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一列寫到“金戈”,已經快到綾面的下沿。“金”上部撐開,厚實的一撇一捺像一處屋頂,下部卻牽出長而細的斜線;緊接着的“戈”又以寬大的斜畫壓下來。右邊的“山猿與”有小字、有細長的曲線,左邊的“青青”則只寫一個“青”,下面接重文符號。三個列尾沒有排成同一種結束。

單獨剪出“戈”,很容易把它看成一個奮力傾斜的大字。把左右兩列放回來,才發現它的分量還有別的來處:右邊細長的“猿”讓出一塊紙地,左邊“青”與重文符號之間也有間隔。粗斜畫在這裏佔住下方,鄰近的疏處使它更加顯眼。這幅書法的縱向氣勢,正是由許多不在同一高度上的支點組成的。
故宮博物院將這件作品定名爲《王鐸行書詩軸》,綾本,1646年,款署“丙戌十二月。洪洞王鐸”。大字寫的是他自作的一首五言律詩,館方據《擬山園選集》卷十七題作《念濯秀漱六》。原跡題識裏的名字則寫作“擢秀”。我們看的是這一件有具體題贈、有改動和補記的立軸。故宮作品記錄
三列大字,先後怎樣接起來
先看整幅定位圖。正文共三列,自右向左讀,每列從上向下。右列從“亂後”起,終於“與”;中列從“狎”接上,終於“戈”;左列從“各”起,終於“青青”。最左側的小字是題識、贈語、補記和年款,不是第四列同樣大小的詩文。
以下按改定後的詩句排出。“爲”據作者自己的“難下落爲字”補入;“真”旁有刪去的點記;末尾重文符號展開爲第二個“青”。標點、五言分行由本文所加。
亂後難爲見,尋思損性靈。
舊山猿與狎,真誥鬼來聽。
日月無停轡,金戈各老齡。
緜田不得耨,雲肆悵青青。
大意是:戰亂以後,彼此難再見面,反覆思念,耗損心神。舊日山中與猿相親,誦讀道書,彷彿連鬼神也來聽;日月像不肯停下的車馬,兵戈之中,大家都漸漸老去。想耕治田地而不能,只能惆悵地面對青青山野。“狎”是親近,“轡”是駕馭馬的繮繩,“耨”是鋤治田地;末聯“緜田”“雲肆”的細確所指,本文尚未獨立核到文集註本,因此保留原詞,譯意只取田地與山野這一層,不指定爲某處實地。
題識依館錄爲:“念擢秀年丈、漱六社友。葆光張老鄉翁正之。難下落爲字。丙戌十二月。洪洞王鐸。”意思是懷念擢秀年長友人和詩社友人漱六,寫呈同鄉長者張葆光指正;另說明“難”下面漏寫了“爲”,並署丙戌年十二月及姓名。“洪洞”是署款中的地名,不據這一款就改寫王鐸的籍貫。
詩裏最直接的處境,是隔絕、思念和年歲推移。開頭“亂後”與後面的“金戈”,把山居想象放進了兵亂之中;“舊山”因此帶着回望,而不是一處隨時可以輕鬆回去的遊賞勝地。1646年已在明清易代之後。知道這一點,有助於理解詩爲什麼同時寫舊交、山林與衰老;至於每一筆究竟對應哪一種私人情緒,仍需讓筆形自己接受觀察。
“聽”很大,“日”卻忽然很小
從中列的上方往下看,“狎”“真”“誥”各自佔住位置,到“鬼來”,線條變得較細,“來”的下部向兩邊伸出。接着“聽”又突然增大。原跡寫作“聽”,左邊“耳”寫得厚,裏面的橫畫緊密排列;右邊則較輕,曲線往外翻出。一個字內部,就已有密集與疏開的兩副面貌。

“聽”下面的“日”小得多,幾乎收成一塊短而窄的形體。“月”又把長度拉開:外廓較瘦,內部留着狹長的空處。再往下的“無”重新聚成厚重的字團。讀“日月無停轡”,意思是一口氣向前,視覺卻要經歷縮小、拉長、聚攏,不能用一個勻速的下落把它帶走。
右列也有一處相似的變化,卻沒有與中列整齊對齊。“尋”較濃厚,下面“思”“損”以較細的筆畫迴旋,之後“性”又收重。兩列的厚處並不排成同一道橫帶。目光在一列遇到大字,向旁邊一看,可能碰見的是細字與較寬的間隙。大字的擁擠,因而始終有鄰近的疏處可以回應。
傳統批評所說的“行氣”,在這件作品上可以這樣落實:我們順着一列讀,上一字的末筆和下一字的落點保持聯繫;同時,一列的展開還不斷改變它與鄰列的距離。所謂氣勢貫通,既有字內轉折,也有列間的照應。把每個字都割成同大的方框,最先失掉的正是這種高低錯開的關係。
“聽”左邊的密橫與“日”的小小內白,也讓墨色的分量更具體。黑色不是統一的一塊,裏面仍有縫、有邊、有轉向。王鐸在這裏讓強弱差別進入每個字,也進入幾個字連起來的尺度。看得越近,越難只用“雄強”兩個字概括它。
傾斜怎樣繼續,而沒有散開
再看上半幅。“亂”在右上角,內部迴轉密集,末部向右伸出;其下“後”的長斜筆也向右下方展開。中列“狎”的豎向部分較長,下接端正而厚實的“真”。左列開頭“各”則向橫斜方向鋪開。三列的起首,沒有使用一個共同的字形方向。

