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看中央穹顶下面,而不是它的顶点。
土耳其文化和旅游部旧馆册的一张内景照片里,大穹顶占据上方中央,底缘排着一圈明亮的窗。向画面深处看,窗圈下面接着一道大拱,再过去是一片向前伸展的半穹顶。曲面下落以后,空间仍没有结束:更低的小拱、曲面和后殿继续向远处展开。左右两边却是另一种情形。双层柱廊上方立着开窗的高墙,墙面填在大拱之内,没有同样向外鼓出的宽阔半穹顶。看旧馆册第一页的内景
圣索菲亚由此提出一个很具体的空间问题:中央穹顶如此醒目,为什么整座大厅仍有强烈的前后方向?答案藏在它的四周。穹顶下的四道大拱,并没有以同一种方式接向外围。建筑在两侧划出较明确的边界,又沿长轴把中心向两端延展。
这座建筑位于今天的伊斯坦布尔,原是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的教堂,属于通常所称的拜占庭建筑。现存主体由查士丁尼一世下令兴建,安提米乌斯与伊西多尔负责设计,于532至537年间建成。1453年奥斯曼征服君士坦丁堡后,它改作清真寺;1935年作为博物馆开放,2020年又恢复清真寺用途。本文开头所看的馆册制作于2019年,记录的是此前的博物馆阶段。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建筑史介绍;土耳其文化和旅游部历史介绍;UNESCO与ICOMOS考察报告,第35页
四道大拱,两种展开
馆册第二页的平面,把照片中被装饰和透视掩住的关系揭开了。入口及两道横向前厅在图下方,后殿在上方;中间四块粗重的黑色墩体,围出中央穹顶下面的一块大空间。墩体以外,左右各有较窄的侧廊。这里采用教堂建筑的习惯称谓,把入口一端称为西端,后殿一端称为东端。看旧馆册第二页平面

平面上的四座巨墩值得先认出来。内景里那些细长、数量很多的柱子容易吸引目光,然而支撑中央体系的关键部位,是这些更粗大的墩体和它们之间的大拱。小柱组织侧廊与楼廊的开口,巨墩则界定中央的大跨度。二者穿插在同一幅室内景象里,承担的尺度很不一样。
巨墩之间形成一个近于方形的框架,上面却要接住圆形穹顶。再看照片中大穹顶四角,那些带有翼形图像的区域并不是平板:它们从较窄的下端逐渐向上张开,成为凹曲的三角面,直到上缘接入穹顶底部的圆周。这些曲面称为帆拱。它们使方形下部与圆形上部能够连续相接,角部因而没有留下四块生硬的平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帆拱说明
重要的还不只是这次方与圆的转换。四道大拱在同一高度把中央空间围定,拱下的内容却分成两组。南北两面,大拱之内是带窗的墙,下方再由柱廊打开;东西两面,大拱之后接着半穹顶覆盖的空间。向侧面看,目光会遇到一层层竖立的界面;沿长轴看,则可以越过大拱,追随另一段下降的屋顶。
这就是中央穹顶与长大厅能够同时成立的原因。中央有明确的范围,前后又有足够宽大的开口与它相连。中心没有被抹掉,纵向也不需要绕过中心。
半穹顶把高度接成一段过程
“半穹顶”容易被当成大穹顶旁边的一件小配件。在内景中,它实际上占据了很大的视野。
先沿远侧大拱的轮廓走一遍。拱顶接近中央穹顶的下缘,拱脚落在两侧巨墩附近。它圈出的整块开口都向后贯通,后方半穹顶的曲面从上面展开,再向下方与两旁分散。照片里的放射状饰带使这种展开更加容易追踪:它们从高处散开,逐渐把注意力带向较低的窗与拱口。
半穹顶下方也不是一堵笔直的端墙。两侧的弯曲凹部继续向外退,较小的曲面覆盖其上;中路又朝后殿推进。大曲面把空间扩展到整个端部,小曲面再把边缘分成几处有深度的位置。这里的“长”,并非只靠地面上拉出一条通道,还靠上部覆盖连续地改变高度和宽度。
沿东西方向理解这座大厅,可以得到一段清楚的起伏:西侧较低的覆盖向中央升起,中央穹顶达到最高处,再通过东侧半穹顶向后殿下降。长轴因此带有一个高点,而非从入口到尽端始终保持同样的屋顶。连续的地面将它们放在一起,变化的屋顶又把它们分出先后。中央这一跨尤其宽广,却仍属于一段可以向两端读下去的序列。
两端也有不同的任务。西端连接入口与前厅,东端则由后殿收束。馆册中的后殿近照,可以看见抱着圣婴的圣母像位于金色曲面中央,下面的一排窗顺着弧线排开。图像集中在端部上方,和中央大穹顶的宽阔覆盖形成不同的重点:一个把全厅汇聚在高处,一个把长轴引向有内容的尽端。这幅人物马赛克属于后来的装饰阶段,不能把它与六世纪建筑主体视为一次完成的整体。看馆册第二页的后殿照片

