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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自己的事与悲伤的庄园孩子自己的事與悲傷的莊園

《秘密花园》:她只想要一小块泥土

《秘密花園》:她只想要一小塊泥土

玛丽只想要一点泥土;在满是往事的庄园里,她还想有一件能由自己开始的事。

瑪麗只想要一點泥土;在滿是往事的莊園裡,她還想有一件能由自己開始的事。

Han Qin (秦汉) · 发布發佈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秘密花园》(The Secret Garden)由Marsha Norman编剧、作词,Lucy Simon作曲,改编自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同名小说,1991年首登百老汇。本文以原两幕舞台版为主,谈及家庭往事与孩子的变化,保留最后父子重逢的展开。

《秘密花園》(The Secret Garden)由Marsha Norman編劇、作詞,Lucy Simon作曲,改編自Frances Hodgson Burnett的同名小說,1991年首登百老匯。本文以原兩幕舞台版為主,談及家庭往事與孩子的變化,保留最後父子重逢的展開。

玛丽向姨父提出的要求很小:给她一块地方,让她种点东西。

她并没有要求大人替自己布置好一座花园,更没有保证会种出什么了不起的花。她想自己试试。可在“A Bit of Earth”里,阿奇博尔德听见这个要求,想到的却不只是眼前的孩子。他想到花会枯萎,想到自己失去的妻子莉莉,想到那些曾经美好、却无法留住的东西。一个孩子准备开始的事情,在大人那里先成了一场失去的预演。

玛丽在印度的一场霍乱中失去双亲,被送到英国约克郡的亲戚家。那里同样有一段没有走过去的丧亲经历,她的新生活,从走进别人的悲伤开始。

花园当然会慢慢改变这一家人。但若把它只看成一种令人振作的办法,就可能漏掉玛丽最初的愿望:她不只需要被大人安置,还想有一件可以由自己开始的事。

庄园里的每个人,仿佛都在等一个已经不会回来的人

玛丽来到的房子很大,也很冷清。姨父阿奇博尔德把自己藏在悲伤里,管家守着规矩,走廊里有不许多问的声音,园子又有一扇被锁住的门。对于孩子,住所已经提供,食物与房间也已安排;可她很难知道,这里究竟有没有人愿意认识自己。

舞台与小说不同的一处,是死去的人仍然能够歌唱。莉莉、玛丽的父母,以及与她旧日生活相连的亡者,不只在台词里被提到,还会与活着的人同时占据观众的注意。因此,所谓过去,并没有随着搬家或葬礼自动退到幕后。玛丽换了住所,那些失去也跟着她进入了新地方。

“Lily’s Eyes”又让观众听见两个大人的往事。玛丽的眼睛使阿奇博尔德和弟弟内维尔想起莉莉:哥哥失去了曾与自己生活的妻子,弟弟则一直爱着一个没有回应过自己的女人。同一张面孔唤起两份不同的遗憾,观众因歌声而接近他们,却也会发现,整首歌仍然围绕莉莉展开。玛丽的眼睛得到了如此动人的歌,她今天在这里过得怎样,反而还没有被问起。

这不是要求大人停止想念。孩子不可能完全脱离家庭的记忆生活,玛丽也有自己的亡者需要面对。但如果每次被靠近,都因为使人想起另一个人,她便很难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作为自己被留下。怀念可以给相处一条来路,也可能使新来者背上恢复旧日生活的任务。

玛莎没有先等她成为一个好孩子

玛丽起初并不讨人喜欢。她习惯有人替自己做事,不认识新地方,说话也容易伤人。失去双亲使她需要照料,却没有使她自动懂得怎样与别人相处。女仆玛莎端着早餐进来,她先问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仆人,接着等待别人替自己穿衣服。

两人的第一场谈话,因此从一件十分琐碎的事开始。玛丽说,在印度都是保姆替她穿;玛莎则觉得,这么大的孩子该试着自己做。对于玛丽,原先的生活并不需要解释,有人来服侍便会照老办法继续。到了这里,对方会反问,会笑她,甚至说着她不熟悉的约克郡话。她第一次得面对,自己的习惯在另一个人那里并不是理所当然。

可玛莎也带着偏见。她对来自印度的人有粗疏的肤色想象,说出口使玛丽哭了。这一场没有把误解彻底说开:玛莎提出可以帮忙,转而向她介绍窗外的荒原,后来也确实帮她穿衣。相处带着笨拙继续了,没有哪一方先把自己纠正成一个完美的人。

