化的那套信息,得是这个系统自己的。

最后一条批评走得最远。哲学家卡罗尔·克莱兰用水作类比。在化学出现之前,人只能按看得见的性质认水:透明,能流动,能溶解东西。

照这个标准,炼金术士把硝酸也归进了水,叫它"强水"。问题最后不是靠一条更好的定义解决的,是靠一个理论:水是两个氢原子加一个氧原子。

生命可能也是这样。在一套关于生命的普遍理论出现之前,拿地球生命的表面性质去下定义,就像拿"透明,能流动"去认水,很可能把一个真正的新样本关在门外,又把一些不相干的东西放进来。

她还往前多走了一步:生命到底是不是像水那样的一类东西,现在也判断不了,因为手上只有地球这一个例子。这件事第八节还会回来。一个至今没有闭合的定义,不是因为没有人认真去闭合它。

是每一次闭合,都要么漏掉一些应该在里面的,要么放进来一些不该在里面的。

三 线上从来不是空的

被漏掉和被放进来的那些东西,不是假想出来的边界个案。它们有名字,有发现年份,有基因组的尺寸。而且它们正从两个方向朝同一条线挤过来。

先看从生命这一侧往下走的。1892 年,有人发现烟草花叶病的病原能穿过截留细菌的过滤器——它比细菌小。六年后,另一位研究者把它理解成一种不同于普通细菌的可传播因子。此后一个世纪,病毒始终卡在生命定义的边上。

支持把病毒算作生命的理由,不是它有代谢——它没有。理由是它有遗传信息,产生可以遗传的变异,经历自然选择,并且与宿主长期一起演化。

反对的理由同样具体。病毒颗粒没有自己制造蛋白质的机器,没有独立的翻译系统,绝大多数没有自维持的能量代谢。离开合适的宿主,它无法完成一次复制。

按"自持化学系统"这个强解释,病毒在生命之外。按"有遗传并参与达尔文演化"这个弱解释,病毒在生命之内。这不是事实分歧。双方掌握的事实一模一样。分歧是那条线画在哪里。再往下还有更简的。

1971 年,有人在马铃薯的一种病里找到了比病毒还简单的病原:一段没有蛋白质外壳的核酸。后来测出来,它是一个环,总共约三百五十九个碱基。它叫类病毒。它完全依赖宿主的酶来复制自己。但它的序列会变异,会被选择。

若"复制加变异"就够了,它非常接近生命。若要求自主代谢或者自己造蛋白质,它显然不是。还能再往下。

1982 年,有人提出朊粒这个词,指造成羊瘙痒病一类疾病的蛋白质性感染颗粒。早期实验发现,这类感染性对破坏核酸的处理异常耐受——也就是说,它可能根本没有核酸。朊粒的边界意义比前两者更尖锐。

它有模板化的复制——一个错误折叠的蛋白能把正常的蛋白掰成同样的错误形状。它有株系差异,有选择,有适应。

它没有核酸基因组。没有膜。没有代谢。如果把"复制加变异"当作生命的全部,朊粒会成为极难处理的反例。

以上是从生命这一侧往下走。而从另一侧,有东西正在往上长。长期以来,分开病毒和细胞有三条方便的经验捷径。

病毒比细胞小。病毒基因组极简。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复杂度断层。这三条在二十年里被逐条破掉。

1992 年,英格兰有人调查一场肺炎,从一座冷却塔的水里分离出一种微生物。它大到在普通显微镜下看得见,染色结果也跟细菌一样,于是被当成细菌,一当就是十来年。

2003 年才认出来,它是病毒。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拟菌病毒,原意是模仿微生物的病毒。2004 年发表的完整基因组约一百一十八万个碱基对,约九百一十一个蛋白编码基因——比许多只能在细胞内寄生的细菌还大,还带着过去被视为偏"细胞性"的基因。

2013 年报道的两种潘多拉病毒,基因组分别至少有二百五十万和一百九十万碱基对,预测出来的基因里,大量在已知生物中找不到亲戚。而最耐人寻味的是从西伯利亚冻土里复苏出来的陶罐病毒。

颗粒长约一点五微米,物理尺度超过许多细菌。而它的基因组只有约六十一万碱基对,反而比潘多拉病毒小。个头和基因数,原来可以互相脱钩。

同时,细菌那一侧在往下缩。长期被引用的最小细菌基因组纪录,包括约十五万九千碱基对的一种,和约十一万二千碱基对,一百三十七个预测蛋白编码基因的另一种。

到 2026 年,纪录已经明显缩小。飞虱体内的一种共生细菌,其中一株基因组只有五万零一百四十一个碱基对,保留六十八个功能可识别的蛋白编码基因。六十八个基因。作个对照。大肠杆菌大约四千个。人的细胞里,蛋白编码基因大约两万个。

