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来到城里时，已经比同伴晚了许多个日子。它曾为河边一株芦苇停留整个夏天，后来觉得对方既不爱交谈，也不肯一起旅行，终于决定独自去埃及。经过这座城市，不过是要找一个过夜的地方。它飞到快乐王子的雕像脚下，满意地看着四周金色的装饰，准备在这里睡一晚，天亮便继续赶路。

头顶落下水滴，燕子以为下雨，抬头才看见王子的眼泪。那尊全城赞美的雕像并不快乐。王子生前住在花园高墙围住的宫殿里，不知道外面还有怎样的生活；死后被安放在高处，才看见街巷中的贫苦。他现在有两只蓝宝石眼睛，身体贴满金叶，脚却固定在柱上，无法走到自己看见的人身边。

他先请燕子把剑柄上的红宝石带给一名女裁缝。她的手被针扎破，仍在替贵族小姐的舞衣绣花，病中的孩子想吃橘子，她却只有水。燕子回答，埃及还有朋友在等自己，北方已经很冷。它不是不知道别人需要帮助，只是自己同样有一条尚未完成的路，而这条路并不因落在雕像脚下，便自动停止。

王子请求它再留一夜。燕子甚至解释自己并不喜欢男孩，因为从前有孩子向它扔石头；后来见王子十分悲伤，仍答应帮一次。飞过宫殿时，它听见正等待舞衣的小姐抱怨裁缝懒惰，再往前飞，才看到那个累得睡着的女人。两个地方谈的是同一件衣服，对劳动的理解却相隔很远，燕子在这一夜亲自穿过了那段距离。

它把红宝石放到桌上，又绕着孩子飞，用翅膀替他带来凉意。孩子舒服地睡去，燕子回到王子身旁，觉得天气虽冷，自己却很暖。王子说，这是做了一件好事的缘故。这个解释并没有马上使燕子放弃迁徙，第二天它仍兴致勃勃地准备出发；只是它对于这座原本只供过夜的城市，已经有了不是从柱子上听来的认识。

第二次请求，是给寒冷阁楼中的年轻写作者送去一只蓝宝石眼睛。燕子听说要啄掉眼睛，开始哭泣，不愿这样做；王子却以命令语气坚持。第三次，另一只眼睛又被请求送给货物弄湿、害怕回家挨打的卖火柴女孩。不能因为这些礼物救助了人，就把两次谈话改成毫无压力的温柔商量，燕子的犹豫确实曾被命令压过。

王子舍弃的是自己的宝石，赠予却不能仅凭他的决定完成。要把眼睛取下、飞到阁楼与街角，需要另一副身体，需要燕子的时间，也需要它一次次推迟南迁。说“这是我的眼睛，我愿意给”，可以说明他对自身损失的选择，不能独自说完帮助者应当怎样行动。善意真实，也仍然通过一段具体关系才能抵达受助者。

第二只眼睛送出以后，燕子飞回来，说王子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自己愿意永远留下。就在这里，王子没有顺着自己的新需要要求它继续服务，反而劝它去埃及。燕子再说一次愿意留下，才睡在雕像脚边。此前每一夜都是王子挽留，这一夜却出现了不同的决定：最需要它的时候，王子承认它仍有别的去处。

这句话不能让先前的命令消失，却改变了接下来的关系。燕子不再只是接受“再帮一次”的请求，它自己确认愿意陪伴。若只因为留下最终危险，就宣布这种确认必然来自欺骗或内疚，也是在替它取消说话。人的方向并不一定在初次相遇以前便全部定好，一次实际完成的帮助，也可能让原先没有想过的生活变得值得。

埃及并不是低等的选择。那里有温暖、同伴和燕子熟悉的世界，不需要因为它后来愿意留下，便被说成自私享乐。相反，只有那条路确实值得，王子承认它可以离开才有分量。燕子改变主意，也不必先证明旧方向虚假。它可以原本真心想走，又在后来的相处中真心愿意留下，两个时刻不必相互否认。

第二天，它坐在王子肩上讲远方的见闻。失明的王子由此听见自己从未去过的世界；随后又请它飞越城市，把亲眼见到的事情告诉自己。燕子不再只把指定的一颗宝石送到指定的地址，而成为发现者和讲述者。它看到富人宴饮、乞者守在门前，也看到两个孩子蜷在桥洞里取暖，被看守赶进雨中。

