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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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 / 108 · 生命之後留下的工作

夏洛蒂·勃朗特:被愛,而不被佔有

簡在得到求婚和遺產之前,就已經說出了自己的平等。被愛可以改變生活,卻不製造一個人的價值,也不使人欠下自己。夏洛蒂留下的,是在愛裡不消失、在沒有得到愛時也不放棄自己的可能。

一、花園裡的人

1847年的《簡·愛》,第二十三章。一個夏夜,簡站在桑菲爾德的花園裡,聽羅切斯特談論她離開之後的安排。她以為他將迎娶英格拉姆小姐,而自己又要換一個地方,繼續做別人的家庭教師。那些剛剛變得親近的房間,很快就會不再屬於她的日常。

他仍然試探她,談起愛爾蘭的職位、遠行和分別。對有產業的人而言,給人安排一份差事也許已經足夠周到;對簡而言,這意味著自己在這裡發生過的感情,可以和行李一起被打發走。終於,她不肯再只回答一個受僱者應當回答的話。

她問:難道因為我貧窮、不顯眼、相貌普通、個子矮小,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她說自己的心與他的同樣充實,自己的靈魂正在向他的靈魂說話。即使越過墳墓、站在上帝面前,他們也是平等的——正如現在本來就平等。

那句「本來就」很重。她沒有請求羅切斯特施捨一份平等,也沒有等待求婚替自己改變身分。她尚且不知道他會怎樣回答,就已經把自己放回一個完整的人的位置。被愛可以改變生活,卻不負責製造她作為人的資格。

簡渴望他的愛,渴望得很痛。這並沒有削弱那段話。自尊不必表現為誰都不需要,更不必靠假裝不在乎來維持。一個人可以很想留下,同時仍然說:如果你要我成為一件沒有感受的東西,我就得走。

書的封面上沒有夏洛蒂·勃朗特的名字,署的是柯勒·貝爾。那個讓簡開口的人,也正在尋找一種辦法,讓自己的聲音先被聽見,再由聽見的人去處理他們對女人的成見。

二、寫她的人

夏洛蒂1816年生於約克郡的桑頓,後來隨家人遷到哈沃斯。父親是英國國教牧師。她五歲時母親去世,姨母幫助照顧孩子們。這個家庭不是荒原上的一幅悲情剪影:有人讀書、工作、教孩子,也有人為錢和將來打算。

1824年,夏洛蒂和幾位姊妹進入考恩橋的牧師女兒學校。兩個姊姊瑪麗亞和伊麗莎白生病,被接回家後於次年先後去世。那種飢餓、寒冷和脆弱者被權威訓誡的記憶,後來進入了洛伍德學校;進入小說以後,它已經由作家重新安排,不是可以逐頁核對的校務紀錄。

剩下的四個孩子在牧師住宅裡編故事。夏洛蒂與布蘭威爾發展出安格里亞,艾蜜莉與安妮創造岡達爾。小小的書頁裝著宮廷、戰爭、爭執和野心。還沒有出版社等著他們的時候,彼此已經是讀者,故事已經有繼續寫下去的理由。

成年後,夏洛蒂做過教師和家庭教師。後一個位置尤其彆扭:受過教育,卻未必被當作主人家的同類;和孩子親近,又隨時受僱主支配。她知道一個人坐在別人的客廳裡,卻不能決定自己一天怎樣度過,是怎樣的滋味。這種經驗給了簡聲音的紋理,而不只是一份職業履歷。

1842年,她與艾蜜莉到布魯塞爾學習。康斯坦丁·埃熱的教學認真對待她的寫作能力。回到英國後,她寄給他的信流露出強烈的依戀和對回信的渴望。埃熱已經結婚;這些信讓人看見未被回應的期待,卻沒有把他變成現實中的羅切斯特,也沒有把別人的婚姻變成作家的素材所有權。

她想念,也工作。姊妹們籌辦學校的計畫沒能招到學生,1846年自費出版的詩集又幾乎無人購買。她在次年信中說,一年只售出兩冊。這樣的消息會使人懷疑自己,但她們沒有因此把寫作交還給那些似乎天生更有資格寫作的人。

《教授》遭到退稿,《簡·愛》卻在1847年秋天出版並迅速引起注意。成功來得像一扇突然打開的門。夏洛蒂要處理編輯、讀者、評論家的意見,也第一次看見,家中寫下的句子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引起爭論。

緊接著,1848年9月布蘭威爾去世,12月艾蜜莉去世,1849年5月安妮去世。不到一年,童年裡一起編故事的三個人都不在了。疾病奪走的是具體的兄妹,並不是為了給最後留下的姊姊提供一部更感人的傳記。

