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鱼起初很小，只有两寸多长。叶限把它养在盆里，把自己得到的余食留给它。鱼一天天长大，换过几个容器，最后连盆也容不下，才被放进后面的池塘。她来到水边，它会露出头，把头枕在岸旁；别人来，它便不再出现。这是一段不用语言说明、却已经能由不同动作辨认的关系。

叶限的故事见于《酉阳杂俎》续集。我们读到的记录很短，讲述父亲去世以后，她怎样被后母差往险处砍柴、深处取水，也讲述她怎样在这样的生活里继续喂鱼。鱼尚未给她珠宝、衣服或离开家庭的机会时，她已经在照料它。最初不是一项有报酬保证的交换，也没有人告诉她，喂得足够久就会得到另一种人生。

后母发现鱼只肯见叶限，便借着给她换新衣的理由，取得她原来的衣服，又把她差到另一处取水。随后，后母穿着旧衣，袖中藏刀来到池边，模仿女孩的到来。鱼露出了头，也因此被杀。伤害之所以能够完成，恰恰因为一段真实关系已经形成，而关系中的识别标记可以被第三人拿来使用。

衣服是叶限穿过的衣服，穿衣的人却不是她。鱼认出了熟悉的到来，没有机会进一步分清。我们不知道鱼怎样理解这一切，也不必替它添写思想；仅仅是喂养、相认、借衣和杀害几个动作，就使后母的手段不只是一场捕食。她利用的正是自己未能直接获得的信任，让另一个人的位置暂时为自己打开通道。

叶限回来，池塘不再有回应。她到野外哭泣，一个披发粗衣的来者从天而降，告诉她鱼已被杀，也告诉她骨头藏在哪里。她取回鱼骨，按照指示收在屋里，有所需要便向它祈求。从此，食物、衣服与珠饰都能得到。鱼没有以原来的身体归来，这段关系却在神异力量中继续回应她的生活。

这里不宜把叶限写成只求活命、绝不想要美好物品的女孩。记录明明说她可以获得金珠衣食，后来也穿上翠色衣服和金鞋去参加节会。她希望好看，希望离开被留下看守庭中果子的安排，进入别人已经能够参与的生活。她对装饰的喜爱不使最初的喂养变成投资，也不意味着帮助只有满足最少需求时才算没有被滥用。

后母带着自己的女儿先去节会，叶限等她们走远，也随后前往。姐妹觉得来客很像她，后母也生疑，她便仓促离开，遗失一只金鞋。鞋后来被人得到，辗转卖到海岛上的陀汗国。到这里，故事出现另一种寻找：一条鱼原先因长期照料认识一个人，一位国王如今却从一件精巧衣物开始，试图找到穿过它的人。

那只鞋轻，踏在石上没有声音，也小得无人能够穿合。国王先让身边人试，再命国中女子试，始终找不到合适者。他怀疑卖鞋者以不正当方式得到它，便将人拘禁、拷打，仍没有查明来路。后来才经过进一步搜寻找到叶限，让她穿鞋，并听她说明经历。找到原主最终确实成功，先前施加的痛苦却没有因此变成一项有效的认识。

叶限换上原来的华服、穿鞋走来，国王看见了一个极美的人。她也说出自己经历的事，于是国王把她带回，立为妻子。若只保留鞋、身份和婚姻，这可以是一篇被冷落的女孩终于获得承认的故事；但原文在离开那一刻特地写下，国王装载的不只是叶限，鱼骨也与她一同被带回王国。

这句并列值得停留。对叶限而言，鱼骨不是随手发现的一件陌生宝物，它连着喂养、被害、哭泣与后来获得帮助的经历。对国王而言，它又是能够不断带来财宝的神异之物。两种关系暂时装在同一趟归程里，却未必始终要求同一种使用。一个人进入婚姻，是否就意味着曾经支持她生活的力量，也一并成为另一人可以调用的东西？

记录没有写叶限答应国王使用鱼骨，也没有写她阻止。不能用这个沉默证明她被迫，更不能用沉默替她作出全部许可。能够看见的只是，回到王宫以后，叙述中祈求的人换了。原先由女孩向鱼骨请求衣食珠饰，如今由国王不断求取财宝，而叶限没有在这一段中留下可听见的回答。

原文用“贪求”形容国王，又说宝玉一度取用不尽。欲望在这里不只属于旁观者的现代猜测，记录本身已经作出评价。但差别仍不能被简化成女孩可以要美物，国王只要索取便不对。叶限也想要珠饰，问题更接近于：一项从照料关系中延续出来的帮助，进入王宫之后，谁能够不再说明来由，只按自己的需要反复提出要求。

再过了一段时间，鱼骨不再回应。记录没有让它开口拒绝，没有说法力耗尽，也没有交代某位神明收回恩赐。我们可以注意到贪求在前、沉默在后，却不能替沉默补上一段愤怒宣言。帮助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这一变化有动作可以追踪；帮助停止的全部原因，却仍留在短短的“不复应”里。

国王随后把鱼骨和大量珍珠埋在海岸，以黄金围护。后来军卒叛乱，他打算发掘这些财物以供军需，一夜之间却被海潮吞没。这里既有原文明确指出的贪求，也有动乱中的军费需要，不必将后者全部改成私人享乐。只是公共需要出现得再迫切，也不能倒过来说明，原先那段关系本就应当为王国储存可随时取出的财富。

鱼骨似乎经过了三种位置。先是一个被杀伙伴留下的身体，随后成为回应女孩请求的力量，最后与珍珠、黄金一起成为等待启用的储备。每一步都在同一篇短记录里发生，而每一步提出要求的人、使用的理由和与过去的联系都不相同。把鱼骨从头到尾只叫作“宝物”，会让这些变化变得过于平滑。

故事对其他人的安排也没有完全服从整齐的报应。后母和她的女儿被飞石击死，但没有说明是谁投来石头；当地人又为她们哀悯、安葬，并形成祭祀。加害事实没有因此取消，她们的死亡也没有被所有人只当作值得欢庆的结果。我们不必替这种地方记忆寻找一个统一立场，更不能为了使叶限的胜利显得完整，把不相同的哀悼从末尾删去。

同样，叶限进入王宫以后是否始终幸福，记录没有继续铺写。立为妻子改变了她的处境，这是真实结果；国王后来的求财也真实存在，却不足以让我们替她虚构一段新牢笼中的余生。短故事提供多少，就把人物留在多少地方。没有写出的反抗、顺从与痛苦，都不能成为使论点更顺畅的材料。

池塘中的鱼曾经因为叶限到来才露出头，后来金鞋让国王找到她，鱼骨又随她进入另一个世界。前两次相认都改变了她的生活，第三次变化却由国王的要求推动，直到海潮使最后的储藏也失去踪影。故事没有说明鱼骨为什么沉默，只让我们看见：最初向它走来的是那个拿着余食的女孩，后来在等待回应的，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

文本依据：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一《支诺皋上》叶限条，核对中文原文在线转录。本文保留“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之后的求财、不复应、埋藏、军变时拟发财物赡军及海潮结尾；不把备军费目的提前写成最初埋藏动机。鞋主搜寻的压缩句法只作最低限度转述。开篇“秦汉前”是故事声称的时代，不是现存记录的写成年代；篇末所记李士元不据以推出唯一民族来源或全球传播路线。未完成诸版本异字校勘，不把金履改成玻璃鞋；飞石与鱼骨沉默均不补写行动者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