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特跑到笼门前，喊哥哥出来。女巫已经不能再抓住他们，门打开以后，汉塞尔跳了出来，像一只被放走的鸟。兄妹抱在一起，欢喜得又跳又亲。到了这一刻，先前不断安慰妹妹、告诉她自己会想办法的哥哥，是由妹妹放出来的。

《糖果屋》里的这次变化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格蕾特没有先宣布自己已经勇敢，汉塞尔也没有发表交出领导位置的演说。女巫把两人放进不同处境，各自能够做的事情随之改变。一个人曾被另一个人保护，并没有因此失去以后看清危险、想出办法和打开笼门的可能。

起初，想办法的确实是哥哥。家里遭遇饥荒，成人在夜里商量如何让食物足够。父亲不愿把孩子丢在森林，却仍然屈从于妻子的主意。兄妹躺着听见一切，妹妹哭了，哥哥劝她不要害怕。趁月亮升起，他悄悄到屋外捡白石子，装进口袋，准备在第二天留下归途。

他们被带进树林，坐在火旁，等不到父亲回来。月光照亮石子，汉塞尔便牵着格蕾特沿路往回走。这个办法真的奏效，也让他的安慰有了依靠。妹妹不必因为自己没有先想到方法而羞愧，哥哥的本领则让两个人都回到了家。接受保护，在这里是一件好事，不是等待将来证明自己从未需要保护的失误。

第二次却不同。出发以前，门被锁住，汉塞尔不能再去捡石子，只好把分到的面包掰碎，一路留下。前一次经验没有被他忘记，他是在受限条件中换用手边材料。然而，鸟把面包屑吃掉了。到了该回家的时候，路上没有东西指给他们看。

一次成功没有使他拥有保证所有未来的能力，失败也没有证明之前的信任愚蠢。石子和面包面对的是不同条件：一个留在路上，另一个会被吃掉。故事没有要求哥哥只因曾经说过不要怕，就应从此不再遇见自己也无法解决的难题。两个人一起走失，并不是其中一人从帮助者跌落成无用的人。

他们又饿又疲倦，在森林里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一所可以吃的房子前。屋子用面包做成，屋顶是糕饼，窗子是糖。饥饿使他们先尝到食物，才看见屋内的人。老妇人请他们进去，给他们吃的，还准备好舒适的床。父亲的家曾因粮食不足把他们送走，陌生人的房子却突然许诺了食物与安睡。

可这份照料有另一个目的。老妇人是吃孩子的女巫，把哥哥关进小屋里的笼中，命令妹妹做事。汉塞尔被喂养，格蕾特却只能吃少得多、差得多的东西。不能只从食物多少判断谁受到更好的对待：女巫要把哥哥养肥，同时把妹妹的劳动拿来完成这个计划。丰盛与匮乏都在服务同一件事，两个孩子都没有成为被珍视的人。

汉塞尔没有因为被关起来便停止想办法。女巫眼神不好，要摸他的手指判断胖瘦，他就伸出一根细骨头。一天又一天，她以为孩子仍然很瘦，奇怪食物去了哪里。这项计谋不能打开笼门，却真的争取了时间。到妹妹后来完成救援时，也不必将这段等待误写成哥哥一直什么都没做。

女巫终于失去耐心，不愿再等汉塞尔长胖，命格蕾特准备烤炉。她打算把妹妹也骗进去，叫她爬入查看温度。格蕾特明白这个要求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却没有直接说已经识破。她装作不会，不知道该怎样进入。女巫嫌她笨，亲自把头伸进去示范，格蕾特便趁这一刻将她推入，关上炉门。

这是一个发生在立即杀害威胁中的动作。它不等于任何被成人责骂的孩子都可以用暴力解决关系，也不需要被解释成一场事先设计的复仇。格蕾特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囚禁哥哥、准备吃掉两人的女巫。她先保住自己，又跑去开门，让原先保护过自己的人重新出来。

她的判断没有等到恐惧全部消失才发生。她曾经哭泣，曾经听哥哥安慰，在女巫屋里也承受了长期惊怕；这些并不妨碍她认出烤炉的圈套。害怕与能够行动不是两个只能先后出现的身份。一个人不必先变成故事里永远不哭的英雄，才有机会在具体一刻做出重要的事。