窗外的景物由此慢慢进入谈话。玛丽说自己讨厌荒原,玛莎却记得它到了春天会怎样,也谈起弟弟迪肯与那里的动物。她没有把孩子的厌烦当成最后答案,仍然告诉她,眼前这片灰冷的地方还有什么尚未看见。对于一个刚刚来到陌生房间的人,这样的介绍比责备她不知足更有用:它先给明天留下了一件可以去看的事。

后来玛丽走到户外,认识迪肯,开始接触植物。她改变脾气的机会,由这些具体的相遇一点点带来。若故事只安排大人要求她懂礼貌、先感恩,她也许只能继续用顶撞保住自己那一点位置。玛莎却在她仍然不好相处的时候,已经给了早餐、帮助与通向外面的线索。成长没有等到孩子变得讨人喜欢才开始。

被锁起来的,不只有一座园子

玛丽听见哭声,找到表亲科林。这个孩子几乎一直生活在房间里,对身体充满恐惧,又相信父亲因母亲之死而恨自己。相比之下,玛丽是一个没人知道怎样安放的外来者,他却成了所有人不敢轻易改变的照料中心。

两人并没有因为同样孤独就立刻亲近。科林习惯用发脾气支配周围的人,玛丽偏不肯处处让他。他们争吵,让房间里出现了一种久违的关系:对面也是一个孩子,会不耐烦,会反驳,没打算只听他说自己多么可怜。科林得把注意力分一点给别人,玛丽也发现,另一个人的难过不会自动使他温柔。

成年人围绕科林形成的关系则复杂得多。父亲很少真正走进儿子的日子,内维尔以医生身份参与照管,又带着自己对莉莉和哥哥的旧情绪。这个房间里,不只有身体状况的判断,还有父子之间未说清的害怕、成年人长期不肯离开的往事。科林听到的是关于衰弱与危险的预想,很少有机会在别的活动中认识自己。

花园让他与玛丽有了共同要做的事。她不再只是那个闯进来、与自己顶嘴的女孩,还能告诉他房间外面发现了什么;他也不再只有一套反复讲述身体的语言。植物是否还活着,园子能够怎样恢复,把他们的注意力带向一个既不属于病情、也不只属于争吵的地方。

后来的康复带着童话的力量,但在那以前,日子已经发生变化:有人愿意与科林相处,有值得等待的活动,身体也开始在房间以外接触世界。这些变化各有分量,不只是通往最终站起来的一串准备。即使不把童话的康复当成现实疾病的解释,我们仍能理解,为什么花园对这两个孩子如此重要。

从一根看似枯死的枝条开始

“Wick”里,迪肯带玛丽辨认,看起来枯萎的枝条,是否仍有活着的部分。这个动作很小,却使花园里的希望有了不同于安慰话的根据。不能因为眼前不好看,就断定已经没有可做的事;也不必先保证将来一定开花,才值得现在伸手检查。

对于一个习惯吩咐别人做事的孩子,这是一种陌生的等待。枝条不会因为她发脾气就立刻变绿,她也得靠迪肯的经验,才知道枯萎与死去并不总是同一回事。原先只觉得难看的地方,开始出现需要仔细辨认的差别。花园没有对她说应该振作,而是让她在动手以后,发现还有事情没有结束。

这也使“一小块泥土”与收到一份礼物不同。给她一件玩具,大人或许就觉得已经回应了请求;园子却给了她一个还要回来的理由。今天看过的枝条,过几天会怎样?有了这种牵挂,她才慢慢知道,自己愿意把时间放在哪里。姨父问她想要什么时,她尚不能详细说清的生活,在一次次回来以后有了形状。

园子也从未完全无人照料。老园丁本保存着自己的经验,与莉莉的往事相连;迪肯懂得植物,玛莎支持孩子出去。玛丽以为自己闯入一个被遗弃的地方,渐渐才碰到这些仍然维系着它的人。所谓重新开始,因而不是她一个人创造奇迹,而是几种原先没有汇到一起的工夫,终于有了能够共同投入的去处。

亡者能够回来唱歌,活人却还得继续过日子

阿奇博尔德的悲伤不只影响他自己。他拥有决定庄园与孩子安排的权力,却常常选择离开。他未必没有牵挂,只是牵挂有时停留在远处,使照料工作交由别人,而孩子仍得猜,父亲究竟为什么不愿意看自己。

