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马车经过草地时，问正在割草的人，这片土地属于谁。人们齐声回答，是卡拉巴侯爵的。国王转身祝贺坐在车里的年轻人，说他拥有一份很好的产业。年轻人也顺着谈下去，称这片草地每年都十分丰产。马车继续前行，经过麦田，国王再问，收割的人仍然给出同一个名字。

看起来，事情已经被多方证实。国王不是只听猫夸耀主人，也不是闭着眼睛相信一个陌生称号。他亲眼看见土地，询问正在劳动的人，又听到年轻人自己的说明。越走，侯爵的财富越真实。只有读者知道，在马车到来以前，那只穿靴子的猫已经从同一条路上走过，并向所有人说了一句相同的威胁。

猫起初并没有这般气派。磨坊主死后，长子分到磨坊，次子分到驴，最小的儿子只得到它。年轻人盘算，哥哥们还能合作谋生，自己吃掉猫、把猫皮做成套袖以后，恐怕便只能挨饿。猫听见了，没有立即反抗，而是郑重请求一个袋子和一双靴子，让主人先看看这份遗产还能做什么。

年轻人愿意试试，因为这只猫本来就有本领。他见过它倒挂身体、躲在面粉里装死，用种种办法捕捉鼠类。猫穿上靴子，也没有马上凭一句话变出财富。它把食物装进袋中，躺下等兔子自投罗网，再把猎物送到王宫。兔子是真的，捕猎的耐心与技巧也是真的；假的是送礼者的身份。

猫告诉国王，这份猎物来自卡拉巴侯爵。主人从未拥有这个爵位，名字是猫临时替他取的。后来又有鹧鸪和别的猎物被送进宫中，同一个称号反复出现，持续了两三个月。一个没有相应土地、家族和公开履历的名字，先以礼物进入国王的生活，渐渐取得了本来只有真实交往才会带来的熟悉感。

这里的技巧不在于一句谎话特别精巧，而在于让真实的馈赠替虚构身份积累信用。国王确实收到了东西，也确实喜欢。接下来，当这位从未见面的侯爵需要帮助时，他便不再像完全陌生的人。猫没有凭空创造国王的感激，它把自己的捕猎劳动不断记在另一个名字下面，直到名字开始能够独自发挥作用。

得知国王将与公主沿河出游，猫让主人在指定地点洗澡，其余交给自己。年轻人照做，却不知道这样安排的用意。马车经过时，猫大声呼救，称侯爵落水；国王认出曾经送礼的猫，立即命人营救。猫又谎称盗贼拿走了主人的衣服，而衣服其实就被它藏在大石头下面。

国王送来华服，邀请年轻人上车。衣服使他本来就不错的容貌更加显眼，公主也真心受到吸引。不能因为这场相遇由骗局安排，就说她的好感从未发生；她看到的年轻人并不是假身体，恭敬的眼神也确实投向她。只是她尚不知道，眼前的体面与国王口中的侯爵身份，来自两种完全不同的事情。

猫趁机跑到前面，向割草的人发出威胁：若不对国王说草地属于卡拉巴侯爵，就会被剁碎。对下一片麦田的收割者，它也如此吩咐。农人没有共同开会承认一位新主人，更没有独立确认土地刚刚易手。他们之所以说同一个名字，是因为面对同一个危险，希望马车经过以后自己还能继续活着。

于是，国王听见的虽然是许多人的声音，消息却没有许多独立来源。猫先说一遍，农人再说一遍，旁边另一群农人也重复一遍，数量便显得越来越有说服力。可被重复的只是猫的要求。增加几张嘴，没有增加几个可以不受限制地回答的人；表面上的彼此印证，不过是同一项威胁沿着道路延长。

这也使国王的求证显得特别有意思。他没有完全不问，甚至问到了看似最熟悉土地的人。错误不是单纯缺少谨慎，而是不知道回答发生在怎样的条件中。一个证人说什么固然重要，他能否安全地说另一种话，也会改变证词意味着什么。车里的人只听见整齐的答案，没有看见猫刚刚从田边离开的背影。