她仍然寫出了《謝利》和《維萊特》。與朋友通信、出門拜訪、面對新的作品,都是她後來生活的一部分。簡是她創造的一個人,不是替她活完一生的替身。認出兩者之間的迴響,也應當允許夏洛蒂擁有小說沒有替她說完的部分。

三、被愛並不使人欠債

花園裡的平等很動人,小說卻沒有在那裡結束。婚禮當天,簡才知道羅切斯特已有妻子,伯莎·梅森仍然活著,住在莊園中被鎖起的房間裡。那些她曾努力理解的笑聲、驚嚇和祕密,突然有了另一種解釋。

羅切斯特仍然愛她,也希望她留下。他訴說自己的不幸,提出在別處共同生活的安排。簡已經原諒他的一些傷害,卻沒有因此同意他接下來想要的一切。原諒、愛和留下,是三件可以有不同答案的事。

最難的一刻,不是別人逼她,而是她自己也幾乎被說動了。誰會在乎一個沒有親人的女人怎樣生活?她給自己的回答是:「我在乎我自己。」越是孤獨、缺少支持,越不能把最後一點自重也交出去。這裡還沒有遺產,沒有體面的退路,只有一個人努力守住自己。

她離開,幾乎在飢餓和風雨中死去。小說沒有把有原則寫成一種自動得到獎賞的本領。現實裡,能否安全離開還需要錢、住處和他人的援助。簡後來得救,不使此前的危險變得應當;相反,它使「給人留下退路」顯得如此具體。

後來繼承叔父的財產,她又得知救助自己的里弗斯兄妹是親人。她決定將兩萬英鎊分成四份,與三位表親共享。錢擴大了選擇,親情讓財富不再只是獨自保管的數字。她終於有了可以回去的家,也有了不靠羅切斯特支付的生活。

聖約翰隨後給了她另一種邀請:嫁給他,和他一起去印度傳教。他重視她的能力,卻把婚姻放在事業需要的位置上。簡願意幫助,也認真對待信仰,但她知道,只因自己適合工作就把一生交出去,會使每天的生活慢慢失去呼吸。拒絕這場婚姻,不等於拒絕所有責任,更不等於放棄她自己的宗教信念。

這些改變對重逢很重要,卻不是她忽然值得被愛的原因。貧窮時她已經有同樣的尊嚴,孤獨時也已經有拒絕的資格。遺產改變的是選擇的條件,不是人的價格。她可以回去,因為還愛他;也可以不回去,而無須被判為忘恩負義。

被愛最好帶來這樣的餘地:有人願意支持你照顧自己,卻不拿自己的付出索取你的人生。你值得照顧,不是因為要配得上愛你的人;就算沒有人愛你,就算你暫時做不好這些,你也沒有因此失去價值。愛若成為另一張必須償還的帳單,簡走過那麼遠的路,就只是換了一個債主。

四、柯勒·貝爾

柯勒、埃利斯、阿克頓。三姊妹選的筆名保留了各自姓名的首字母,又讓性別不那麼顯眼。夏洛蒂後來解釋,名字的含混既保護隱私,也與她們對評論界的判斷有關:女作家的作品容易被先按「女性」這一類別處理。

那時當然已有女人出版小說。真正的問題不是一條不准女人署名的總禁令,而是怎樣被讀。讚美可以帶著居高臨下的寬容,批評可以從句子滑到品行;同一份激情,在男人筆下是力量,在女人筆下卻可能被說成不合身分。

把名字遮住,不等於沒有名字。那是作者為自己爭取閱讀條件的一種辦法:請先看人物、情節和語言,不要只憑一個姓氏旁邊的性別,便替這本書決定可以走多遠。筆名像一件暫時借用的外衣,裡面仍然是寫作的人。

《簡·愛》讓這種猜測更加熱鬧。有人被它的力量吸引,也有人因女主人公的憤怒和欲望而不安。簡不是等著優秀男人發現的溫順獎品。她有自己的觀察、難堪、偏見和反駁;讀者得花時間跟著她,不能只在最後看她嫁給誰。

1848年,夏洛蒂與安妮去倫敦向出版商說明身分。這樣的相見使一個封面上的名字,變成站在辦公室裡的具體女人。我們無須替在場者編一段誇張的驚嘆,事情本身已經足夠有意味:那個被讀者爭論的聲音,和他們預先想像的作者外貌沒有必須相符的義務。

今天公開本名可以是自由,使用筆名也可以是自由。需要改變的不是要求每個女人都以同一種方式證明勇敢,而是讓名字不再先替作品領到輕蔑,讓願意說話的人有辦法把話送出去。

五、她和貞德

把夏洛蒂與貞德放在一起,先看見的也許是姿態差異:一個在軍事和審判的公共場合,一個在書桌與出版之間。但貞德並不是因為看不見權力,才穿過了權力。她在詢問中辨認危險、選擇措辭,也經歷恐懼和限制。