“Race You to the Top of the Morning”使观众听见这个父亲难以说出的爱,也看见另一种落差:他并非没有感情,感情却没有充分抵达儿子。对于观众,独唱已经让他变得可亲;对于仍在等待他的孩子,那段独唱还不能替代一次真正的相处。

“How Could I Ever Know”让莉莉与他的对话成为可能。开头那些亡者的声音,使往事不断涌入眼前;到了这里,亡者的歌声却帮助他面对往后怎样生活。音乐剧用同一种舞台手段,写出了思念的两种方向:过去既能把人留住,也可能让人重新走向仍然需要自己的人。

因此,他接下来需要做的,并不是先证明已经不再悲伤。莉莉仍然可以被想念,儿子也已经等了很久。两种牵挂需要在他的生活里重新找到位置,而不是由其中一种永远占住整座庄园。

玛丽在困难里听见的“Hold On”,与这种处境也遥相呼应。玛莎的支持不替她把以后全部解决,只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帮助她再多试一步。这样的帮助不必要求孩子乐观,不必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它首先使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尝试并非只能独自承担。

花开了,并不等于所有失去都获得了补偿

《秘密花园》能够让人看见复苏,也可能使观众太快把生长理解成一种报偿:只要坚持,失去的就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可是父母不会因为园子开花就重新活过来,莉莉也不该被一个康复的孩子或另一个拥有相同眼睛的女孩替代。

这也是观看音乐剧时值得保留的一点尺度。亡者的歌声很美,成年人的悔恨也容易占满舞台,孩子此刻的要求却未必同样宏大。她想出去,想知道哭声从哪里来,想再看一眼自己种的东西。若这些行动只负责使大人得到救赎,玛丽便会再一次成为别人丧失之后的补偿。

花园的价值可以更朴素:它没有把痛苦解释完,只让尚活着的人重新有事可做,有人可以一起待着,也有一种未来不必完全复制过去。那些帮助他们的人,不需要因此成为完美的照料者;孩子们也无须先承担治好整个家庭的任务。

所以,不妨记住那个最初的请求。玛丽只想要一点泥土,不是要证明自己能够救回谁。能够把这一点地方交给她,让她试着决定怎样使用,再在需要时提供工夫与陪伴,已经是一种很具体的善意。大人的往事可以在旁边,不能把她尚未开始的日子也先写完。

瑪麗向姨父提出的要求很小:給她一塊地方,讓她種點東西。

她並沒有要求大人替自己佈置好一座花園,更沒有保證會種出什麼了不起的花。她想自己試試。可在「A Bit of Earth」裡,阿奇博爾德聽見這個要求,想到的卻不只是眼前的孩子。他想到花會枯萎,想到自己失去的妻子莉莉,想到那些曾經美好、卻無法留住的東西。一個孩子準備開始的事情,在大人那裡先成了一場失去的預演。

瑪麗在印度的一場霍亂中失去雙親,被送到英國約克郡的親戚家。那裡同樣有一段沒有走過去的喪親經歷,她的新生活,從走進別人的悲傷開始。

花園當然會慢慢改變這一家人。但若把它只看成一種令人振作的辦法,就可能漏掉瑪麗最初的願望:她不只需要被大人安置,還想有一件可以由自己開始的事。

莊園裡的每個人,彷彿都在等一個已經不會回來的人

瑪麗來到的房子很大,也很冷清。姨父阿奇博爾德把自己藏在悲傷裡,管家守著規矩,走廊裡有不許多問的聲音,園子又有一扇被鎖住的門。對於孩子,住所已經提供,食物與房間也已安排;可她很難知道,這裡究竟有沒有人願意認識自己。

舞台與小說不同的一處,是死去的人仍然能夠歌唱。莉莉、瑪麗的父母,以及與她舊日生活相連的亡者,不只在台詞裡被提到,還會與活著的人同時佔據觀眾的注意。因此,所謂過去,並沒有隨著搬家或葬禮自動退到幕後。瑪麗換了住所,那些失去也跟著她進入了新地方。

「Lily’s Eyes」又讓觀眾聽見兩個大人的往事。瑪麗的眼睛使阿奇博爾德和弟弟內維爾想起莉莉:哥哥失去了曾與自己生活的妻子,弟弟則一直愛著一個沒有回應過自己的女人。同一張面孔喚起兩份不同的遺憾,觀眾因歌聲而接近他們,卻也會發現,整首歌仍然圍繞莉莉展開。瑪麗的眼睛得到了如此動人的歌,她今天在這裡過得怎樣,反而還沒有被問起。

