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之间与未说出的爱情熟人之間與未說出的愛情
《A Man of No Importance》:他们天天见面,却不知道他爱着谁
《A Man of No Importance》:他們天天見面,卻不知道他愛著誰
大家熟悉Alfie的工作、诗歌与剧团,却不知道他爱着谁;熟悉为何仍会留下孤独?
大家熟悉Alfie的工作、詩歌與劇團,卻不知道他愛著誰;熟悉為何仍會留下孤獨?
Han Qin (秦汉) · 发布發佈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本剧由Terrence McNally编剧、Stephen Flaherty作曲、Lynn Ahrens作词,改编自1994年同名电影,2002年在纽约林肯中心首演。本文讨论两幕舞台版,故事发生于1964年的都柏林,涉及欲望受压抑、暴力及被迫暴露,保留终场重聚的具体展开。
本劇由Terrence McNally編劇、Stephen Flaherty作曲、Lynn Ahrens作詞,改編自1994年同名電影,2002年在紐約林肯中心首演。本文討論兩幕舞台版,故事發生於1964年的都柏林,涉及慾望受壓抑、暴力及被迫暴露,保留終場重聚的具體展開。
Alfie每天在都柏林的公交车上售票,也给乘客读王尔德。街坊认识他,司机Robbie与他搭档,姐姐Lily等他回家。他有工作,有熟人,还在教区礼堂带领一个业余剧团。若只看这些,一个人的日子似乎已经安排得相当周全。
但他爱着Robbie。这件事没有进入大家对他的认识。
《A Man of No Importance》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也就在这种距离里:旁人知道他几点上班、喜欢读什么书、下一出戏想排什么,却会在替他打算人生时,十分自然地漏掉最难说出的那部分。一个人并不需要离群索居,才会孤独。他也可能每天都在人群里,熟悉到不再有人想到,还需要问问他。
这一次,他成了戏里的人
音乐剧开始时,Alfie准备排演的《莎乐美》已经被叫停。他在礼堂收拾道具,神父又来责备这出戏不合宜。他坚持那是艺术,可眼前的场地已经容不下这个解释。
随后,熟悉的演员们出现,开始演他的生活。那个平时替大家选戏、分配角色的人,成了这次演出的主人公。公交车、家里的谈话、热闹的排练,随着他们的讲述重新发生。观众因此获得一个很特别的位置:这群人既是当时未必理解他的街坊,也是此刻愿意把他的经历演出来的同伴。
“Going Up”先让我们认识他们为什么喜欢演戏。肉铺老板Carney听说要排新作,连生意都暂时顾不上;其他人也郑重介绍自己的舞台履历,小角色照样值得记住。这些片段有笑意,却没有把认真的业余演员当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白天有人买肉,有人乘车,到了晚上,他们还能一起做一件日常身份没有规定的事。
评论者Zachary Stewart谈2022年复排时,正是从业余剧团的价值进入作品:共同创作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不必先拿专业剧院的成绩来衡量。对于这部戏,这个观察尤其重要。Alfie没有突然被发现是一个天才导演,也无须靠演出走红,才证明那些晚上没有白过。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会使我们重新打量这份热闹。大家可以一起背台词、布置礼堂,对艺术充满热情,却未必已经准备好接受同伴的真实欲望。排练时出现的另一种生活,究竟能走出礼堂多远?作品用整个故事来检验这件事。
有些话,暂时只能说给王尔德听
Alfie热爱王尔德,也努力把这份热爱留在一种体面的解释里:文学属于艺术,可以脱开欲望和身体来谈。只要说的是剧本,他便有把握;轮到自己为什么想请Robbie演施洗者约翰,他却很难继续往下说。
