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小球里面,还装着几个更小的球。
只看一张照片,很容易以为生命在做一件简单的事:大球里藏着小球,小球长大,再把里面更小的球放出来。像一套早已套好的玩具,只等一层层打开。
可如果把发育的过程接着看下去,会看到一件照片没说的事:有一个阶段,小球的里外是反的,它得把自己翻过来。
那不是谁拿镊子替它翻。是组成它的细胞改变形状、彼此配合着改变整层细胞的位置。一个开口扩大,边缘向外翻,原先朝内的一面逐渐朝外。
下一代不是一直以缩小的成品藏在那里。我们眼前的这个样子,得重新长一次。
小球里,并不全是同一种工作
这里说的是研究中常见的一种团藻,Volvox carteri。团藻不止一种,细胞数目、分化和翻转的方式也不全一样,不能把这一个的过程当作全家的统一剧本。
在这种团藻的无性生命周期里,成熟球体表面有许多小的体细胞,伸出鞭毛,参与球体的游动;内部一侧还有少数大的生殖细胞,能经过一系列分裂,形成下一代。
大的不是躺在那里等别人服侍。小的也不是我们可以替它授勋的劳动者。它们是同一个活物中不同的细胞,有各自的活动和发育位置。把这些位置读成人类社会里的身份,故事就走偏了。
值得看的是,不同部分不是碰巧堆在一起。它们的差别,参与了这个球体怎样成为一个活物。若只说“好多细胞聚起来了”,还没有说到这里。
再往下看,下一代也不只是把这堆细胞多做一份。一枚生殖细胞分裂,细胞逐渐有了差别,又经历形态变化,最后重新出现有不同部分、不同位置的球体。
延续下去的,包含了这些差别怎样在一起。
翻过来的那一下
在发育的一个阶段,胚胎的朝向还不适合成为正常游动的球体。它要经过翻转,把将来面向外部的一面转到外面。
如果只看最后一张照片,这一步几乎像没有发生过。一个长好的团藻,就是这样,似乎天经地义。只有让影像往前走,才看见这个“本来就这样”,曾经要经过怎样的变化。
我们很容易把生长理解成尺寸变化。小树长成大树,小孩子穿不下去年的衣服。可是发育不只有变大,也包括原来没有分清的部分怎样分开,位置怎样建立,哪些活动在什么地方接续。
团藻的翻转把这件事显得格外具体。它不是拿一个早已正确的形状,均匀地吹大;它经过一个还不能当作成品的阶段,靠细胞的活动改变自己的样子。
研究者能进一步问,哪些细胞怎样变形,细胞之间怎样连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会使翻转受阻。知道得更细,并不会把这一幕拆得不值得看。恰恰相反,我们才更清楚,不是一个笼统的“生命奇迹”在包办所有事情。
那一段变化有自己的过程,可以停下来重看,也可以被别人核查。它不需要我们在旁边配上一句“为了生存,它终于勇敢地翻过去”。
延续,不等于原来的那个没有死
下一代发育完成,离开母球,开始自己的生活。母球留下的体细胞随后衰老、死亡。
两件事在同一段生命周期里发生,却不能被合成“它其实没有死”。原来的这一份生命结束了,接续的是新的个体。
同样,也不能因为下一代继续了,就说死亡因此值得,或者留下的细胞理应为后代耗尽自己。那是我们把目的和义务塞进观察里,再假装是自然亲口说的。
这条射线要看的,不是对死亡的赞美。是原来的个体有限,它的那种生命组织却能重新形成:不是一块一块从旧身体里拆过去装好,而是从一个细胞的发育开始,连不同部分怎样一起工作,也重新建立起来。
“从一个细胞开始”在这里是这个例子的重点,不是关于所有繁殖的定义。生命还有扦插、出芽等别的方式;下一代也不必总由两性生殖产生。眼前这轮团藻的接续,就没有靠两个亲本的结合来完成。
把范围说清,并不会使它少一点美。我们不需要一口气替整个生命世界说完,才能认真看这一轮。
不完全一样,也不要急着替它解释
同一种团藻,长成的个体也未必在细胞数目、尺寸和发育时序上完全相同。可是“一模一样的复印件”不是恰当比喻,不等于我们已经知道每一种差异的最终来源。
营养、光照、遗传和发育过程,都可能参与造成差别。有一些原因今天还没有被充分量到,也不等于永远不能被解释。
原论文提出更进一步的读法:生命接续时留下的差异,有不能被外部条件穷尽交代的一份。它在这里看见一种不只是重印旧样子的生成。但它也明确留下边界:观察到差异,不等于已经证明差异就是那一份;这仍要面对经验上的追问。
散文不能把这个边界省掉。否则写着写着,就会从一段发育影像,跳到“每一个小球都有人的自我”之类的结论。影像没有替我们走过那条路。
也不能倒过来,以为凡是能研究、能解释的过程,就只能是冷冰冰的重复。一个东西怎样长出来,和我们喜欢不喜欢那套解释,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们可以先把目光留在它这里:同一种生命组织重新出现,并不是免掉过程、直接领取一个结局。
后来的小球游走了
看这样的影像,最容易注意到的是翻转时的一阵忙。可翻完以后,新的球体已经各在其位,安静地游动,也值得看。
生成有生成的张力,成形也有成形的完整。不必永远把目光追着下一件尚未完成的事,仿佛一旦长好了,生命就不再给我们什么。
至于它是不是最有效率、哪一种分工比较成功,那是另外的问题。在人的生活里,谁应该承担什么,更不能由几个绿色小球决定。细胞的发育位置,不是一个人不得退出的岗位;繁殖的美,也不会变成要求任何人生育的理由。
这段影像可以到此为止,不必急着教我们如何当父母、如何经营社会。
最后,几个小球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我们认得出它们是什么,却不能说原来的那个只是换了位置。
延续是真的。新的这一回,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