這不是要求大人停止想念。孩子不可能完全脫離家庭的記憶生活,瑪麗也有自己的亡者需要面對。但如果每次被靠近,都因為使人想起另一個人,她便很難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作為自己被留下。懷念可以給相處一條來路,也可能使新來者背上恢復舊日生活的任務。

瑪莎沒有先等她成為一個好孩子

瑪麗起初並不討人喜歡。她習慣有人替自己做事,不認識新地方,說話也容易傷人。失去雙親使她需要照料,卻沒有使她自動懂得怎樣與別人相處。女僕瑪莎端著早餐進來,她先問對方是不是自己的僕人,接著等待別人替自己穿衣服。

兩人的第一場談話,因此從一件十分瑣碎的事開始。瑪麗說,在印度都是保姆替她穿;瑪莎則覺得,這麼大的孩子該試著自己做。對於瑪麗,原先的生活並不需要解釋,有人來服侍便會照老辦法繼續。到了這裡,對方會反問,會笑她,甚至說著她不熟悉的約克郡話。她第一次得面對,自己的習慣在另一個人那裡並不是理所當然。

可瑪莎也帶著偏見。她對來自印度的人有粗疏的膚色想象,說出口使瑪麗哭了。這一場沒有把誤解徹底說開:瑪莎提出可以幫忙,轉而向她介紹窗外的荒原,後來也確實幫她穿衣。相處帶著笨拙繼續了,沒有哪一方先把自己糾正成一個完美的人。

窗外的景物由此慢慢進入談話。瑪麗說自己討厭荒原,瑪莎卻記得它到了春天會怎樣,也談起弟弟迪肯與那裡的動物。她沒有把孩子的厭煩當成最後答案,仍然告訴她,眼前這片灰冷的地方還有什麼尚未看見。對於一個剛剛來到陌生房間的人,這樣的介紹比責備她不知足更有用:它先給明天留下了一件可以去看的事。

後來瑪麗走到戶外,認識迪肯,開始接觸植物。她改變脾氣的機會,由這些具體的相遇一點點帶來。若故事只安排大人要求她懂禮貌、先感恩,她也許只能繼續用頂撞保住自己那一點位置。瑪莎卻在她仍然不好相處的時候,已經給了早餐、幫助與通向外面的線索。成長沒有等到孩子變得討人喜歡才開始。

被鎖起來的,不只有一座園子

瑪麗聽見哭聲,找到表親科林。這個孩子幾乎一直生活在房間裡,對身體充滿恐懼,又相信父親因母親之死而恨自己。相比之下,瑪麗是一個沒人知道怎樣安放的外來者,他卻成了所有人不敢輕易改變的照料中心。

兩人並沒有因為同樣孤獨就立刻親近。科林習慣用發脾氣支配周圍的人,瑪麗偏不肯處處讓他。他們爭吵,讓房間裡出現了一種久違的關係:對面也是一個孩子,會不耐煩,會反駁,沒打算只聽他說自己多麼可憐。科林得把注意力分一點給別人,瑪麗也發現,另一個人的難過不會自動使他溫柔。

成年人圍繞科林形成的關係則複雜得多。父親很少真正走進兒子的日子,內維爾以醫生身份參與照管,又帶著自己對莉莉和哥哥的舊情緒。這個房間裡,不只有身體狀況的判斷,還有父子之間未說清的害怕、成年人長期不肯離開的往事。科林聽到的是關於衰弱與危險的預想,很少有機會在別的活動中認識自己。

花園讓他與瑪麗有了共同要做的事。她不再只是那個闖進來、與自己頂嘴的女孩,還能告訴他房間外面發現了什麼;他也不再只有一套反復講述身體的語言。植物是否還活著,園子能夠怎樣恢復,把他們的注意力帶向一個既不屬於病情、也不只屬於爭吵的地方。

後來的康復帶著童話的力量,但在那以前,日子已經發生變化:有人願意與科林相處,有值得等待的活動,身體也開始在房間以外接觸世界。這些變化各有分量,不只是通往最終站起來的一串準備。即使不把童話的康復當成現實疾病的解釋,我們仍能理解,為什麼花園對這兩個孩子如此重要。