而这种细菌只有六十八个,仍然有细胞结构,有从共同祖先继承来的细胞机器,只是把绝大部分代谢功能外包给了宿主。于是出现了这样一个局面。病毒一侧在往上长。细菌一侧在往下缩。两边都在逼近同一条线。

而线上没有空位。一个也没有。每一个被指望用来分开两侧的判据——尺寸,基因数,自主性,代谢,翻译系统——都在中间地带遇到了骑跨两边的实例。这条线不是画完之后被侵蚀的。它从来没有画出来过,而两侧的东西一直在那里。

四 条件是被给的,不是被选的

把视线从定义上移开,移到那件事真正发生的时候。

太阳系约在四十五亿六千多万年前开始成形。地球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几千万年里一块块撞在一起堆出来的,中间还挨过一次巨型撞击:一个火星大小的天体撞上来,溅出去的碎片聚成了月球。

地球最早的那五亿多年,地质上叫冥古宙,名字取自希腊神话里的冥界——给它起名的人想象中,那时的地表就是一座地狱。这个想象对不对,至今有三种画法。

第一种就是地狱本身:那次撞出月球的巨撞击之后,地表可以短期熔成一片岩浆的海,上面压着高压的水蒸气和二氧化碳。只不过这是撞击刚过去那一阵的样子。

第二种温和得多:地球早早就有了海洋。这一种的主要证据来自一种很小的矿物。锆石要单独介绍一句。

一粒锆石比一粒细沙还小,而它极其耐久。母岩被反复加热,挤压,风化,粉碎,锆石晶体常常完好地留下来,把它结晶那一刻的化学信息带出几十亿年。所以它是少数几种能从已经不存在的岩石里带出信息的东西。

有人测了澳大利亚西部一批这样的锆石(杰克山),最老的一粒有四十四亿年,发现其中氧同位素的比例明显偏高。同位素这里要说一句,因为后面反复用到。

同一种元素可以有重量不同的版本——多一个或者少一个中子。它们化学性质几乎相同,而在很多物理和化学过程里,轻的那一种跑得稍快,反应得稍容易。于是经过某些过程之后,轻重两种的比例会发生可测量的偏移。

这个偏移就成了那个过程留下的指纹。回到锆石。它们的氧同位素比例高于典型的深部来源,而解释是:这些锆石的母岩浆里掺进了地壳物质,而那些地壳物质此前在地表的低温环境中与水发生过交换。

这能支持的是:在这些锆石结晶之前,地球表面某处已经有低温液态水参与的岩石循环。它单独不能支持的是:四十四亿年前已经有今天规模的全球海洋。

质疑集中在后期改造。这些锆石经历了几十亿年的辐射损伤和裂隙流体,若同位素在这些过程里被重置,高值就不是原始信号。而后续的微区分析发现,许多高值的核心并不与可见的蚀变区域对应——所以"全部是污染"目前也解释不了全部数据。

第三种是一个裹着厚厚温室气体的世界。原因在太阳:年轻的太阳比今天暗大约三成,照这个亮度,地球本该冻成一个冰球。

要让海不结冰,就得有二氧化碳,甲烷或者云的某种组合替它保温。三种画法,共用同一批证据,至今并存。而大气是还原性的还是中性的,分歧更直接,因为它决定化学能走多远。

1953 年,芝加哥大学一个叫米勒的研究生做了那个著名的实验:把甲烷,氨,氢和水蒸气封进玻璃瓶,用电火花模拟闪电。这几种气体高度还原,也就是说富含容易给出电子的物质。

放电第一天,溶液就泛出了粉红。一周后成了深红,里面检出了甘氨酸和丙氨酸这样的氨基酸——蛋白质的砖块,从一瓶气体里自己长了出来。这套气体组合在当时是有理由的。

但后来有人用冥古宙锆石里铈这种元素的价态,反推当年岩浆的氧化程度,发现它跟后期地幔相比并没有极端的还原差异。这支持一种以水蒸气,二氧化碳和氮气为主的火山脱气图景——也就是中性得多的大气。

而中性大气也不是终点。

有人计算指出,吸积进来的陨石物质成分不同,可以产生局部或者暂时高度还原的大气。而另一组人在较中性的条件下重做放电实验,发现只要清除掉放电同时产生的氧化性物质,检测到的氨基酸就显著增加——原来问题有一部分出在产物被自己的副产物毁掉。

所以现在的争论不是"米勒错了,早期大气绝对不还原",而是:全球长期的大气可能没有那么强还原,但撞击,火山羽流和局部热液可以造出在空间与时间上有限的还原条件。后果不只是产率。