“鬼”與“來”的接續尤其清楚。“鬼”的下部彎轉之後,“來”以一根瘦長的中部筆勢接住向下的路,末端又向兩側放開。這一段沒有旁邊“難”“尋”那樣厚實,卻不會因爲輕細就消失。兩邊重墨聚集,反而讓中間這段細線的方向更容易看見。
這種安排也解釋了傳統書評中“欹正相生”的實際用處。“欹”是傾斜,“正”不必理解爲絕對垂直;它可以是某個字較穩定的橫向支撐,或旁邊一段比較明確的豎向走勢。一個傾斜的大字,放在另一個同樣傾斜的大字旁邊,效果未必相同。此幅“金”的開張、“戈”的斜貫,與右列瘦長的“猿”、小小的“與”共同成立,纔有一種偏移之後仍能繼續的秩序。
看整幅,三列的縱向骨架很清楚;放大局部,每列都左右擺動。大處的直與小處的斜並不互相取消。這也是立軸的觀看特點:全幅可以同時在眼前,讀者既沿文字的順序走,也會橫向比較一個字與它旁邊的字。詩需要先後讀,章法卻允許一眼把幾個不同位置連起來。
小字把大幅的來歷留在旁邊
左側小字的“難下落爲字”,解釋了右上方一處不容易僅憑字義解決的問題。原來的“真”被點去,後面寫“難見”,作者又說明“難”下漏了“爲”。所以改定後的句子是“亂後難爲見”。補記在左邊,所指的位置卻在最右邊;讀者得把已經讀過的開頭重新帶回來。

這片小字同時改變了左側的空間。正文第三列的“齡”“緜”“田”已經不小,小字又在旁邊連續落下,使上半幅左邊較爲密集;往下,補記和署名分段進入,正文末尾的“青”與重文符號旁邊才重新寬鬆。題識不是看完大字以後可以從畫面中拿掉的附屬信息。它一面交代這件作品寫給誰,一面參與了眼前疏密的形成。
刪點也沒有把“真”變成空白。那個字仍然在右列,佔着高度與寬度,只是退出了改定後的詩句。完整的釋文讓我們讀對,完整的圖像則讓我們看見:一次糾正並沒有取消已經寫下來的形狀。
重回最下方的“金戈”,現在它不再只是一個可供摹寫的漂亮局部。它連着上方忽大忽小的“聽日月無”,連着右列逐漸收細的末尾,也連着左側那一片題贈、校正和落款。王鐸把一首四十字的詩寫成了可以看整幅、看局部、來回比看的縱向空間。它的雄健,正在這種不斷偏移又彼此支撐的關係裏。
可選附讀|刪去以後,什麼還在
先只讀上面的淨文本,再回看圖3。詩句裏已經沒有那個“真”,圖裏卻仍有它;而“爲”進入了淨文本,卻沒有以同樣大小插在右列。書寫留下的空間,與校改後讀通的句子,分別保存着不同的信息。
在《木頭裏留着那一年的旱》裏,我曾從年輪、石階和修補談到可覈驗的來歷。SAE的“因果之美”在這裏提供了一條有限而有用的觀看方向:從留下的痕跡辨認先後,而不替痕跡安排一段無法覈實的內心獨白。
此幅有比想象更實在的證據:“真”旁的點與“難下落爲字”的小注,確實要求我們把正文、校改和補記連起來。細看它們,未必需要讚美錯誤,也不用把刪點譯成某種懊悔;我們只是更具體地看到,一件已經完成的作品怎樣仍然帶着完成過程留下的差別。
再把這條線索放回三列大字。它沒有取代筆法與章法的觀看,反而讓一個原本容易略過的位置重新有了分量:那個不再讀出的“真”,至今仍在撐着右列的一段高度。
看圖與校讀說明
- 依據故宮博物院公開影像,不是原作現場觀看。館定爲行書,本文不因草法較多而改動藏品名稱。館錄尺寸爲縱172.8、橫52釐米。
- 圖像源爲官方高清瀏覽器所公開的Deep Zoom攝影數據,按原有座標及重疊關係組裝後矩形裁切、等比例縮小。沒有生成、補字、抹印、調色或改變縱橫比例。這裏的整幅定位圖包括正文和題識,不冒稱包含全部裝裱外觀。
- 古代詩文爲公版文本;館方現代釋文用於校讀。“濯秀”是作品頁介紹所列詩題,“擢秀”是其款識釋文所列,本文保留此差異。“緜”保留館錄字形。末聯的解釋作了審慎限縮。
- 實際書寫次序細節、筆速與心理狀態不由單張照片推定。款識裏的校正說明足以證明有漏字,不足以復原每一筆發生的時刻。
- 尚未取得館方圖像再發布許可。隨文局部用於本篇作品評論,不宣稱開放授權;進一步轉載或使用時仍應覈對影像授權與版權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