所以,将圣索菲亚称为集中式空间与纵向巴西利卡的结合,可以获得相当具体的内容。所谓结合,发生在同一个大拱既限定中央、又向远处敞开之中;也发生在半穹顶将中央的高度交接给端部之中。它不是两种平面类型简单地叠在一起。
侧廊为中央保留了一道有深度的边
如果只画中央穹顶与两端半穹顶,仍会漏掉照片中很大的一部分建筑:左右的双层柱廊。
下层柱间的拱口较大,上层则是一列更密的开口。贯穿其间的水平檐线把两层分开,使柱子不至于连成一排难辨的竖线。上方的大窗墙又建立了第三种尺度。小拱、大拱与窗墙叠在一起,把中央大厅的高度分出几个可以比较的层次。
这些柱廊也使“边界”具有厚度。照片右侧下层的拱口里,还能看到侧廊自身的拱顶与装饰;上层的柱间也有退在后面的空间。中央的边缘因此有近处的柱、柱间的空隙和后方的表面。它一面把大厅围出来,一面让人知道大厅旁边还有别的空间。
这种安排与两端半穹顶的作用很不相同。两端把中央的大尺度延续出去,侧廊则把它分解为一连串较小的间隔。眼睛沿长轴可以追随覆盖的起伏;转向两旁,会开始辨认重复的柱、栏板、柱头和拱口。大厅没有要求所有方向都服从同一种节奏。
巨墩在这片细密的边缘里尤其有分量。它们较宽的壁面中断柱列,向上接住大拱。装饰又使中断不至于显得突兀:石材饰面与水平线脚经过墩体,把相邻部分联系起来。承重体系可以被找到,却并未像一副独立骨架那样完全裸露。观看需要同时认出那些沉重的节点,以及围绕节点延展的细小开口。
到了高处,穹顶脚下的窗圈还会改变这套关系。亮窗把穹顶下缘分成许多小段,肋条向上聚拢;下方是有重量的巨墩与大拱,上方的曲面却显得连续而轻快。六世纪作者普罗科匹厄斯将穹顶形容为仿佛从天上悬下来,有其可辨的视觉依据。对今天的观看而言,更有意思的是:支撑并未消失,建筑却让支撑与覆盖呈现出不同的轻重。他的文字赞颂查士丁尼时代的建筑,所面对的穹顶也早于后来的重建;照片中的效果与这段历史描述可以对读,却各有自己的时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引普罗科匹厄斯描述
连续的曲面,漫长的建造
室内的接续如此流畅,容易让人把所有部分想成一次成功完成的设计。穹顶的经历要复杂得多。
537年建成的最初穹顶在558年发生坍塌,562年完成了更高的重建。此后,地震、修复与加固继续改变建筑。今天所见的穹顶既延续早期体系,也包含后来重建和维护的结果。把它称作“六世纪穹顶”,是在指出建筑史的来历,不能据此将全部现存砖石和表面都归到537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重建年代
外观提供了室内不容易显出的另一面。旧馆册第二页左侧照片中,大穹顶下方是一道宽大的拱,拱间退入的窗墙被两旁厚重的壁体夹住。室内显得轻薄的开窗界面,在这里有了高耸、坚实的外围。UNESCO收录的一张2006年外部近照,又让屋面相互叠压的边缘和穹顶根部的窗清楚可见。内部曲面能够连成一片,外部却有许多接缝、转折和不同高度的屋面需要照料。看UNESCO外部近照
奥斯曼时期也参与塑造了我们熟悉的圣索菲亚。加固、增建和清真寺的陈设,并非可以从建筑历史中轻轻摘走的一层。馆册记载,佛萨蒂兄弟在1847至1849年主持修复;中央穹顶上醒目的阿拉伯文书法,也与这一时期的工作相连。照片里金色、深色、石材与书法共同构成的内部,已经经历了多个时代的选择。
这些变化不仅发生在遥远的过去。UNESCO与ICOMOS于2024年考察时,在后殿前拍下两张不同位置的照片:一张从底层望向后殿,另一张从楼廊看过去。前者中,礼拜空间的地面铺着绿色地毯,后殿图像前有悬挂的帘幕;后者近处则出现楼廊栏板和低得多的拱顶。两张照片把旧馆册中容易忽略的事情带到眼前:建筑容纳了不同高度的观看位置,而用途与管理也会影响哪些部分可见。考察报告第36页,照片17与18


圣索菲亚的中央,因而可以理解为一处交接。四座巨墩和大拱把它确定下来;东西半穹顶把它延续到两端;南北柱廊把它接向较小、较低的空间。中央穹顶的力量,来自这些并不相同的接续。中央的大拱既是一跨的终点,也是下一片覆盖的开端。
看图与资料
本文依据官方馆册、照片及保护报告细读,不是到访记录。馆册PDF的制作时间为2019年9月,具体照片的拍摄日期未标明;其照片与平面用于辨认建筑关系,不代表2026年的现场布置。所引2024年考察照片也按该次考察的时间使用。照片的透视与取景会改变形状的显现,不用于测算尺寸。
- 土耳其文化和旅游部《圣索菲亚博物馆》馆册:第一页宽幅内景,第二页平面、外观、后殿照片及修复说明。第一页左上角为另一所博物馆的宣传,不是圣索菲亚。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圣索菲亚,532—537》:主体建造、穹顶重建和装饰分期。页面写于2004年,其中博物馆身份须由较新资料补充。
- UNESCO《圣索菲亚穹顶》照片记录:署名Junaid Sorosh-Wali,标注日期2006年4月8日,本文用于观察外部屋面与穹顶根部。
- UNESCO与ICOMOS伊斯坦布尔历史区考察报告:考察日期为2024年6月24至27日。第35—38页讨论圣索菲亚的使用、可见性和保护,第36页收照片17与18。
- 世界遗产委员会2025年决定:继续要求完善圣索菲亚的参观管理、湿度研究与总体保护规划。它说明保护工作仍在推进,不是一次已经结束的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