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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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果茨基:認知被別人拉上去

「還不會」未必是判決。有些能力先在共同活動裡長出來,才成為自己能做的事;好的幫助,怎樣讓下一步回到孩子手裡?

一、三十七歲

1934年6月,莫斯科。維果茨基因肺結核去世,三十七歲。

他晚年的筆記裡出現過摩西的形象:望見應許之地,自己卻不能進去。那不是一段替後來成就寫好的預言。一個病中的人,眼前還有太多沒有做完的工作。

三十七歲,能留下什麼?

走到這裡,我們已見過許多追問認識如何可能的人。他們並非都把人關在孤獨的頭腦裡。但維果茨基讓我們把目光放到一個常被略過的現場:孩子還不會的時候,旁邊是誰?

有些能力,不是獨自想通後才走向別人。它們先發生在兩個人之間,後來才成為一個人能夠做到的事。

二、還差一隻手

想像一個孩子在做一道題。自己做,卡住了。有人指一下關鍵處,或者和他一起走過前兩步,他便接著做下去了。

獨自已經能做的,是目前比較穩固的能力。

獨自還做不到,但在合適幫助下能夠做到的,讓我們看見正在形成的能力。維果茨基用“最近發展區”來談這段距離。

還有些事,即使給了眼下這些幫助,孩子仍然做不到。那時需要的可能是別的準備、不同的方法,或者更多時間,不是把提示說得越來越響。

這樣分成三種情形,是便於理解的畫法,不是一張可以給所有孩子固定分區的地圖。已經會的事也值得練習,會在熟練中變得靈活;不能說那裡就不再有學習。

不過,只看獨立完成的成績,確實容易漏掉什麼。兩個今天考得一樣的孩子,在合作中可能顯出很不一樣的下一步。

幫忙的人可以是老師、家長,也可以是同伴。他不必處處比孩子聰明,只需要在眼前這件事上,知道怎樣一起往前走。

這不是把答案灌進去。若全部由大人做完,孩子只在紙上抄一遍,我們看見的也許只是大人的能力。關鍵是孩子怎樣參與、怎樣接過那一步。

“還不會”於是有了另一種聽法:不是判決,可能只是說,這裡還缺一種合適的幫助。

三、話先在兩個人之間

維果茨基出生於奧爾沙的猶太家庭,在戈梅利長大,到莫斯科學習法律,也廣泛接觸文學與哲學。1924年,他在心理學領域的活動為他打開了新的研究道路,隨後到莫斯科工作。留給這段事業的時間不過十年左右。

革命後的蘇聯正在爭論怎樣建立新的心理學。他的馬克思主義取向很重要,但不能簡單解釋成“集體重要,個人不重要”。他要研究的,恰恰是一個具體的人怎樣發展出自己的能力。

語言、符號、計數的方法,早在孩子出生前就在人的生活裡了。孩子不是自己從頭發明這些工具,而是在與人共同做事時學會使用它們。

先是有人提醒:“先把這個放這裡,再找那個。”後來,孩子邊做邊對自己說。再後來,有些話不必說出聲,也能幫助他安排下一步。

外面的聲音不是原樣搬進腦子。話會縮短,意思會重新組織,原來用來協調兩個人的方式,逐漸變成調節自己行動的方式。

這就是“先在人與人之間,再在個人內部”的意思。它指向文化發展中那些經過語言和符號組織的心理能力,不是否認身體、生物成熟,或者嬰兒一開始就有自己的生活。

回想自己做難事時心裡的那句話。有時還能聽出早年的口氣:別急,先看看哪裡不對。那句話如今是你在使用,卻並不全由你獨自創造。

人借來語言,但不會永遠只是回聲。他可以改寫,反問,也可以用學來的話,說出教他的人沒有想到的東西。

四、費希特身邊多了一個人

費希特說自我設定自身。維果茨基則讓我們看見,自我能夠思考、計畫、說出“我”,有怎樣的成長過程。但兩人回答的問題不同,不能拿兒童的發展史直接駁倒先驗哲學;費希特也並非不知道承認與他人的重要。

放在一起讀,仍然會出現一個有用的提醒:即使一所房子由你來住、由你決定怎樣佈置,磚、工具和建造的方法也並非全由你發明。別人遞過來的東西,可能早已進入你最像自己的地方。

房子的比喻也有限。孩子不是等著社會來組裝的物件。他會挑選、抵抗、誤解和創造。共同活動之所以能長出自己的能力,正因為其中有他的活動。

有人幫助你成為自己,並不意味著那個人可以擁有你。成長的社會來路,不能成為取消個人的理由。

五、赫勒敦轉身往回看

上一篇,赫勒敦讓我們看一群人怎樣相互依靠、一起行動。維果茨基把鏡頭移到另一處:一個孩子怎樣在共同活動中,逐漸學會自己安排注意、記憶和思考。

一個追問“我們”何以站得住,一個追問“我能做到”怎樣長出來。

這不是把阿薩比亞等同於集體認知,也不是把最近發展區當成群體凝聚力的微型版本。政治團結與心理發展,各自有自己的問題。

但在這條閱讀路線上,兩人讓目光來回移動。從個人看見關係,再從關係裡看見具體的人。我們不只要問上一代留下了什麼,還要問孩子怎樣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