王子听完，请它把身上的金叶一片片剥下，送给穷人。雕像渐渐灰暗，孩子们却有了面包，重新笑着到街上玩耍。救助没有解决整座城市的所有问题，也没有因此失效。几颗宝石、一些金叶确实改变了具体的人在那一天能否吃饭、取暖与继续工作，不必先保证世上一切贫穷消失，才算做了值得做的事。

天气越来越冷，燕子越来越衰弱。它在面包店门外捡碎屑，拍动翅膀暖身，仍不愿离开，因为它深爱着王子。这些日子不能只被“自愿”二字越过去。答应留下的人仍有身体，时间也可能使原来可走的路逐渐变得难走；一段关系曾经允许离开，不等于后来每一项损耗都已被完整理解。

但王尔德并没有让王子成为预先知道燕子将死、仍要求继续工作的全知者。燕子终于飞到肩上告别时，王子还高兴地以为它要去埃及，说它在这里留得太久了。燕子这才说明，自己要去的并不是南方，而是死亡之家。不能把这份不知道添写成计算，也不能把燕子临终才说出的事实，当作王子早已掌握却有意忽视的消息。

燕子请求亲吻王子的手，王子却要它亲吻自己的嘴唇，因为他爱它。于是，关系在最后不只保留雕像与信使、赠予者与执行者的次序。他们亲吻，燕子落到雕像脚下死去，王子胸中的铅心也裂成两半。故事把寒冷与悲伤放在一起，没有用一项理性的收支表替这段相遇说明是否划算。

第二天，市长与议员经过广场，发现雕像失去宝石和金饰，认为它已经破旧得像乞丐。旁边的死鸟同样使他们不满，仿佛只要规定鸟不许死在这里，广场便能恢复体面。艺术教授宣布雕像既不再美丽，也就不再有用，于是它被拉倒熔化。王子与燕子已经看过的城市，这些决定者并没有因此重新看见。

铅心无法熔化，被丢到放着死鸟的垃圾堆上。接下来，上帝命天使带来城中最珍贵的两样东西，天使选择的恰是它们。这个结尾在童话里真正成立：不是只由读者私下觉得它们有象征意义，而是神明确肯定两者的爱与赠予，许给它们天堂中的生活。若只用效率计算反对两人的死亡，就会删掉王尔德真正歌唱的方向。

可是，赞美这两个生命，并不要求把它们的选择变成所有帮助者的最低责任。燕子留下值得被珍视，不等于另一只去埃及的燕子就缺少善良；王子愿意剥去全部金饰，也不意味着每个受助者都有权要求别人付出最后一点。只有不把具体赠予变成普遍征收，故事中的主动付出才仍然保有自己的意义。

这也不需要把两人改写成时时正确的理想关系。王子曾反复挽留，甚至发出命令；燕子有自己的虚荣、偏见和轻率，也没有一开始就看清全部代价。他们在相处中改变，靠实际行动逐渐认识另一个世界。善意不必先由完美人物执行，才能是真的；但它也不能因为结果动人，就使每一次请求失去被询问的资格。

王子失明以后劝燕子离开的那句话，正好给这些不完美留下了一处重要的空隙。他有更大的需要，却没有说这份需要从此就是它的命运。燕子听见以后仍愿留下，于是帮助不再只由一方发出、另一方执行，而在共同看见城市的过程中成为两人分别确认的方向。后来死亡使代价更加沉重，却不能倒转成那个回答从未属于燕子。

最初，燕子只想找一处能挡雨的屋檐，最后却与一颗裂开的铅心一起被选为城中最珍贵的事物。它的变化没有使埃及失去温暖，王子的请求也没有取得对一切帮助者的权利。故事真正能够留给下一段关系的，或许正是那次没有被需要吞掉的劝离：你已经帮助了我，你仍然可以去你的地方。若后来还愿意留下，那应当是你也能够说出的愿意。

文本依据：Oscar Wilde《The Happy Prince》，收入1888年《The Happy Prince and Other Tales》。本轮核对Project Gutenberg完整英文，其所据卷前载明1910年第七次印本，不冒称查阅1888年初刊实物。保留两次取眼时的命令语气、失明后明确劝燕子去埃及、燕子再度确认留下、后来成为王子眼睛，以及告别时王子仍误以为它即将南迁。天堂结尾按原作保留，不改作纯世俗象征；也不从童话的神圣肯定推出所有人必须牺牲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