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艺术热情只是掩饰。车上的朗诵确实使乘客得到片刻的愉快,他看见新来的Adele,也真心相信这个拘谨的姑娘能够演莎乐美。文学帮助他注意别人身上的可能,让原本只有上下班的路程多出一些值得期待的东西。若把这一切都解释成逃避,就会与那些嫌他读书太多的人一样,看不见他认真生活的部分。
然而,艺术还在替他保存一些无法直接说出的愿望。“Man in the Mirror”让想象中的王尔德出现在镜前,陪他承认自己爱着谁。舞台给了这场内心谈话一个可见的对象:他说不出口的话,终于有人能够接住;这个人却必须从文学与想象中来。
这样的安排既亲近,也寂寞。乘客听过他读许多诗,姐姐与他住在一起,Robbie每天就在身旁,真正能够听见这份承认的,暂时只有一个不在现实生活里的人。观众此时比其他角色知道得多,往后再听一句普通的玩笑、一个好意的撮合,便会知道它落在他身上是什么分量。
1964年的环境又使这种沉默带着危险。后来的暴力证明,他所害怕的并非全是自己想出来的。文学给予的庇护不够宽敞,却不能因为不够,就被轻易撤掉。对他来说,走出书本并不是一道只须鼓起勇气的门。
她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他先替她唱出安慰
Adele来自Roscommon,刚到都柏林。Alfie希望她参加剧团,姐姐听说弟弟认识了一个姑娘,却先想到婚事。这场误会颇有喜剧意味:同一段相遇,在导演那里意味着终于找到女主角,在家人那里意味着弟弟终于可以安顿下来。
Lily于是安排两人接近。Alfie送Adele回去时,姑娘不得不说明,她在家乡已经有恋人。她还有难以启齿的事,觉得自己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Alfie没有追问出全部真相,却知道隐瞒是什么滋味,唱起“Love Who You Love”安慰她。
这一刻使人物之间的距离发生了变化。他们起初是导演与受邀的演员,此刻有了角色以外的联系。他不必先知道所有细节,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害怕被重新评价。Adele也不必把自己解释到毫无保留,才配得到眼前的温柔。
后来,排练中的台词使她终于无法承受,她哭着离开,Alfie跟了出去。这次她说得更明白:自己未婚怀孕。消息使那个被称为公主的姑娘重新回到生活里,带着需要安排的将来,也带着身边人未必愿意接受的处境。舞台角色曾让她看见另一种可能,却没有把这些事情从她的人生中拿走。
值得留意的是,Alfie能够把安慰送给她,轮到自己却仍然困难。他不是因为已经摆脱羞耻,才知道如何待人。有时,人正因为还困在里面,反而知道另一人最不需要听见什么。“Love Who You Love”在这里先成为一种做得到的善意,而不是主人公已经学会、随时可以应用于自己的道理。
Adele最终带着行李准备去英国,为自己和孩子建立生活,两人再次唱到这首歌。她没有留下来替剧团完成一个圆满的故事,也没有因为离开,就使这次相遇失去意义。两个人相互帮助过,接下来却要走不同的路。这份告别,比替她安排一个在舞台上找到永久归宿的结局,更接近她此时真实的需要。
他说你不懂,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对谁说
Robbie带Alfie去酒馆,唱出“The Streets of Dublin”。在这里,城市有另一种活力:朋友、街道、玩笑和夜里的热闹,不靠经典作家的诗句也能使人留恋。Alfie想把Robbie带进自己的剧院,Robbie则先把他领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可Alfie在这个地方并不自如。别人邀他唱歌,他唱起旧日的曲子,却遭到起哄与嘲笑。在车上受到欢迎的那套表达,到了酒馆便不再合时宜。作品由此让我们看见,所谓与人相处,有时非常依赖地点。同一个人可能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从容体面,换个房间,就不知道怎样加入谈话。