年轻主人到这时也不再只是起初那个不明所以的洗澡者。国王称赞草地，他开始谈论它每年的收成，并接受一路增加的产业。文本没有交代他知道猫对每个农人说了什么，不能把全部威胁都追溯成他的指令；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些土地，也正在配合把它们称作自己的。最初不知情，不能无限延长成后来受益时仍然毫无参与。

道路尽头还有一座城堡，真正拥有这些土地的是住在里面的食人魔。猫打听过它的本领，礼貌求见，先请它显示能够变成巨大动物的能力。食人魔化作狮子，猫吓得爬到屋顶，靴子还使这场逃跑更加困难。这个笑点也保留了猫的真实勇敢：它不是站在绝对安全处操纵所有人，自己的计谋同样要穿过危险。

它随后把赞叹转成怀疑，声称难以相信如此强大的存在还能变成极小的老鼠。食人魔为了证明本领，果真照做，立刻被猫扑住吃掉。城堡这才能够被说成侯爵的。它不是魔法临时造出的奖品，而是原持有者被消灭以后腾出的地方；国王看到的是完整财产，却没有看见取得它的那一下扑击。

所选的佩罗故事没有说，食人魔曾夺走年轻人父亲的产业，也没有交代农人从此被解放。食人魔危险、富有，具有可怕力量，这些都是真的；它是否犯过足以说明土地应如何处置的具体罪行，却没有展开。读者可以分享猫制服强敌的痛快，不必再替它补造一段取回家产的历史，好让每件所得看起来都恰好回到原主手中。

猫来到城堡门口，迎接国王和已经穿上华服的年轻人。城堡中的宴席本来为食人魔的朋友准备，现在又成为侯爵富有好客的证据。礼物、衣服、土地、众人口供与眼前餐桌终于合在一起，没有哪一处孤零零地要求国王相信。每一件可见之物都真实存在，只是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由谁准备和取得，被重新讲成了同一个人的故事。

婚姻在当天成立，猫也过上体面的生活。这个结局不是一场仍未兑现的幻觉。国王真的承认女婿，公主真的成婚，年轻人的处境也真的改变。一个虚构身份经过他人认可和真实资源，可以变成足以安排生活的身份；恰恰因为它最终发生效力，取得它时被遮住的人和动作才更值得追问，而不是因此变得无关。

佩罗并没有在最后惩罚猫，附加的道德还称赞机智与行动胜过继承，也点出青春、衣饰和容貌在爱情中的作用。童话把轻快留给贫穷者翻身，而不是要求每位聪明角色先经过一场严肃审判。新的阅读不必毁掉这种欢喜。只是，机智并非一个足以把捕猎、赠礼、威胁和取产全部洗成同一种行为的名字。

沿着这条路看回去，国王并不缺少证人，缺少的是能够自由回答的证人；公主并不缺少真实好感，缺少的是理解财富来路的机会；主人也并非从头谋划一切，却在中途开始替猫的故事添话。他们的不同不能全部记在猫的聪明之下，更不能因为婚宴举行，就让田边的人只剩下替成功配乐的齐声回答。

马车每到一处，都有人证明侯爵确实富有。猫早一步抵达，保证国王会听见正确的名字；国王晚一步经过，又用自己听到的声音确认先前相信的事。一位侯爵就这样被造成了。故事可以为他的好运结束，读者却还可以记得，沿途那些看起来一致的嘴，曾经有一段不能自由说话的时间。

文本依据：佩罗《Le Maistre Chat, ou le Chat botté》，1697年写定本，核对法文在线转录及两则道德/Original/Le_Maistre_Chat)。本文自拟中文转述。保留猫的真实捕猎、多月馈赠、主人起初不知洗澡计划、国王提供衣物、公主真实好感、农人受威胁作证、主人后来配合谈论土地、食人魔变形被吞食和婚姻成功。没有加入主人原有贵族身世、食人魔抢走家产或农民获解放的补偿性前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