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白色石膏的下面,有一個很容易漏看的人。
他沒有擠進騎馬軍官和步兵的隊伍,而是坐在浮雕下方伸出的座面上。身體靠近畫面右側,腿從前緣垂下來。與上面密集、粗略的軍隊相比,這個人尤其小;但他佔據的位置,比許多士兵更向我們突出。
先看這個遠離主角的小人,再看整件模型,作品便多出一個問題:紀念碑準備讓誰被看見,又準備讓後來的人待在哪裡?

我認為,這件習作最值得看的,不是它已經把多少英雄故事刻畫清楚,而是它同時安排了兩種身體:浮雕裡前進的身體,以及浮雕前停留的身體。上面的敘事和下面的座椅,屬於同一個設計。一個紀念性形象如何成為人們可以接近、停留的地方,在這裡已經是雕塑的問題。
肖是美國內戰期間麻薩諸塞第五十四志願步兵團的白人指揮官,該團由黑人士兵組成。1863年7月18日,部隊進攻南卡羅來納州的瓦格納堡,肖陣亡。這支部隊的服役也發生在種族不平等之中,黑人士兵曾抗議差別軍餉和晉升限制。紀念他們的項目經過長期醞釀,聖高登斯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設計,波士頓的青銅紀念碑於1897年揭幕。眼前的1883年石膏,屬於構思仍在發展的階段。國家公園管理局:紀念碑歷史;相關歷史研究
一 尚未看清面孔,先看見了組織
這張斜側面照片把白色板體的厚邊露了出來。上面的騎兵和步兵不像獨立小像那樣站在一排臺階上:他們從同一塊背景裡起伏出來,身後仍然連著那塊板。
最容易辨認的是中央的馬。腹部佔據一塊較寬的凸面,頸部向上接到馬頭,腿則向下分出幾條狹長的形狀。騎手豎在這塊寬闊形體上方。即使五官難以辨清,馬與人的組合仍然有完整的骨架:橫向的馬身托住豎直的上身,再由向下延伸的腿把它接到行進隊伍的下緣。
周圍的士兵就沒有這樣寬裕的辨認條件。他們的頭、軀幹和肢體相互擠壓,有的輪廓接進鄰人的輪廓;上方密集的長線標出豎起的槍械,下方斜出的腿讓人看見步行。我們不必先數清每個人,便已經認出這是一支部隊。
這是一種很具體的視覺次序:中央人馬先成為一個完整單位,士兵先以重複而擁擠的形狀出現。它也意味著注意力並沒有平均分配。騎手獲得較高的位置,馬獲得較大的連續表面;步兵則靠人數、密度和反覆出現的方向佔據周圍。
這種差別不能簡單說成某個人「更重要」,也不能把它抹平為人人同樣突出。模型把一個指揮者和一支部隊放進同一幅圖像,卻仍然保留了個體中心與集體背景之間的張力。我們可以沿著槍線和腿部繼續尋找人,但不能從這件粗略習作裡讀出每一位士兵獨有的性格,更不能把模糊面孔逐一配給歷史上的姓名。
看圖1露出的板邊,就能發現這些橫向展開的身體,其實只用了有限的前後起伏。若想比較不同角度,還可以打開館藏頁的正面圖:人馬向畫面左方行進,隊伍鋪在周圍。正面更便於跟隨行進方向,斜側面則讓浮雕的厚度顯露出來。
二 淺浮雕怎樣容納一支隊伍
注意馬腹和右側板邊之間的關係。正面的形象彷彿有身體的厚度,板邊卻提醒我們:許多看似處在前後不同位置的人,被收進了一塊相當緊湊的表面。這裡的「遠近」,很大一部分由遮擋和凸起程度組織,而不是把真人大小的間距縮小後原樣搬來。