后来Alfie发现,Robbie爱上的是一个已婚女人。这使暗恋中的他受到打击,也让观众认识到,这个看起来轻松、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同样有无法实现的感情。Robbie甚至向他发火,说他不可能懂得爱着一个不能拥有的人是什么滋味。
这句责怪之所以刺痛,正在于观众知道,它说给了一个多么不合适的人。两人分享公交车的路线,谈过诗,去过酒馆,甚至都在承受求而不得,却没有因此自动理解彼此。Robbie看见的是一个没有恋爱生活的年长同事,Alfie听见的则是自己最想隐瞒、也最有资格理解的事。
“Love Who You Love”在Robbie这里返回,意义便与先前不同。Alfie曾用它安慰Adele,此刻相似的感情从所爱之人口中唱出,他却不能顺势说出自己的回应。歌曲使两个人显得很近,现场的关系又使他们隔得很远。若只把它当成一句赞成自由恋爱的口号,就会错过这份无法接通的痛苦。
作品也没有许诺,等Robbie终于知道真相,两种爱情就能合而为一。他可以成为更好的朋友,仍然不爱Alfie。那份友谊值得期待,正因为它不以回报同一种欲望为条件。
姐姐等了这么久,究竟在等什么
Lily一直推迟自己与Carney的婚事,想先等弟弟结婚。她已经照料他多年,习惯把他的未来也一起担在身上。于是,Alfie喜欢读的书、关着的房门,以及迟迟没有出现的妻子,在她那里渐渐串成一套解释:他若少躲进书里,日子就能回到大家熟悉的次序。
“Books”把这种判断唱得可笑。观众知道,收走那些书并不会使他忽然爱上一个女人;可对姐姐而言,书是一个看得见、能够责怪的对象,比承认自己从未真正理解弟弟容易得多。她并非不在意他的生活,而是太相信自己已经知道,怎样的生活才会使他幸福。
暴力袭击之后,秘密被迫传开,“Tell Me Why”又让她唱出另一面的委屈。她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弟弟却一直不肯信任她。照料者付出的岁月,在这里有了声音。但这番追问也暴露出两人相处中的旧结:她把自己的婚事寄托在他的婚事之后,他又始终无法给出那个她等待的答案。
若只说姐姐应当开明,或弟弟应当早些坦白,都不足以解开这个结。她需要重新安排自己的人生,他也需要不再按一个不可能的婚姻前景被照料。两人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十分日常的事:谁还住在这里,谁愿意继续做什么,哪些担心可以分担,哪些决定应当交还给本人。爱没有消失,原先表达爱的办法却已经不够用了。
那些平时愿意鼓掌的人
Carney使剧团的希望受到一次真正的检验。他那么喜欢上台,却又以道德名义反对《莎乐美》,参与把它赶出礼堂。共同排戏并没有使他天然摆脱偏见。一个地方能够容纳装扮、台词和虚构的欲望,仍可能在现实的人开口以前,先划好不可逾越的界线。
Alfie遭遇暴力,欲望又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公开。作品此后走向温暖,容易使人松一口气,但那份温暖应当由别人接下来怎么待他来承担,不能让袭击本身取得一种帮助他认清自己的功劳。
结尾附近还有一处很重要的区别:老板声称Robbie因为知道真相而要求调走,Robbie后来却说明,调动出自老板,他还在设法回来。若相信前一个说法,我们会把一个人的失踪理解成拒绝;听到后一个说法,才知道有人正借他的名字制造拒绝。偏见不只使人说出难听的话,也能操纵谁有机会见到谁,使孤独看起来像所有人的共同决定。
因此,剧团重新聚拢的具体经过,值得留给作品展开。Gillian Russo评论2022年复排时觉得收尾太快,这个保留有道理:礼堂之外的处境,不会随着一场演出全部改变。但开篇的框架仍然做成了一件实在的事——一个被熟人用几句话概括了多年的人,终于值得他们花整场戏的时间来讲述。
这也是我觉得《A Man of No Importance》动人的地方。它没有替Alfie找到一种更显赫的身份,来抵消标题里的无足轻重。他仍然可以售票、读诗、排那些未必有多少人来看的戏。作品留下的希望,比终于得到全城的掌声朴素得多:知道了他爱着谁以后,那些与他相处多年的人,还愿不愿意照旧坐到他身边?