夏洛蒂同樣會估量環境。換一個名字,寄一封信,拒絕一種安排,繼續修改一章,都是在有限條件中移動的辦法。勇氣有時表現為直接回答,有時表現為先保護自己,好讓下一次回答仍然可能。

不用替兩人評出誰更難。一個人的火刑不是另一個人的寫作所必須追趕的高度,安靜坐下來也不等於沒有付出。比較若只剩痛苦的大小,活下來的人反而要因為沒有遭到最壞的結局,額外解釋自己的分量。

她們更值得放在一起看的地方,是別人早已給她們分好了位置,她們卻仍然把自己的判斷帶進來。並不是所有判斷都因此正確;能夠開口,也不等於永遠免於質疑。但質疑應當面對她說了什麼,而不是先宣布這樣的人沒有說話的資格。

一本小說做不了軍隊做的事,一次公開抗辯也不能代替漫長的閱讀。它們不必互相冒充。有人讓一個時代第一次看見某種可能,有人讓後來獨自坐在房間裡的讀者,終於能夠慢慢試著說出自己的話。

六、荒原以外

哈沃斯有風、有石楠,也有擁擠的住房、勞動、疾病和街上的來往。牧師住宅在荒原邊緣,卻不是與社會斷絕的一座孤島。書刊和書信把更遠的世界帶進屋裡,孩子們的小冊子也早已裝下他們從新聞和歷史裡讀來的衝突。

這使《簡·愛》的風景比「自由的大自然」複雜。簡離開桑菲爾德後,荒原容得下她的身體,卻不會自動給她麵包。真正使她活下來的,是有人打開門。自然可以使人暫時遠離支配,生活仍然需要人與人之間的具體照顧。

書裡還有一個從遙遠地方被帶來的人。伯莎來自牙買加,她的婚姻與家族財產糾纏,而她自己的解釋幾乎沒有得到完整說出的機會。我們主要從簡的驚駭和羅切斯特的敘述裡看見她,那些把她寫得近乎獸類的描寫,也屬於小說需要被追問的部分。

站在今天閱讀,不能只因為盼望簡幸福,就把伯莎縮成應當清除的障礙。她承受的囚禁,以及加勒比殖民社會在故事背後的存在,會使一句平等宣言遇到新的問題:誰被允許以「我」講述,誰的痛苦只透過別人的聲音傳來?

這不必使整本書失去力量。恰恰因為我們認真聽見簡不願被別人定義,才更難忽略另一個女人缺少同樣機會的處境。作品能夠幫助讀者提出作者沒有充分處理的問題,也能夠在被質疑以後繼續被讀。

夏洛蒂留下的因此不只是一個可以背誦的答案。她給了我們一種傾聽的練習,也留下了練習還沒到達的地方。下一位讀者可以停在那裡,問得比上一位更遠;對作品的敬重,不必以不再提問為代價。

七、三十八歲

1854年6月29日,夏洛蒂與父親的副牧師亞瑟·貝爾·尼科爾斯結婚。她曾拒絕他的求婚,後來改變了決定。父親的態度、彼此的相處和她自己的感受,都在這段過程裡起作用;它不是小說結尾按時到來的婚禮。

她的信裡有對婚後生活的觀察,也有新親密帶來的感受。我們可以為這段相伴感到欣慰,而不必說她直到此時才終於取得被愛的權利。姊姊、朋友、作家和獨自生活的女人,都是她此前已經真實擁有的身分。

1855年3月31日,她在懷孕期間去世,三十八歲。嚴重的嘔吐和衰弱,使後來的研究者提出妊娠劇吐等解釋;隔著這些年,不能把一種回溯性的推測寫成已經完成的現代診斷。確定的是,她沒有得到繼續生活的時間。

從結婚到去世只有九個月。這樣的短促不需要再配上「終於被愛卻來不及」的判詞,才足夠令人難過。悲傷在於具體的人沒能繼續認識對方,朋友收不到下一封信,桌上的新工作也可能永遠沒有下一頁。

一生並不是等待婚姻蓋章的一份申請。她的價值不始於1854年,也沒有因1855年的死而變得更加純粹。我們可以遺憾她失去的未來,同時不抹去她早已活過的三十八年。

八、她和王爾德

王爾德在法庭上,為「不敢說出名字的愛」尋找可以公開說出口的語言。夏洛蒂讓一位家庭教師在小說裡說出自己的心,並讓讀者長時間跟隨她的眼光看世界。前者面對司法懲罰,後者面對性別與階級的閱讀習慣;它們相關,卻不是同一個處境。