氧化还原状态改变的是整个可用的原料库。强还原的大气能在大气层里直接大量生成氢氰酸这样的原料,较中性的大气则更依赖局部环境,铁的化学和陨石输入。把这些条件配成后来那个样子的,不是任何人。

地幔的氧化程度不是被选出来的。太阳的亮度不是被商定的。吸积进来的是哪一类陨石物质,没有谁投过票。

没有意图。没有偏好。没有谈判。而正是这样一套条件,把化学的可能空间切了一刀,留下一部分,舍掉另一部分。这个系列管这种切分叫凿。平常说到凿,总有一个握着凿子的人。这一刀没有。

还有一件事,跟生命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却决定了怎么读后面所有古老的记录。1974 年,三位研究者注意到,阿波罗带回的月岩里,许多同位素年龄挤在约三十九亿年前。

他们据此提出,月球在那时经历过一次短促而猛烈的撞击高峰。这个说法在二十世纪后期成了标准叙事,2005 年又跟巨行星轨道重排的模型接上了(月球末期灾变)。

近十余年它被明显削弱。阿波罗样品可能混有同一个撞击盆地溅射出来的物质,而月球陨石和重新测年给出的年龄分布要宽得多。

阿波罗只去过月球正面。嫦娥六号在 2024 年从月球背面带回样品。2026 年发表的分析显示,这些样品的年龄也没有挤在三十九亿年前。但真正要紧的是另一项模型工作。

它指出:古老的撞击熔融物会被后续的撞击不断破坏,它们内部的同位素时钟也不断被重置归零。在这种情况下,即使真实的撞击率是平滑下降的,现存样品的年龄分布仍然可能出现一个看起来像高峰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个峰有可能不是事件造出来的。是保存概率造出来的。这句话要单独记住。它不是关于撞击史的一个细节,是关于一切古老记录的一条通则:

能被看见的东西,它的分布形状里混着"发生了什么"和"什么能留下来"两样。而这两样并不总能分开。

放回生命起源的问题上,这是一个宽松的消息。如果那个高峰不存在,就不必假定三十九亿年前有过一场把一切清零的轰炸。

再加上锆石说的四十四亿年前就有液态水,生命可以有一段长得多的时间:被撞击打断过,但不是每一次都得从头再来。当然,这只说明时间可能够用,不说明那时已经有了生命。

五 甲乙丙,证据的三层

回到那批锥体的问题:什么样的记录才算数。研究者的办法是把最早的生命证据分成三层,按的是站不站得住,不按年代先后。

甲层,争议最小的。西澳大利亚一片古老的地块上有一套约三十四亿八千万年前的地层(德雷瑟组)。它的说服力不来自任何单一的"像细菌的形状"。

来自多类互相独立的线索凑在一起:叠层石状的层理,含碳的物质,硫和碳的同位素异常,微小的结构。2017 年的一项工作还在这里发现了间歇泉留下的岩石,说明至少一部分环境可能是陆上的火山热泉。

同一地块还有一套约三十四亿三千万年前的地层,给出了一个横向规模很大的叠层石礁(斯特雷利池组)。它的论证关键也不是"单个锥体像现代叠层石"。

是锥状,穹隆状和层状等多种形态在同一个沉积体系里有规律地分布,跨许多层重复出现,而且很难用单一的无机沉淀机制同时解释全部形态与它们的空间关系。

甲层的合理表述是:在约三十五亿到三十四亿八千万年前已经有微生物群落留下沉积结构和含碳记录,共识很强。争议转向了具体的环境和代谢,而不是当时地球究竟有没有生命。

乙层,记录本身存在,但生物解释有实质争议。有人在伊苏阿三十七亿年以上的海底沉积岩里,报告了直径约二到五微米的石墨碳微粒。这里要先说清楚碳同位素为什么能指示生命,因为后面全靠它。

生物在吸收碳的时候偏好轻的那一种。所以生物造出来的有机物,碳的轻重比例与周围的无机碳不同——轻的那一种更多。

这个偏移可以在岩石里测出来。前提是:那些碳确实是当年生物留下的,而不是后来渗进去的,也不是某个非生物过程造出同样偏移的。

回到那批石墨。它们的碳同位素偏轻,被解释为原始有机质经过高温改造之后的残留。2025 年对包在矿物颗粒里面,受到保护的石墨做的原位分析,得到的偏移比原先更大一些。而反对意见同样具体。

有人指出,早期那种高温高压的环境本身可以通过碳酸盐的分解与还原,流体沉淀以及变质反应,形成碳同位素偏轻的石墨。也就是说,同样的指纹,非生物过程也能留下。

乙层里更有名的案例是一批丝状的微小结构,而它的经过要完整看一遍。1993 年,有人报告了西澳大利亚约三十四亿六千五百万年前的碳质丝状结构,划分成十一种形态类群,其中一部分被解释为类似丝状蓝细菌的原核生物(顶点燧石)。