Alfie每天在都柏林的公交車上售票,也給乘客讀王爾德。街坊認識他,司機Robbie與他搭檔,姐姐Lily等他回家。他有工作,有熟人,還在教區禮堂帶領一個業餘劇團。若只看這些,一個人的日子似乎已經安排得相當周全。
但他愛著Robbie。這件事沒有進入大家對他的認識。
《A Man of No Importance》最讓人難受的地方,也就在這種距離裡:旁人知道他幾點上班、喜歡讀什麼書、下一齣戲想排什麼,卻會在替他打算人生時,十分自然地漏掉最難說出的那部分。一個人並不需要離群索居,才會孤獨。他也可能每天都在人群裡,熟悉到不再有人想到,還需要問問他。
這一次,他成了戲裡的人
音樂劇開始時,Alfie準備排演的《莎樂美》已經被叫停。他在禮堂收拾道具,神父又來責備這出戲不合宜。他堅持那是藝術,可眼前的場地已經容不下這個解釋。
隨後,熟悉的演員們出現,開始演他的生活。那個平時替大家選戲、分配角色的人,成了這次演出的主人公。公交車、家裡的談話、熱鬧的排練,隨著他們的講述重新發生。觀眾因此獲得一個很特別的位置:這群人既是當時未必理解他的街坊,也是此刻願意把他的經歷演出來的同伴。
「Going Up」先讓我們認識他們為什麼喜歡演戲。肉鋪老闆Carney聽說要排新作,連生意都暫時顧不上;其他人也鄭重介紹自己的舞台履歷,小角色照樣值得記住。這些片段有笑意,卻沒有把認真的業餘演員當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白天有人買肉,有人乘車,到了晚上,他們還能一起做一件日常身份沒有規定的事。
評論者Zachary Stewart談2022年復排時,正是從業餘劇團的價值進入作品:共同創作本身就值得認真對待,不必先拿專業劇院的成績來衡量。對於這部戲,這個觀察尤其重要。Alfie沒有突然被發現是一個天才導演,也無須靠演出走紅,才證明那些晚上沒有白過。
只是,後來發生的事會使我們重新打量這份熱鬧。大家可以一起背台詞、佈置禮堂,對藝術充滿熱情,卻未必已經準備好接受同伴的真實慾望。排練時出現的另一種生活,究竟能走出禮堂多遠?作品用整個故事來檢驗這件事。
有些話,暫時只能說給王爾德聽
Alfie熱愛王爾德,也努力把這份熱愛留在一種體面的解釋裡:文學屬於藝術,可以脫開慾望和身體來談。只要說的是劇本,他便有把握;輪到自己為什麼想請Robbie演施洗者約翰,他卻很難繼續往下說。
這並不意味著他的藝術熱情只是掩飾。車上的朗誦確實使乘客得到片刻的愉快,他看見新來的Adele,也真心相信這個拘謹的姑娘能夠演莎樂美。文學幫助他注意別人身上的可能,讓原本只有上下班的路程多出一些值得期待的東西。若把這一切都解釋成逃避,就會與那些嫌他讀書太多的人一樣,看不見他認真生活的部分。
然而,藝術還在替他保存一些無法直接說出的願望。「Man in the Mirror」讓想象中的王爾德出現在鏡前,陪他承認自己愛著誰。舞台給了這場內心談話一個可見的對象:他說不出口的話,終於有人能夠接住;這個人卻必須從文學與想象中來。
這樣的安排既親近,也寂寞。乘客聽過他讀許多詩,姐姐與他住在一起,Robbie每天就在身旁,真正能夠聽見這份承認的,暫時只有一個不在現實生活裡的人。觀眾此時比其他角色知道得多,往後再聽一句普通的玩笑、一個好意的撮合,便會知道它落在他身上是什麼分量。
1964年的環境又使這種沈默帶著危險。後來的暴力證明,他所害怕的並非全是自己想出來的。文學給予的庇護不夠寬敞,卻不能因為不夠,就被輕易撤掉。對他來說,走出書本並不是一道只須鼓起勇氣的門。
她說出了自己的秘密,他先替她唱出安慰