繼承不是完整複製。若下一代只能重複前人的聲音,傳下去的就未必是讓人繼續成長的能力。

六、腳手架

後來,教育研究者用“腳手架”來形容某種幫助。這個說法在伍德、布魯納與羅斯1976年的輔導研究中得到著名的表述,並不是維果茨基本人提出的術語。它常與最近發展區放在一起討論,但兩者不能直接畫等號。

搭腳手架,是先讓一個人夠到原本夠不到的地方。任務太大,就一起分成幾步;方向看不清,就給一個能繼續嘗試的提示。幫助要隨著眼前的人變化。

如果孩子已經接得住,手還一直替他做,支持就可能變成妨礙。但撤去幫助也不是硬指標。有些人需要長期的工具或照護,獨立不等於從此不准依靠任何人。

你大概見過這樣的老師:不立刻公佈答案,先問一句,再等一等。也見過相反的情形:問題還沒想清,一串講解已經把人淹沒。

幫助有時是說清楚,有時是示範,有時只是及時停住。不是越少說越高明,也不是越多教越盡責。得看那個人究竟在哪裡卡住。

學騎車可以提供一個生活中的比喻。有人扶住車,騎車的人自己找平衡;到某個時刻,手鬆開了一點。但這不是維果茨基做過的一項實驗,也不是每個孩子都必須這樣學騎車。

波蘭尼說過的默會知識會在這裡讓人會心:身體學會的,有時多於一句說明能裝下的。兩種思想並不相同,卻都提醒我們,別把學習只看成把句子搬進腦子。

七、沒有走完的路

再回到摩西。維果茨基筆記中的這個形象,使人想到尚未抵達的工作,而不是替他戴上一頂先知的帽子。我們也不必把一段流傳的文字認作他確切的最後一句話。

他確實留下許多尚待整理、繼續發展的研究。1936年蘇聯對兒童學的批判又限制了相關工作的傳播。但同事、學生和讀者並沒有同時消失,不能把此後三十年寫成全無人聽見的空白。

1956年,蘇聯出版了他的心理學研究選集。1962年,英語讀者讀到了刪節譯本《思維與語言》。1978年的《社會中的心智》則是後來編者選編、整理的文集,不是一部由他在那一年寫成的書。

這段傳播史比“天才被忘記,後來終於被發現”要曲折。有人保存紙頁,有人接著做研究,有人翻譯,也有人在新的課堂裡重新提出問題。

他沒能走完的路,不會因此自動走完。但路上後來又有了人。

八、橋頭

在這座想像的橋上,維果茨基牽著一個孩子走來。

孩子走得不穩。他沒有把孩子拖向前,而是隨著那幾小步,調整自己手上的力氣。

那只手讓人想到最近發展區,卻不是它的定義。扶著走路只是一個畫面,真正值得看的,是幫助怎樣回應另一個人的嘗試。

費希特看過來。孩子當然不是等到會獨立行走才算一個人,也不是大人一放手,才忽然從無到有。

薇依也在。注意一個人,與幫助他學會一件事,可以相互支持,不必爭論誰先把自我繞過去。

赫勒敦問,傳下去的是什麼。維果茨基看看孩子,像是把問題交還給正在發生的那一步:他會怎樣使用我們的幫助?

他們走到一處比較平的地方。孩子站住,手上的拉力輕了一點。

維果茨基鬆開手。

孩子晃了晃,又站穩。剛才那只手不是唯一的原因:還有身體的生長、自己的練習,以及此前許多次被扶住的經驗。

此刻,手空了。

維果茨基在橋邊坐下。他也需要休息。不要把一個病中的人寫成只為別人燃盡自己才有價值。

孩子往前走了幾步。以後還會跌倒,還可能回來求助。今天能獨自走這一段,不是簽下一張永不需要別人的保證書。

幫助者也不是用完就丟的腳手架。可以不再需要這一次攙扶,仍然記得、關心那個扶過自己的人。

維果茨基看著孩子走向橋上的其他人。有人讓開一點,有人伸手,孩子也會自己選方向。

應許之地仍是一個遙遠的比喻。眼前沒有預言,只有幾步真實而不穩的路。

他的手停在身旁。既沒有抓住不放,也還來得及在需要時伸出去。

閱讀說明與來源

最近發展區與內化參Mind in Society第4、6章;該書是1978年編譯文集,編輯說明明確記有刪節、編排等處理,不作未經編輯的逐字原典。本文三種情形是入門示意,並非固定分類;學會獨立完成也不等於此後不再需要幫助。

“腳手架”參Wood、Bruner、Ross(1976)“The Role of Tutoring in Problem Solving”,不是維果茨基本人的用語。內化含有改造而非原樣複製;腳手架與最近發展區有關聯但並不相等。自行車是生活比喻,不是他做過的實驗。

摩西形象參晚期筆記的檔案研究與Notebooks編者資料,不把通行引文確認為最後遺言或預言。1956選集、1962英語刪節本、1978編譯文集須區分;沒有“三十年全無人讀”的斷言。橋頭是文學想像,費希特、赫勒敦、薇依、波蘭尼的對讀不混同各自理論。

Vygotsky — Mind in Society (1978 edited translation), chapters 4, 6 and editorial materials · Wood, Bruner & Ross — The Role of Tutoring in Problem Solving (1976) · Vygotsky’s Notebooks: A Selection — editors and contents · Zavershneva — Recent Archival Discoveries and New Perspectives · MIT Press — Thought and Language, 1962 edition · MIT Press — Thought and Language, expanded edition history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