这批结构因此长期被称为当时最古老的微化石。九年后,《自然》的同一期上出现了两篇针锋相对的论文。

一方用激光照射样品,读取分子振动的方式确认,这些结构确实含有高度成熟的碳质物。另一方重新检查地质背景,认为样品来自后来热液灌进去形成的岩脉,而不是未经扰动的原生沉积层。而且很多"细胞"形态的边缘和大小分布,不符合可靠微化石的标准。

争论此后又持续了十几年。2018 年,前一方用一种能在极小区域内测同位素的方法,测了十一枚个体结构的碳同位素,发现五种形态类群各有各的值,而且和形态分类对得上,据此提出可能存在不同的代谢类型。争议没有因此结束。原因可以写成两句话。

激光能证明那是碳,证明不了那些碳曾经是细胞。同位素偏轻能证明发生过分馏,排除不了热水里的化学反应也造出偏轻的碳。

丙层,只有一条研究线在主张,还没有独立确认,或者已经遭到有力反驳。第一节那批伊苏阿锥体属于这一层。

另一例是加拿大魁北克北部的一批管状与丝状结构(努夫亚吉图克)。2017 年的论文在被解释为海底热液沉淀的富铁岩石里报告了它们,提出类似现代铁氧化细菌留下的痕迹。

年龄的上下限分歧极大。作者自己写的是:至少约三十七亿七千万年,并且可能达到约四十二亿八千万年。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五亿年。

反对意见包括:较老的那个年龄是否真正代表岩石形成时间存在争议。而铁与硅的体系可以通过无机的矿物生长产生微管和分枝。何况多项指标来自同一套样品,彼此并不独立。

三层摊开之后,可以问一个更靠前的问题:判定的标准本身是什么。

判断碳同位素是不是生命留下的,至少要同时考虑几件事。偏移的大小是否与已知的生物分馏相容。碳是否与原生的沉积结构同步形成,而不是来自后期的脉体。高温改造能否重置同位素。以及非生物模型能否在相同条件下生成相似的值。

单独一个碳同位素值,排除不了非生物成因。而判断一条丝状结构是不是生命留下的,要求更多。尺寸要成规矩。细胞按一定的大小生长,所以一批细胞的直径应该集中在某个范围里,而不是从最细到最粗连成一条连续的谱。

要有规律的隔断和分枝。一根丝如果由许多细胞接成,中间应该看得见横着的隔。碳必须是原装的,不是后来从别处渗进去的。它得待在原地,而不是被水流从别的地方冲过来的。

换个方向切开,形状还得说得通。这一条第一节已经用过——伊苏阿那批锥体就是栽在这里。而且实验室里的纯化学过程,不能轻易做出同样的东西。而这一整套判据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够单独完全排除非生物结构。

有人已经用实验证明,硅酸盐与碳酸盐的体系可以长出非常逼真的仿生形态——分枝的,丝状的,看上去完全像细胞的东西,而它们从头到尾没有沾过生命。顶点燧石和伊苏阿之争的核心正是这一句:形态相似不等于来源相同。

判据是一个构。人为了能判断,能比较而造出来的这类东西,这个系列都叫构。它有边界,有条目,有可操作的检查表。

它也确实在起作用——正是靠它,三十七亿年前的锥体被拦在了甲层之外。但它拦不住的东西同样清楚。它能否决,不能确证。

六 七条路,最后一行全是空的

前面一直在问"怎么认出生命"。现在换一个方向问:它是怎么开始的。看那几条路线之前,先讲一个有名的死结。

今天的细胞里有两类关键分子。一类负责记录——把信息一代代传下去,这就是 DNA 和 RNA。一类负责干活——催化化学反应,让原本极慢的过程快到可用,这就是蛋白质,尤其是其中的酶。而这两类互相依赖。

复制 DNA 需要酶。而酶是蛋白质,它的氨基酸顺序由 DNA 记录,再经 RNA 传递出去才能造出来。所以:没有酶造不出准确的拷贝,没有准确的拷贝造不出酶。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循环。而任何关于生命起源的方案,首先要说清它打算怎么打破这个循环。

现在看那几条路径。它们不是同一个理论的不同版本,不是细节上还有分歧。它们对"第一步是什么"给出的答案彼此排斥——先有能复制的分子,还是先有能自我维持的反应网络,还是先有能量梯度。选定一条,另外几条就得改写。