浮雕可以讓我們同時接受兩件事:這是一塊實在的石膏板,這也是一群正在經過的人。馬腹略微鼓起,已足以成為前景;後面斷續的形體不必各自佔有完整空間,也能被讀作隊伍的延續。一個頭旁邊的槍、一段身體下面的腿,會讓眼睛把被擋住的部分接起來。
但所有表面並沒有同樣清晰。較大的凸塊和短促的凹線混在一起,部分連接顯得突兀,邊緣也不規整。白色石膏沒有以不同顏色替我們區分軍服、皮膚、槍與馬,辨認必須依靠形狀和照片裡的明暗。這使結構比細節更先抵達眼睛:哪裡是寬面,哪裡是細線,哪裡疏,哪裡密。
不要急著把這種狀態叫作「生動的筆觸」。我們看到的是石膏實物表面的起伏,不能據此認定每個凹點都來自藝術家的手,更不能把邊緣的缺口一概當作主動的表現。習作身分允許我們關注尚未充分展開的形體,保存狀態卻不應被浪漫化成創作意圖。
向上看,弧頂下還有一片橫向舒展的人形與衣褶。它比下方騎手更貼近背景,又受到弧形邊緣的限制。軍隊集中在較規則的下方區域,上方形象被安置在另一段空間裡。於是,模型不僅在分配前後,也在分配上下:下方的重複屬於集體行動,上方較孤立的橫向形體,為紀念性的寓意留下位置。此時無須替它補上後來版本裡的所有象徵物,分區本身已經能被看見。
這件小模型真正節約的是空間,不是關係。它用少量深度安排中心、隊列和上方形象,再把剩下的物理厚度交給下部一個完全不同的構件。
三 下方伸出來的,原來是座椅
沿著右側厚邊向下看,板體不再保持平直。它在底部向前彎出,形成寬闊的座面;前緣再向下折,下面接著較低的基部。與上面貼近背景的士兵相比,這一段佔據的前後距離顯著增加了。
小人恰好坐在這段伸出的邊緣。他的上身直立,腿從座面轉向下方。姿勢雖然粗略,身體與座椅的接觸卻很明確:臀部留在座面高度,膝部向前,下面的腿離開座面。這個轉折讓那塊寬闊形體從「底座」變成了可供身體使用的東西。
藝術史學者凱瑟琳·格林索爾討論這件1883年模型時,明確把這個小人解釋為坐在附屬長椅上的觀看者。她將它與建築師理查森事務所一張讓觀看者站在遠處的設計圖相比較,指出模型把人安排到了紀念碑本身的座位上。《讓觀看者參與》,第2、4頁。
這個辨認使照片裡兩種深度的區別變得格外有意思。上面的空間用來表現一個已經發生的故事,下面的空間則預留給將來走近的人。步兵可以壓縮成淺淺的重疊,座面卻必須向外伸,才能讓一個坐姿成立。形象的空間和身體使用的空間,在同一塊模型上遵守不同的要求。
這裡還有一處尺度差別。拿下面的小人作參照,浮雕裡的人馬便顯得很大;而若只盯著中央騎手,很容易把整件東西誤當作一組普通小人物的集合。座椅上的小人改變了它的讀法:我們面對的是一座較大紀念物的模型,裡面另放了一個提示人體尺度的參照。
實際的石膏只有四十一公分高,我們當然坐不進去。照片中的小人卻讓我們能設想,若設計進入公共空間,座緣會到一個人身體的哪裡,浮雕又會在其身後升到多高。尺寸在這裡不只是標籤上的數字,還參與了作品的想像方式。
而且,這個人沒有被塑成一個仰頭凝望英雄的標準觀眾。照片能支持的是坐姿和位置,不能替我們確認他的視線或心情。座位提供了停留的條件,卻沒有保證坐下的人一定在讚歎、沉思或者學習歷史。這個限度反而重要:設計可以安排身體的位置,不能替未來每個人完成紀念。
四 模型保留的,不只是縮小的紀念碑
如果把這件習作僅僅當作後來名作的「小號預告」,下方的長椅和小人就容易變成可有可無的附件。我們會忙著問馬像不像、士兵刻得夠不夠細,卻錯過模型正在試驗的整體。
