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 108 · 生命之後留下的工作
王爾德:那句話
他在法庭上為一種被羞辱的愛找回語言。那句話能夠離開王爾德,給普通人留出生活的空間;這不需要把他的痛苦說成恩賜,也不需要先把他變成聖人。
一、他沒有離開
1895年春天,倫敦的劇場裡還有人在為王爾德發笑。《理想丈夫》和《認真的重要性》同時上演。那些體面人物越認真地維護體面,話語就越容易在他筆下拐個彎,讓觀眾忽然看見自己。
他知道怎樣在一間屋子裡成為被注意的人。衣服、談吐、停頓,以及一句話恰好落下去的時機,都是他的本領。但一間屋子的掌聲,並不能保證另一間屋子裡的安全。
阿爾弗雷德·道格拉斯的父親昆斯伯里侯爵留下了一張侮辱他的名片。王爾德選擇以誹謗起訴。他試圖藉法律保衛自己的名譽,侯爵的辯護方則蒐集材料,把他的私人關係變成案件的中心。
4月5日,誹謗起訴終止,昆斯伯里獲判無罪。當天,王爾德被捕。從要求別人為話語負責的人,到必須為自己的生活答辯的人,位置轉得如此之快。
朋友曾勸他離開英國。後來的人不斷追問他為什麼沒有走:自尊、依戀、僥倖、疲憊,對局勢的判斷,哪一種起了多大的作用?各種回憶並沒有交給我們一張可以準確稱量的表。
我們知道的是,他留下了。這個決定會給他帶來沉重後果,卻沒有因此把他變成一個提前知道全部結局、安排好自己殉難的人。一個陷在事情中的人,看不見我們從結尾倒望時看見的整條路。
先把這一點留在這裡。後來那句話值得被記住,並不要求我們先證明,他留下來就是為了把那句話送給未來。
二、那句話
4月30日,第一次刑事審判期間,檢察官查爾斯·吉爾問到道格拉斯詩中的一句話:那「不敢說出名字的愛」,究竟是什麼?問題被放在法庭裡,就不再只是詢問一首詩的意思。
王爾德回答,提到大衛和約拿單、柏拉圖,也把這種感情放在藝術與精神生活的傳統中。他要為一種被污名化的男性之間的感情,找回可以公開說出口的語言。報刊記下旁聽席的歡呼,也記下法官要求保持肅靜。
那一刻的力量,在於他沒有接受問題預先安排好的全部詞彙。法庭要他在羞恥的框架裡解釋自己,他卻談到感情的美、深度和價值。被問的人仍然能改變一句問題落在自己身上的方式。
這並不是一段可以直接當作現代身分宣言的發言。他強調精神性,又在受審時否認被指控的行為;古典傳統為他提供了表達和辯護的語言。一個處於危險中的人,說話會同時面對真情、修辭和自我保護。
也正因此,我們不必替他把男性之間的愛改寫成一種完全沒有慾望的、普遍的師長關懷,彷彿只有去掉具體的愛情,它才配被尊重。這裡受到壓迫的,恰恰是一些具體的人相互吸引、親近和生活的可能。
他關於年長者和年輕人的說法,同樣不能替每一段關係自動蓋章。今天認真維護愛情,需要同時看見成年、同意、權力差異,以及說不和離開的自由。藝術名人的名字再光輝,也不能代替另一個人的意願。
於是,那句話可以被我們接得更寬一些:不必先證明自己的愛情養育了偉大藝術,一個普通成年人的、彼此自願的親密生活,也不應因為對象是同性而成為羞辱和懲罰的理由。
王爾德的回答沒有讓審判停止。掌聲過後,法庭繼續運轉。但回答離開了法庭。後來的人讀到它,可以第一次感覺到,眼前那套指責並不是描述自己唯一可用的語言。
三、給活著的人留一條路
把他放到蘇格拉底、貞德和圖靈身邊,確實會看見相近的陰影:公共權力進入一個人的生命,要求他用無法輕易付出的東西換取生存。但陰影相近,不等於四個人作出了同一種決定。