第一条:先有会复制的分子。这一条后来叫 RNA 世界。而它的提出方式很不寻常——它是倒推出来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几位研究者各自注意到,现代细胞的遗传密码和造蛋白质的机器里保留着一些奇怪的痕迹——RNA 在其中承担的角色,远远超出一个纯粹信使应有的分量。

他们据此提出:早期可能存在过一个以 RNA 为核心,造蛋白质的系统尚未成熟的阶段。这个假想阶段后来被命名为 RNA 世界。顺序要注意。他们提出这一点的时候,还没有人见过能催化反应的 RNA。

十几年后,两个实验室分别发现:某些 RNA 可以自己剪接自己,而某种酶里真正起催化作用的是它的 RNA 组分。两人因此共享 1989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这类会催化反应的 RNA 叫核酶。

倒推的猜想被实验接住了。而这恰好打破了那个循环的一半——同一类分子,原则上既能储存信息,也能催化反应。那么就不需要先有蛋白质。它没有解决的是:第一条足够长,可复制的 RNA 从哪来。

2009 年,有人把这个问题往前推了一大步。他们构建了一对互相催化的核酶:甲负责把两段短链接成乙,乙反过来把两段短链接成甲。只要持续供给原料,这个体系可以指数扩增,约三十小时放大到一亿倍的量级,而且能在混合的变体里发生选择和重组。

这是实验室里较早接近"分子层面的达尔文演化"的一次。但它有一个限制:它不是从单个原料分子出发,一个碱基一个碱基地复制自己的整条序列,是把研究者预先合成好的较长片段接起来。

另一类核酶走的是更难的路:一个碱基一个碱基地抄写别的 RNA。这一类越做越强。2011 年的一个版本能抄出约九十五个碱基长的功能性 RNA,2020 年的一个版本分三段抄出了自己的演化祖先。可它们自己都有将近两百个碱基长,抄得出别的链,有的甚至比自己还长,却始终抄不出自己。

2026 年才有了第一道缝。剑桥的一个实验室找到一个只有四十五个碱基的核酶,在冰里拼出了自己的一份拷贝,也拼出了和自己配对的那条链。七十二天,产物只有约千分之二,两步也还没有接成一个完整的复制循环。

原料从哪来是另一个难题。传统思路是先分别合成糖和碱基再把两者接上,而这一步在实验里非常困难。有人绕开了它,从更简单的前体经共同的中间体直接通向可用的原料,后来又提出一整套化学网络,能从同一批起始物同时产出核酸,氨基酸和脂质的前体。

难处在地质上。实验里是研究者一步一步换瓶子:先做这一步,浓缩,再做下一步。自然界得有对应的池子,水流和干湿交替,替他把瓶子换好。所以这条路线证明的是有一条化学通路,还没有证明冥古宙的哪个地方真的跑通过。

第二条:先有一张自己转得起来的反应网。这一条的第一句就跟上一条冲突。它的主张是:最先出现的不是一条会复制的分子,是一堆互相催化,能自己转下去的化学反应。信息是后来才加进去的。

具体的设想是:在硫化铁,硫化镍和黄铁矿这类矿物的表面,由二氧化碳的还原和硫化物的氧化提供能量,先形成被表面固定住的,能自己维持下去的反应网络。遗传分子是后来才加入的房客。

实验一侧的推进不小。有人在硫化铁与硫化镍条件下,从一氧化碳生成了活化的乙酸与硫酯类产物。2018 年之后的一系列工作又在金属铁和镍铁矿物催化下,从二氧化碳做出了乙酸,丙酮酸和柠苹酸——这些都是今天细胞中心代谢里的东西。

这些实验共同证明了一件相当有分量的事:多个看起来非得有现代酶才能完成的中心代谢转化,在合适的矿物和还原条件下并不绝对需要蛋白质酶。

它们没有证明的是,存在一套封闭的,自维持的,能自动再生催化剂的无酶代谢系统。而这条路线始终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是:代谢网络的状态,怎么复制给下一代。

第三条:先借一个现成的能量落差。这一条听上去像"生命生在热水里",其实具体得多,而且很巧。前面两条都得自己想办法弄到能量。这一条说:不用自己弄,海底本来就有现成的。

海底的某种岩石与水反应时会产生富含氢气的碱性热液。这种热液跟较酸性的早期海水之间隔着一层多孔的矿物壁,于是在壁的两侧天然形成了化学上的高低差。而矿物的孔壁同时充当隔间和催化表面。

最早的能量利用先借用这个现成的高低差,后来才演化出自己的泵。2000 年在大西洋中脊附近发现的一片热液区提供了现代类比:流体偏碱,富含氢气和甲烷,烟囱主要由碳酸盐构成(失落之城)。