把妹妹的行动看见，也不必重新给兄妹排一次名次，说原来最勇敢的一直是她，哥哥不过是先占了位置。那仍在寻找一个能够永久决定谁保护谁的答案。石子、骨头与炉门属于不同困难，解决它们的人也未必相同。关系真正发生的变化，是两人都能在处境容许时出力，而不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永远更强的人。

汉塞尔从笼里跳出来以后，没有把被救解释成丢脸。故事立即让他们拥抱、欢喜，接着寻找可以带走的珍珠与宝石。以前哥哥牵她回家，现在妹妹把哥哥放出来；在共同脱险的快乐里，两种方向没有互相抵消。帮助没有成为需要立刻讨回的优势，也没有让接受者欠下一项永远只能跟随的身份。

屋子里的财富解决不了方向。兄妹离开女巫住处，仍然需要穿过森林，寻找父亲的家。走到一片水边，既没有桥，也没有可以踩过去的石头，他们看见一只白鸭子。格蕾特向它呼唤，请它帮助过河。返乡再次需要别的生命参与，不能只靠刚刚获得的宝石。

汉塞尔坐上鸭背，叫妹妹一起上来。格蕾特却说，两个人同时乘坐，对鸭子太重，应该分开过河。于是鸭子来回，依次把他们送到对岸。这个很短的段落，在击败女巫以后显得近乎轻巧，却又让妹妹完成一次判断：不是谁说得更有气势，而是哪种办法能让大家安全继续。

她没有改变回家的愿望，只改变实现它的安排。也没有因为自己同样是等待帮助的人，就不再考虑帮助者承受什么。鸭子愿意来，不表示它必须一次承担全部重量。对于从被喂养、被使用的房子里逃出来的兄妹，这是一种不声张的不同：一项帮助可以完成，同时不把提供帮助的生命仅仅看成能用的力量。

不必把这个动作夸大成格蕾特已经制定了一套完美原则。她只是注意到眼前两个孩子与一只鸭子的关系，提出分两次。也正因为这样，关心显得可实行。它不是先取消自己的需要，承诺从此不给别人任何负担；它是在需要真实存在的时候，辨认有没有一种不必这样沉重的做法。

到了对岸，树林越来越熟悉，兄妹跑起来，终于看见家。父亲从孩子被留下以后就没有过安稳日子，此时抱住他们。妻子已经死去，故事没有解释死因。孩子倒出带回的珍珠与宝石，饥饿的日子结束，一家人重新生活。这个团聚的喜悦可以接受，不需要为了追责而替兄妹安排终身不能回家的结局。

父亲先前参与遗弃的事实，也不能因为现在后悔就从未发生。只是本篇不必让所有叙述再次聚拢到成年人有没有被完整惩罚。孩子们在离开成人保护以后，已经形成了另一段值得被完整看见的关系。若只把他们当作证明父母残酷的受害者，也会漏掉他们在森林和屋子里确实做过的事情。

他们的变化不需要以不再依赖任何人为终点。汉塞尔依赖妹妹开门，格蕾特曾依赖哥哥找路，两人又依赖鸭子过河。能力生长以后，帮助并没有从生活里消失，只是不再固定由一个方向流向另一个方向。以前接受过什么，不必替以后能够给予什么划定上限。

笼门打开时，哥哥像鸟一样跳出来。这幅图景没有损害石子在月光下指路的那一夜，也没有使妹妹先前的眼泪变得多余。两个人都真实害怕过，真实想过办法，也各自在自己能够做到的时候伸出了手。能够回到家，不只是因为他们终于足够勇敢，还因为其中一人不必永远守着保护者的位置，另一人也不必永远留在等候之中。

文本依据：格林1857年第七版第15则《Hänsel und Grethel》，参照德文转录)及同版英译。保留父亲反对而仍参与、石子与面包屑、哥哥以骨头拖延、妹妹识破烤炉并解救、鸭子分两次运送及返家脱贫。继母死亡原因未写明，不补成儿童复仇。过河一节仅按童话世界处理，不提供现实动物负载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