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在《克力同》中討論為什麼不逃。那是一個具體的哲學論證,不是一張發給所有受迫害者的命令。一個人選擇留下,並不使另一個人的逃走變得卑微。
貞德處在囚禁和威脅之中,也曾努力逃脫。圖靈面對的是監禁與附帶荷爾蒙治療的緩刑之間的強制性選擇。把受限制的選擇讀成給後世精心準備的禮物,會讓施加限制的人悄悄從畫面裡消失。
王爾德同樣可以被理解為一個想保住愛情、名譽和生活的人。想保住這些,沒有損害那句話的重量。我們不必要求他先放棄自己,才肯承認他為別人留下了一點勇氣。
作品和言語的未來,經常超出作者當時的計畫。一個人為了眼前的自己爭辯,許多年後,另一個人從中找到力氣。這種相遇已經足夠珍貴,無須再補上一份未經證實的犧牲意願。
如果後來的人真的從他們那裡獲得了什麼,更好的回應也許是為今天的人多留幾條路:可以說話,可以求助,可以離開,可以暫時不說。勇氣不應該只有走進牢房這一種姿勢。
四、同一條法律
1885年《刑法修正案》第十一條,把男性之間的「嚴重猥褻行為」列為刑事犯罪,發生在公共或私人場合都可能受罰,最高可判兩年監禁,並可附加苦役。它針對的是被歸入這一類別的行為,並不是現代意義上名為「性傾向」的一項身分罪名。
但法律的影響遠遠超出法條上的幾個詞。當私人親密本身可以被追訴,信件、旅館、認識什麼人、被什麼人看見,都可能變成風險。敲詐者可以藉助恐懼,普通人的生活則要圍繞被發現的可能重新安排。
1895年5月25日,王爾德經重審被判有罪,獲刑兩年苦役。1952年,圖靈也因同一條款被定罪。五十七年隔在兩人之間,法律卻繼續把人的親密生活放進可懲罰的範圍。
圖靈於2013年獲得個別皇家赦免。2017年的法律又為符合條件的歷史同性性行為定罪設置赦免安排。這不是當年的懲罰條文忽然換了口氣,而是後來透過新的法律,承認舊制度造成的傷害。
遲到的承認有意義。它會改變檔案、公共記憶,以及仍然背著羞辱生活的人怎樣被對待。可是它不能把獄中的一天退還給王爾德,也不能替康斯坦絲和兩個孩子重新過一次被打斷的家庭生活。
更值得問的是,為什麼維護普通人的尊嚴,要等到社會發現其中有人寫出了名劇、有人幫助破譯了密碼?沒有留下傑作、名字已經失散的人,也同樣不該受到那種對待。偉大可以讓不公更容易被看見,卻不是獲得公正的入場券。
五、閣樓裡的畫像
《道林·格雷的畫像》先於1890年刊出,1891年擴寫為單行本。年輕的道林希望自己的美貌不變,讓畫像替他衰老。願望成真以後,身體和後果彷彿分開了:他仍然漂亮,畫布卻逐漸顯出他不願承認的東西。
這個裝置很容易被讀成體面社會的祕密:樓下是一張無可挑剔的臉,樓上是被鎖住的帳本。旁人看不到,行為便好像不必負責。畫像讓那些被儀表和名聲擋住的後果,頑固地留在屋裡。
但小說更鋒利的地方,不只是揭穿假面。女演員西比爾愛上道林後,覺得舞臺上的愛情忽然失去了真實感,那晚演得很差。她興奮地向他解釋自己發現了什麼,他卻只看見自己喜歡的表演不見了。
道林愛的是她讓茱麗葉和其他角色出現的本領。當一個有自己感受的人站到他面前,不能再提供他需要的效果,他便把她貶得一文不值。這裡的殘酷不需要一幅魔法畫像才成立。我們也可能把對方給自己的感受,誤認成對方的全部價值。
後來,他殺死畫家巴茲爾,又試圖用毀掉畫像來擺脫過去。最後,畫中的年輕面孔恢復了,地上留下的是衰老變形的屍體。被切割出去的責任,沒有因為藏得足夠久就消失。
亨利勳爵的漂亮話、巴茲爾的迷戀、道林的行動,並不需要被合併成王爾德的一份口供。小說讓誘人的句子產生後果,也讓我們有機會遲疑:聽起來如此聰明的一句話,落到另一個人的生活裡,會變成什麼?