这跟人们熟悉的"黑烟囱"是两回事。黑烟囱由岩浆驱动,喷出的流体通常在三百五十摄氏度上下,偏酸——那种温度会迅速把 RNA 打断。而这条路线要的高低差,恰恰来自碱性流体与相对较酸的海水之间那道界面。

最强的反对意见是稀释和磷。海底是开放环境,生成的小分子很容易散进巨大的海水库里。而碱性富钙的环境容易让磷酸盐沉淀,偏偏核酸和膜化学最终都高度依赖磷。

还有一道特别难的门槛:怎么离开那道现成的天然高低差,换成由自己的膜维持的高低差。

第四条:先有一个反复干湿的池子。这一条换了个场地。不在深海,在陆地上浅层火山热泉的池子边缘。而它利用的不是某种物质,是一个节奏。

池子周期性地注水,蒸发,再注水。干燥阶段把稀溶液浓缩,推动分子连接成链。重新湿润时,油性分子自动围成小泡,把刚生成的长链随机包进去。它跟深海路线最直接的分歧不是热还是不热,是水的多少。

盐是核心争议。简单的脂肪酸小泡在高浓度的镁,钙和较高盐度下容易散掉,而镁又恰恰是许多 RNA 催化所需要的。这条路线因此认为低盐的淡水热泉比海水更适合原始的膜。

它解释不了的同样具体:冥古宙暴露的陆地究竟有多大面积,合适的火山池能不能长期经历足够多的湿干周期,而强紫外线和彻底干燥同样会毁掉已经形成的长链。

还有几条次要路线,各自在某一处强而在别处空。有人主张油性分子的集合本身可以携带一种"组成上的遗传",优点是隔间和增长天然,缺陷是信息容量远低于序列分子。

有人主张肽先行,优势是氨基酸化学和金属结合催化丰富,问题是拿不出类似碱基配对的模板复制规则。还有黏土矿物模板路线,它证明了矿物能促进长链的形成,没有证明晶格能实现足够容量的遗传。

泛种论要单独说一句,因为它常被误当成一个答案。它有证据的部分是真的:有机物可以来自太空。某一类陨石含有大量氨基酸,并测到小幅的左旋分子过量(默奇森陨石)。

但它的逻辑局限一直很清楚。如果生命是从别处来的,问题就变成它首先在那里是怎么产生的。它改变地点,不解决转变。

把这几条路并排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整齐的图案。每一条都在某个门槛上最强,而那个门槛往往正是别人的缺口。

造出隔间这一项上,碱性喷口有矿物微孔,温泉路线有重新湿润时自动成泡。能量来源上,代谢先行和碱性喷口最强。遗传信息上只有 RNA 世界站得住——而那恰恰是前两条的核心弱点。 至于生物分子为什么全都是同一个旋向,没有一条给出完整解释。

如果只看这张表的上半部分,会觉得这些路线加起来差不多把问题覆盖完了。问题出在最后一行。那一行叫端到端实验:从地质上合理的简单原料出发,一路演示到自主复制,隔间,能量耦合,完整的遗传分裂,以及持续的开放式演化。

RNA 世界,无。代谢先行,无。碱性喷口,无。陆地温泉,无。脂质世界,无。肽先行,无。黏土模板,无。一条也没有。最长的几条链各自停在不同的地方,而它们停下的位置互相接不上。

七 削到四百七十三个基因之后

推不回去,那就换个方向。造一个出来。克雷格·文特尔的团队沿这个方向走得最远。第一步是把一条完整的细菌染色体从化学试剂里拼出来。

不是复制,是合成——把一小段一小段人工合成的 DNA 像搭积木一样逐级拼接,最后得到一种支原体的整条基因组,约五十八万三千个碱基对。2008 年,他们做成了。然后呢。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条 DNA 躺在试管里,是一条正确的,完整的,可以逐个碱基核对无误的染色体。它不会动,不会代谢,不会分裂。它是一份说明书。而说明书不会自己盖房子。

两年后他们换了做法。合成一条基因组,然后把它移植进一颗已经活着的细胞。人工基因组送进去以后,细胞分裂几轮,再经过筛选,受体原有的那条染色体就丢掉了,只剩人工的这一条。这一次成功了。合成的基因组接管了那颗细胞,后代表现出供体物种的蛋白和外形。

这件事被广泛报道成"人造生命"。它不是,原因非常具体。被合成的只有基因组。启动它的那套东西——膜,造蛋白质的机器,转运蛋白,代谢酶,离子梯度,整个细胞质里的家当——全部来自那颗接受移植的细胞。