兩個人都使一件事更難被輕易忽略:社會認定某種人不合身分的願望,並不會讓那願望因此不存在。一個人仍然會期待回信,會希望被理解,會在飯桌旁給另一個人留位置。那些感受不需要先換算成文學成就,才值得被認真對待。

認真對待卻不等於必須滿足。簡有權渴望羅切斯特的愛,羅切斯特也不因此欠她一個肯定的回答;埃熱不能因為收到一封痛苦的信,就被取消他自己的生活。讓一種愛能夠說出名字,與讓對方有權說不,必須同時成立。

被拒絕會疼,得不到回應會使人懷疑自己。小說能陪人經過這種懷疑,卻不該再補一句「這說明你還不值得」。一個人不願與我相愛,只說明這段關係沒有以我希望的方式發生,並不能替我的整個人生作出裁決。

第五樂章所說的、生命之後留下的工作,有時就是留下這點區別。後來的人不必重演作家的困境,也不必穿她的衣服、借他的語氣。他們可以拿著書回到自己的日常,試著在愛裡不消失,在沒有得到愛的時候也不放棄自己。

九、讀者

第三十八章開頭是:「Reader, I married him.」讀者,我嫁給了他。四個英文單詞,真正的重量卻來自此前那條長路。簡已經說過不,離開過,得到過幫助,也有了不依附他的生活;所以此時的「我」,不是一個只在語法上站到前面的代詞。

桑菲爾德在火中毀壞,伯莎死去,試圖救人的羅切斯特失去一隻手並一度失明。簡後來回到他身邊,小說也寫到他逐漸恢復部分視力。我們不必把傷殘讀成男人終於夠弱、女人才有資格與他平等的交換。尊嚴從來不是用另一個人的身體損失換來的。

結尾可以讓人感到一種重新選擇的溫暖,也仍然留著伯莎的死亡所提出的問題。簡決定照顧羅切斯特,不意味著所有女人都必須藉照顧完成自己;她決定結婚,也不意味著沒有結婚的人只走到了故事中途。

現在離開小說和傳記,來到這組文章虛構的橋頭。夏洛蒂走來,手中帶著一疊紙。沒有人要求她先解釋,為什麼名字曾經印成柯勒·貝爾。那只是她走到這裡所經過的一條路。

王爾德為她讓出旁邊的位置。他們可以談一個句子如何被誤讀,也可以先不談作品。一個人已經留下書,並不意味著剩下的自己都應當供別人閱讀。

貞德站在近處,沒有火焰,也沒有等她再回答一遍的審判者。夏洛蒂不問誰更勇敢。她們可以聊一聊出門之前需要準備什麼,或者怎樣從滿屋的要求裡,為自己留下一點時間。

有人認出簡的名字,想請夏洛蒂替自己回答:我還要不要等那個人?她把紙放下,沒有替陌生人的生活寫一個現成結尾。一本書能夠陪他想,並不能把他認識自己處境的工作拿走。

橋另一端的康德聽著,也沒有列出一張值得被愛的條件表。這裡有人被回應,有人沒有;有人願意繼續相伴,也有人需要離開。沒有哪一種處境會使一個人從橋上消失。

夏洛蒂翻開紙,留出一片空白。她可以繼續寫新的故事,不必把一切都鎖在《簡·愛》最後一頁裡。故事中的人還會猶豫,還會認錯人,還會需要別人的幫助。

然後她在空白上寫下一個詞:Reader。讀者。不是保證她已經知道你的全部,而是把說話的位置向你打開。你可以認出自己,也可以說,這裡還沒有寫到我。

書沒有因此關上。她給下一句話留著地方。

閱讀說明與來源

小說場景據《簡·愛》第二十三、二十六至二十七、三十三至三十五及三十六至三十八章。第二十三章已宣示平等;第三十三章的兩萬英鎊分為四份,早於聖約翰的求婚。結尾開頭的英文是四詞,不把語法位置單獨當作主體性的證明。伯莎的敘述處境與殖民背景是本文的批評性閱讀,不替她指定文本未確定的種族身分;羅切斯特的傷殘也不被解釋為換取平等的懲罰。末節明確離開傳記後的八段橋頭場景均為文學虛構。

夏洛蒂的筆名說明據1850年《埃利斯與阿克頓·貝爾生平小傳》(蓋斯凱爾第一卷引錄),詩集兩冊的數字據1847年6月16日信,限定為出版後一年。蓋斯凱爾與肖特收錄的信件是史料,但編者的解釋並非無偏見定論。埃熱信件證明依戀,不據此斷言婚外關係或把他等同於羅切斯特。兩位長姊患病後返家去世;夏洛蒂於1855年懷孕期間死亡,妊娠劇吐為後來的解釋,不作確診。婚姻不被視為她開始具有價值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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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