從一根看似枯死的枝條開始

「Wick」裡,迪肯帶瑪麗辨認,看起來枯萎的枝條,是否仍有活著的部分。這個動作很小,卻使花園裡的希望有了不同於安慰話的根據。不能因為眼前不好看,就斷定已經沒有可做的事;也不必先保證將來一定開花,才值得現在伸手檢查。

對於一個習慣吩咐別人做事的孩子,這是一種陌生的等待。枝條不會因為她發脾氣就立刻變綠,她也得靠迪肯的經驗,才知道枯萎與死去並不總是同一回事。原先只覺得難看的地方,開始出現需要仔細辨認的差別。花園沒有對她說應該振作,而是讓她在動手以後,發現還有事情沒有結束。

這也使「一小塊泥土」與收到一份禮物不同。給她一件玩具,大人或許就覺得已經回應了請求;園子卻給了她一個還要回來的理由。今天看過的枝條,過幾天會怎樣?有了這種牽掛,她才慢慢知道,自己願意把時間放在哪裡。姨父問她想要什麼時,她尚不能詳細說清的生活,在一次次回來以後有了形狀。

園子也從未完全無人照料。老園丁本保存著自己的經驗,與莉莉的往事相連;迪肯懂得植物,瑪莎支持孩子出去。瑪麗以為自己闖入一個被遺棄的地方,漸漸才碰到這些仍然維繫著它的人。所謂重新開始,因而不是她一個人創造奇跡,而是幾種原先沒有匯到一起的工夫,終於有了能夠共同投入的去處。

亡者能夠回來唱歌,活人卻還得繼續過日子

阿奇博爾德的悲傷不只影響他自己。他擁有決定莊園與孩子安排的權力,卻常常選擇離開。他未必沒有牽掛,只是牽掛有時停留在遠處,使照料工作交由別人,而孩子仍得猜,父親究竟為什麼不願意看自己。

「Race You to the Top of the Morning」使觀眾聽見這個父親難以說出的愛,也看見另一種落差:他並非沒有感情,感情卻沒有充分抵達兒子。對於觀眾,獨唱已經讓他變得可親;對於仍在等待他的孩子,那段獨唱還不能替代一次真正的相處。

「How Could I Ever Know」讓莉莉與他的對話成為可能。開頭那些亡者的聲音,使往事不斷湧入眼前;到了這裡,亡者的歌聲卻幫助他面對往後怎樣生活。音樂劇用同一種舞台手段,寫出了思念的兩種方向:過去既能把人留住,也可能讓人重新走向仍然需要自己的人。

因此,他接下來需要做的,並不是先證明已經不再悲傷。莉莉仍然可以被想念,兒子也已經等了很久。兩種牽掛需要在他的生活裡重新找到位置,而不是由其中一種永遠佔住整座莊園。

瑪麗在困難裡聽見的「Hold On」,與這種處境也遙相呼應。瑪莎的支持不替她把以後全部解決,只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幫助她再多試一步。這樣的幫助不必要求孩子樂觀,不必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它首先使一個人知道,自己的嘗試並非只能獨自承擔。

花開了,並不等於所有失去都獲得了補償

《秘密花園》能夠讓人看見復蘇,也可能使觀眾太快把生長理解成一種報償:只要堅持,失去的就會以另一種方式還回來。可是父母不會因為園子開花就重新活過來,莉莉也不該被一個康復的孩子或另一個擁有相同眼睛的女孩替代。

這也是觀看音樂劇時值得保留的一點尺度。亡者的歌聲很美,成年人的悔恨也容易佔滿舞台,孩子此刻的要求卻未必同樣宏大。她想出去,想知道哭聲從哪裡來,想再看一眼自己種的東西。若這些行動只負責使大人得到救贖,瑪麗便會再一次成為別人喪失之後的補償。

花園的價值可以更樸素:它沒有把痛苦解釋完,只讓尚活著的人重新有事可做,有人可以一起待著,也有一種未來不必完全複製過去。那些幫助他們的人,不需要因此成為完美的照料者;孩子們也無須先承擔治好整個家庭的任務。

所以,不妨記住那個最初的請求。瑪麗只想要一點泥土,不是要證明自己能夠救回誰。能夠把這一點地方交給她,讓她試著決定怎樣使用,再在需要時提供工夫與陪伴,已經是一種很具體的善意。大人的往事可以在旁邊,不能把她尚未開始的日子也先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