而那颗细胞是活的。它的祖先一路活到了实验台上,中间没有断过。人工基因组接手的是一辆已经在跑的车。没有那颗受体细胞,这条 DNA 不会自己变成细胞。

既然从零搭起来这么难,那就反过来试。拿一颗现成的细胞,一个基因一个基因地删,看它能瘦到什么程度还活着。

这条路他们也走了。2016 年,最小细胞出来了:约五十三万个碱基对,四百七十三个基因,能在营养丰富的条件下自己生长,自己分裂。

作为参照,前面那种飞虱体内的细菌,能认出来的蛋白质基因只有六十八个,最小细胞编码蛋白质的基因则有四百多个——但前者靠宿主养着。四百七十三,是当时已知自主复制细胞的最少基因数;这里的“自主”仍以实验室提供的富营养培养条件为前提,不是所有生命通用的最低数字。然后是这项工作里最反直觉的一句。

在这四百七十三个基因里,当时约有三成,没有人说得出它们具体在干什么。不是"机制尚不清楚"那种客气的说法。是在这套培养条件和删减方案下大幅删减之后,剩下的东西里仍有三分之一功能未知。

研究者已经把它精简到当时这套方案所能达到的程度。而他们看着剩下的那一小把,说不出其中一百多个是做什么用的。十年后,到 2026 年,仍有五六十个没人说得出用处。这里有一个容易滑过去的推论。

它说明的不是"我们还差一点就懂了",而是:即便掌握了当时全部已知的必需功能,也设计不出这个最小基因组。它是删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后来的衍生株还得把少数基因加回去,才能改善它异常的大小和分裂形态。能繁殖的最低基因数,和能正常分裂的最低基因数,原来不是同一个问题。

另一支队伍从相反方向做。他们不从细胞往下删,而是从最简单的化学往上搭。他们搭出来的东西相当可观。

简单的油性分子在合适的水里会自己围成小泡,把大分子包进去。往里加更多这种分子,小泡会吸收它们然后长大。拉成长丝的小泡,轻轻一搅就碎成许多个子泡,里面的东西不漏出来。

而小泡的膜还有选择性。小分子的原料能穿过去,而较大的核酸模板留在里面——于是外面的原料可以进来,里面的模板不会跑掉。2013 年,他们在这样一颗模型原细胞内部,直接演示了不用酶的模板指导 RNA 合成。

甚至连竞争都做出来了。如果小泡内部的长链增多,内部压力升高,它会从环境里夺走更多的膜材料,把邻居的膜抢过来。

一颗会长大,会分裂,里面能复制,还会跟同类抢资源的小口袋。听上去只差一步。差的那一步是把它们接成一个圈。

一条基因组在小泡里完整复制完,两条链分开,膜同时长大,小泡可靠地分成两个,两个子泡各自拿到一套能工作的遗传系统,然后子代再把整个过程重做一遍。而且整套东西能从外界的简单原料里,自己再生出复制所需要的催化剂。

这个圈至今没有合上。而缺口不是笼统的"还很远",是可以一条条点出来的。原料自治。目前最强的复制体系,原料和膜材料是实验者直接放进去的,连连接反应需要的能量也是投喂的。

链分离。模板复制完会得到一条互补链,两条黏在一起。现代细胞用专门的蛋白把它们拉开。没有酶的时候,怎样温和地分开而不把 RNA 打断,是一道独立的坎。误差阈值。序列一长,复制错误就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功能信息全部丢失。

催化剂再生。真正自持的体系必须复制出复制所需的催化剂本身,而不是每一代由实验者补一次货。

现在把几个最强的体系,摆在那句工作定义旁边对一遍。交叉催化的核酶:有指数复制,有遗传变异,有选择。

没有代谢,没有膜,原料由实验者精确预制。脂肪酸小泡:有隔间,有摄取,有部分模板复制。没有完整的复制与分裂闭环。

带翻译系统的 RNA 复制体系:可以在类似细胞的隔间里经历达尔文演化。但它用掉了大量预制的,造蛋白质的机器——而那些成熟的生物组件,本来正是"从零重造"要解释的东西。每一个都占住定义的一部分,没有一个同时占满。

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从非生命原料开始的实验系统,同时做到自持化学,完整自主繁殖,和可持续的达尔文式演化。

八 样本量为一,工具却是照着这一个做的

那么这件事到底有多容易发生。有一个流传很广的直觉:地球一变得适合居住,生命似乎很快就出现了,所以起源大概不难。这个推理有一个具体的漏洞。

我们观察到的不是从随机行星里随便抽出来的一颗。我们观察到的是一颗已经产生了会提出这个问题的观察者的行星。抽样条件本身就包含了"这里必须足够早产生生命"这一项。

换句话说:凡是能被人站在上面提问的行星,都会显得起源很快。

有人把生命起源近似成一个发生率固定的随机过程,做了统计分析。结论是:一旦把"观察者需要生命先存在数十亿年"这个条件加进去,即使真实的起源率非常低,也仍然能跟"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起源很早的成功案例"相容。