它同時讓三件事可以接受檢驗。騎手和步兵如何共處在一幅浮雕裡,是形象的組織;弧頂、直立板和下部座面怎樣連接,是紀念物的構成;一個人怎樣坐在它旁邊,則是它進入日常空間的方式。它們還沒有被分拆成「藝術品本身」和「安放藝術品的環境」。
因此,這件作品的粗略也具有認識上的價值。面孔尚不足以支持完整的肖像閱讀,構圖卻已經給出了高低、疏密和大小的選擇;表面還不精細,座椅向外伸出的距離卻已經能夠提示用途。模型允許設計者先把這些關係放到一起,再檢查它們是否成立。我們不必把每一處粗糙都美化,仍然能看到它在做什麼。
歷史背景也使這種安排不只是造型遊戲。第五十四團的黑人士兵為聯邦作戰,同時仍要爭取軍隊中的平等待遇。紀念項目要處理的,是如何把他們和白人指揮官共同帶入公共記憶。眼前的習作已經將隊伍納入騎馬人物的周圍,卻沒有因此消除畫面中的突出與隱退。承認這一點,比把模型直接宣佈為平等已經實現的圖像,更接近它實際給出的形狀。國家公園管理局相關研究
同樣,座椅為觀看者提供一個位置,也不能自動證明所有人都能平等地進入公共紀念。它給出的首先是一個可見、可討論的設計選擇:紀念物的前方不必只是一段讓人站開仰望的距離,也可以成為一個讓身體停下來的地方。
這件習作值得獨立觀看,正在於它保存了這種選擇尚可調整的狀態。上面的軍隊繼續前進,下面的人已經坐下。一個面向歷史,一個面向紀念發生的日常時刻;小小的石膏把兩者接在一起,讓我們看見,設計紀念碑也包含設計人與它相處的方式。
可選閱讀 用SAE再看一次:少一個小人,會少掉什麼?
先只做一個很小的設想:保持浮雕、弧頂和長椅不變,把右下方坐著的小人拿掉。
馬和士兵的故事仍然可以辨認。座面向前伸出的形狀也還在。但一個不熟悉這件設計的人,是否仍會同樣迅速地把它看成長椅?還是會先把它當作一段較寬、形狀特殊的底座?
區別不只在於少了一件裝飾。小人的坐姿把座面、前緣和下方空間連成一套身體可以使用的關係,也給整座紀念物提供了尺度。去掉他,石膏本身的大小並沒有改變,我們對它所代表的建築尺度卻可能不再那麼確定。
再做第二個比較:保留小人,卻把他移到模型旁邊,直立在地面上。這同樣可以提示尺寸,但他與紀念碑的關係會改變。他成了外部的比例參照;原來的坐姿則讓參照者正在使用模型裡的一個構件。兩種安排都能告訴人「有多大」,只有後一種同時示範了「身體可以怎樣待在這裡」。
這個比較把判斷從故事是否感人,轉向一個具體造型選擇做了什麼。我們可以分別檢查它對辨認、尺度感和空間用途的貢獻,而不必只說小人讓作品「更有人情味」。若進入SAE美學,這是一條很實在的路徑:判斷作品時,留意形式怎樣為人的經驗提供條件,同時不把形式提供的可能性,當作每個觀看者已經發生的心理事實。SAE美學總論
圖像與資料說明
本文以美國國家美術館提供的同一件1883年石膏習作為對象,附一張官方下載的斜側面照片,3306 × 4096畫素,保持下載檔案原樣。館藏頁另有正面圖,文中涉及正面方向的觀察可通過該頁核對;它未收入本文圖片檔案。本文根據照片觀看,不是現場觀察記錄。
這件習作與1897年波士頓青銅紀念碑、標年1900年的大型著色石膏是不同實物。本文未混入後兩者的圖片,也未把完成版本的面孔、象徵物或銘文移植到這件早期模型。圖像來源見圖像登記,研究出處見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