這使審判中用小說猜測作者品行的做法尤其刺眼。閱讀本應擴大我們理解複雜人的能力,卻可以被反過來使用,把虛構人物的語言壓成作者有罪的證據。小說進入了庭審,與名譽鬥爭、私人關係、刑法和輿論交纏在一起。一部書可以被如此使用,本身就值得警惕。
王爾德沒有因為寫下這本書,就成了書中任何一個人。他留給讀者的也不是一個輕鬆的免責口號。你可以不向體面屈服,同時仍然要面對自己怎樣對待西比爾這樣一個站在面前的人。
六、雷丁監獄裡的紙
兩年苦役不是一句沉重的修辭。監禁把吃飯、睡眠、勞動、閱讀和接觸他人的方式一項項拿走,重新分配。王爾德先後被關在不同監獄,後來轉到雷丁。身體的消耗,並不會因為囚犯擅長語言就變得輕一些。
1897年,他在獄中寫下後來被稱作《深淵書簡》的長信,寫給道格拉斯。裡面有怨憤、依戀、回憶,也有對自己所作選擇的嚴厲追問。信並沒有把愛情整理成一種無瑕的狀態;它仍然疼,仍然拉扯著寫信的人。
讀他的自責,需要同時聽見兩個聲音。一個人想從廢墟裡重新找到自己能夠負責的部分;外面的制度則曾經用懲罰奪走他的許多可能。前一個聲音不應被拿去替後一個開脫。能夠反省,不等於所受的一切都屬應得。
基督、謙卑、想像力和痛苦,在信裡有了特別的位置。他試圖找到一種不以社會成功衡量自己的生活。在名聲已經塌下去的地方,還能不能重新感受世界,重新與人相遇?這個問題比「苦難使人高貴」困難,也更貼近一個囚犯真正需要的東西。
文字的道路也不平直。羅伯特·羅斯在1905年首先以《深淵書簡》之名發表刪節本;後來又有更完整的版本,1962年才依據手稿刊行完整校訂文本。今天讀到的坦露,並不是當年公眾立即獲准看見的一切。
出獄後寫成的《雷丁監獄之歌》於1898年以C.3.3署名出版,那是與他牢房位置有關的編號。詩從一個因殺害妻子而被處決的囚犯寫起,把等待、恐懼和其他囚犯的目光放在一起。被殺死的妻子並沒有因為詩對囚犯懷有憐憫,就失去她的生命重量。
詩讓讀者同時承擔兩件事:承認傷害,仍然看見犯下傷害的人也會恐懼、痛苦。它不是用「人人都傷害所愛」把所有過錯抹成同樣大小,而是使我們難以安穩地站在牆外,以為裡面的人與自己屬於完全不同的一類。
這份敏感值得珍惜,卻不欠監獄一聲感謝。一個人能把受過的傷寫成作品,是他在傷害之後仍然做出的工作,不是施害制度送給文學的恩賜。
七、他與圖靈
兩個人,同一條法律,卻有不同的生活形狀。王爾德的知名度使審判成為公眾事件;圖靈的戰時工作當時仍受到保密制度遮蔽。他們遭受的羞辱,都不能僅僅用「一個喧嘩、一個沉默」概括。
圖靈留下了信件、研究和與人的交往。王爾德在牢房裡也有不能說話、寫了卻未能立即傳出去的時候。一個人的聲音,不只存在於法庭上的演說;一個人沒有留下同樣的演說,也不意味著他選擇以沉默代表自己。
後人容易從他們身上挑出一個最適合記憶的物件,再讓它代替全部人生。可是人不是為我們提供一個動人的結尾而活著的。圖靈有研究以外的關係,王爾德有妙語以外的疲倦、要求和困窘。
把他們放在一起,最有用的不是比較誰更勇敢,而是看見同一種安排怎樣在不同年代重複傷害。一個社會可能使用一個人的才華、享受另一個人的作品,同時拒絕他們作為普通人生活的權利。
因此,今天紀念王爾德,也包括不把「能夠漂亮地說出自己」變成新的門檻。有人措辭笨拙,有人害怕,有人只想和自己愛的人平靜吃一頓飯。他們的資格不比臺上那個令人目眩的人少。
王爾德那句話之所以能走得很遠,正因為它可以離開王爾德。後來的人不必學他的姿態、文采和命運,只需從中得到一點空間,用自己的話,或者暫時不用話,活下去。
八、不用先做聖人
在進入監獄以前,王爾德已經寫過《快樂王子》。高處的雕像看見城市裡自己活著時沒有看見的貧困,請燕子把身上的寶石和金箔送出去。美開始離開被欣賞的位置,進入別人的飢餓和寒冷。
雕像變得難看,燕子也死去。城裡的人要拆掉失去裝飾的王子,故事卻把被丟棄的鉛心和死去的小鳥,放到另一種價值的眼光裡。誰有用,誰值得留下,並不由最體面的人說了就算。
這篇童話早在1888年出版。那種對脆弱者的注意,早於1895年的災難。他不需要先被關進牢房,才獲得同情別人的能力。美與關心也不是兩條先後替代的路;它們在他的作品裡早已互相追問。
故事當然寫了犧牲。但閱讀它,不必把「必須耗盡自己」變成對現實中每個人的要求。也可以問,為什麼一座城市的貧困,要由一隻快凍死的鳥不斷往返?讓我們感動的同時,童話也使那座城的日常秩序顯得不安穩。
第五樂章關心的,是生命之後還會留下什麼工作。這樣的工作可以是一部書、一句公開的回答,也可以是讓另一個人不再那麼孤單的片刻。它的價值,不按作者最後受了多少苦來計價。