数字还是有人给过。最乐观的一个说,在类地行星上,十亿年内起源生命的概率至少有一成多。可它把地球当成一个随便抽出来的样本,恰好犯了上面那个毛病。另一个估算用的办法更小心,结论就弱得多:数据偏向"起源很快",胜算至少约三比一,算得上一点证据,远谈不上定论。

所以今天还没有一个站得住的数字,能叫作"生命起源的概率"。而"样本量为一"这句话本身,还有第二层。

所有已知的细胞生命共享同一套核心装置:造蛋白质的机器,几乎统一的遗传密码,同一套核心氨基酸,蛋白质里同一侧的旋向,以及同一种能量货币。这意味着地球上现存的几百万个物种,不能当成几百万次独立的起源事件来统计。

对起源问题而言,它们很可能只代表一次起源留下的一份样本。一份。

2005 年,第二节那位用水作类比的克莱兰和一位微生物学家提出了一个设想。2009 年,她又和另外几位研究者合写论文,把它讲得更完整。

如果在相同的早期地球条件下生命能起源一次,那么它也可能起源过多次。而第二次起源的后代如果用了不同的生物化学,可能至今仍与我们熟悉的生命共存——却被以 DNA 和核糖体为靶标的微生物学方法整个漏掉(影子生物圈)。

这个设想至今没有被系统检验。而原因不是没人想检验。是检测工具本身是照着已知的那一种生命做出来的。

用来扩增 DNA 的那套方法,必须有能被对应的酶识别的核酸。通用的引物,默认目标生物有核糖体。培养基本身就是一个选择器——"不可培养微生物"这个说法本来就说明现有的培养条件只覆盖了很小的一块生态空间。而直接从环境里提取遗传物质来测序的做法,仍然默认那是可抽提,可测序的标准核酸。

每一件工具都在动手之前,就先假定了它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所以如果真有第二种生命,它不会以一段没见过的序列出现在屏幕上。屏幕上会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测到。找不到它,看上去和它不存在一模一样。

反过来,找到一个怪东西也不够。2010 年出过一次这样的事:2009 年那篇论文的作者之一,在美国加州一个咸水湖里培养出一种细菌,宣布它能用砷顶替磷,把砷搭进自己的 DNA。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为它开了发布会。两年后,两个实验室各自重做,都没能证实它的 DNA 里有砷。2025 年,刊登原论文的期刊撤回了它。

而即便那种细菌真的用了砷,也还不够。它仍然可能只是已知生命的一种极端适应,和我们共用一个祖先。

要证明第二次起源,得排除共同祖先,还得排除它跟已知生命交换过基因。这比找到一个怪东西难得多。

地球之外,离找到生命最近的一次,在 2025 年 9 月。火星车前一年在一块岩石上拍到一片小斑点,每个约一毫米,深色的边,浅色的心,像豹纹。

它被称为迄今最清楚的潜在生命迹象。"潜在"两个字去不掉:这种斑点不靠生命也可能长出来,只是那通常得在一两百摄氏度的高温下才行,而研究者在那块岩石里没找到被加热过的痕迹。这和第五节那批丝状结构是同一种处境:非生物的解释还没排除干净,生命的解释也还确证不了。

截至 2026 年 8 月,火星,木卫二,土卫二都还没有一件得到确认的生命样本。木卫二有较强证据存在冰下的咸水海洋,一艘探测器已于 2024 年 10 月 14 日发射,预计 2030 年抵达木星系统——它要回答的是那里适不适合生命,不是那里有没有生命(欧罗巴快船)。

这类探测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再找到一个宜居地点。只有拿到一个能证明与地球生命独立起源的第二样本,统计问题和定义问题才会同时发生质变。找到水,有机物或者能量源,不能把样本量一变成样本量二。

回到第一节那批锥体。争论的双方用的是同一套判据。这套判据是一个真实起作用的构:它有条目,可操作,确实拦住了一些东西。

它也确实在移动。同一批锥体,2016 年被写成叠层石,2018 年被换一个方向切开,2019 年又被辩护。这个构没有闭合,不是因为参与的人不够细致。

是因为它要圈住的那个东西,本身没有一条边。一百二十三条定义之后,病毒还在那里,类病毒还在那里,朊粒还在那里。拟菌病毒往上长,飞虱体内那种六十八个基因的细菌往下缩,而线上一直是满的。

判据还在筛。岩石还在被重新切开。实验室里的链条还在一段一段地接。谱系还没有接上,它仍旧在分。

相关研究与核对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