我們可以感激那些給後來者留出空間的人,也允許他們有虛榮、恐懼、錯誤和未完成的關係。不必先把一個人做成聖像,才肯讀他的書;也不必等到聖像倒下,才發現自己其實從未看清他。
真正值得繼續的,也許不是要求更多人用生命證明一句話,而是讓一句話有機會被說出之後,說話的人仍然能夠回家。吃飯,休息,愛人,寫下一本未必會成為傑作的書。
九、巴黎
1897年5月出獄後,王爾德前往法國,沒有再回英國。他使用塞巴斯蒂安·梅爾莫斯這個名字,在流亡、經濟拮据和朋友的援助之間生活。文章和信件還會從他手裡寫出,日子卻沒有恢復到災難之前。
康斯坦絲和孩子們也要承受公眾羞辱造成的後果。家庭分離、子女改姓等事情,不該只作為他的悲劇的布景。我們讀到他的失去,也應記得,其他人同樣需要保護自己,並擁有不由這位作家代言的生活。
1900年11月30日,他在巴黎去世,四十六歲。遺體最初安葬於巴紐,1909年遷往拉雪茲神父公墓。後來人到那裡紀念他。遲來的敬愛是真實的,但若能穿過時間,一張願意讓他安穩坐下的餐桌,會比許多身後的讚詞更有用。
現在離開史料,走進這組文章虛構的橋頭。王爾德來了,外套穿得很好,走得卻不急。他可以先停一會兒,沒有人要求他一到場就說出最聰明的一句話。
圖靈坐在欄杆邊,正在看一張紙。王爾德在他身旁坐下。兩個人之間有五十七年,也有一條曾經把他們推到被告席上的法律。這裡不再用那條法律給他們安排座位。
他們可以談各自不熟悉的工作,也可以談天氣。一個人不必先解釋自己的愛情,才能加入普通的閒談。有些自由最初聽起來甚至很平淡,像談話終於可以從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開始。
貞德走過來時,橋上沒有為她安排火焰。蘇格拉底也不需要再舉起毒酒。他們已經付過代價;新的相遇不再要求他們把痛苦表演一遍,才承認他們來過。
莎士比亞聽見王爾德說起一個舞臺上的轉折,便轉過身。兩個人也許會爭論,一句好臺詞究竟該給演員多大餘地。這裡仍然可以不同意,笑聲也不需要靠把誰排除在外才成立。
有人問起那「不敢說出名字的愛」。王爾德看著提問者,先等他把問題說完。這一次,對方沒有拿著起訴書。問話可以出於想理解,而不是準備把回答變成下一條罪證。
橋另一端的康德聽著,沒有要求這份感情先證明能為社會貢獻什麼。橋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界限,有說不、離開和繼續交談的餘地。沒有誰因為被愛,就成了另一個人的作品。
王爾德也不必把自己的名字說給每一個人聽。可以公開,也可以保留;可以把一句話說得漂亮,也可以在一半的時候停住。不會有人因此收回他坐在這裡的資格。
那句話仍然在。只是終於,不用再說給法官聽了。
閱讀說明與來源
文中法庭回答據1895年4月30日的同期報刊作概述,不把不同報導拼成逐字庭審記錄。4月5日誹謗案終止、昆斯伯里獲判無罪,王爾德同日被捕;首次刑事審判未形成定罪裁決,5月25日經重審獲刑。1885年第十一條針對被歸類為嚴重猥褻的行為,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性傾向身分罪名。成年、同意與退出的討論是本文的倫理判斷,並非對全部案情作事實認證;2017年赦免也有適用條件。
《深淵書簡》1905年首先刪節出版,1962年完整校訂本據英國圖書館手稿目錄核實;所連結的古登堡1913年文本仍是早期刪節版,不能當作全本。小說人物的話不等於作者自供,苦難也不被視為創作的必要條件。1909年遷葬可查牛津大學學院所藏羅斯紀念卡。私人的全部動機不作定論;末節離開史料後的橋頭相遇、動作及對話均為明確標出的文學虛構。
英國國家檔案館:王爾德的生活與審判檔案 · 昆斯伯里誹謗案:1895年4月3日至5日庭審記錄節選 · 西蒙弗雷澤大學庭審新聞庫:1895年4月30日《晚間先驅報》 · 英國司法部:2017年圖靈法赦免及適用條件 · 王爾德:《道林·格雷的畫像》(1891年文本) · 王爾德:《快樂王子及其他故事》原文 · 王爾德:《深淵書簡》(1913年早期刪節版) · 英國圖書館:《深淵書簡》手稿資料與出版史 · 王爾德:《雷丁監獄之歌》原文 · 牛津大學學院:羅斯紀念藏品4.1號盒,1909年遷葬紀念卡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