Adele來自Roscommon,剛到都柏林。Alfie希望她參加劇團,姐姐聽說弟弟認識了一個姑娘,卻先想到婚事。這場誤會頗有喜劇意味:同一段相遇,在導演那裡意味著終於找到女主角,在家人那裡意味著弟弟終於可以安頓下來。
Lily於是安排兩人接近。Alfie送Adele回去時,姑娘不得不說明,她在家鄉已經有戀人。她還有難以啓齒的事,覺得自己並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人。Alfie沒有追問出全部真相,卻知道隱瞞是什麼滋味,唱起「Love Who You Love」安慰她。
這一刻使人物之間的距離發生了變化。他們起初是導演與受邀的演員,此刻有了角色以外的聯繫。他不必先知道所有細節,才能理解一個人為什麼害怕被重新評價。Adele也不必把自己解釋到毫無保留,才配得到眼前的溫柔。
後來,排練中的台詞使她終於無法承受,她哭著離開,Alfie跟了出去。這次她說得更明白:自己未婚懷孕。消息使那個被稱為公主的姑娘重新回到生活裡,帶著需要安排的將來,也帶著身邊人未必願意接受的處境。舞台角色曾讓她看見另一種可能,卻沒有把這些事情從她的人生中拿走。
值得留意的是,Alfie能夠把安慰送給她,輪到自己卻仍然困難。他不是因為已經擺脫羞恥,才知道如何待人。有時,人正因為還困在裡面,反而知道另一人最不需要聽見什麼。「Love Who You Love」在這裡先成為一種做得到的善意,而不是主人公已經學會、隨時可以應用於自己的道理。
Adele最終帶著行李準備去英國,為自己和孩子建立生活,兩人再次唱到這首歌。她沒有留下來替劇團完成一個圓滿的故事,也沒有因為離開,就使這次相遇失去意義。兩個人相互幫助過,接下來卻要走不同的路。這份告別,比替她安排一個在舞台上找到永久歸宿的結局,更接近她此時真實的需要。
他說你不懂,卻不知道自己正在對誰說
Robbie帶Alfie去酒館,唱出「The Streets of Dublin」。在這裡,城市有另一種活力:朋友、街道、玩笑和夜裡的熱鬧,不靠經典作家的詩句也能使人留戀。Alfie想把Robbie帶進自己的劇院,Robbie則先把他領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可Alfie在這個地方並不自如。別人邀他唱歌,他唱起舊日的曲子,卻遭到起哄與嘲笑。在車上受到歡迎的那套表達,到了酒館便不再合時宜。作品由此讓我們看見,所謂與人相處,有時非常依賴地點。同一個人可能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從容體面,換個房間,就不知道怎樣加入談話。
後來Alfie發現,Robbie愛上的是一個已婚女人。這使暗戀中的他受到打擊,也讓觀眾認識到,這個看起來輕鬆、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同樣有無法實現的感情。Robbie甚至向他發火,說他不可能懂得愛著一個不能擁有的人是什麼滋味。
這句責怪之所以刺痛,正在於觀眾知道,它說給了一個多麼不合適的人。兩人分享公交車的路線,談過詩,去過酒館,甚至都在承受求而不得,卻沒有因此自動理解彼此。Robbie看見的是一個沒有戀愛生活的年長同事,Alfie聽見的則是自己最想隱瞞、也最有資格理解的事。
「Love Who You Love」在Robbie這裡返回,意義便與先前不同。Alfie曾用它安慰Adele,此刻相似的感情從所愛之人口中唱出,他卻不能順勢說出自己的回應。歌曲使兩個人顯得很近,現場的關係又使他們隔得很遠。若只把它當成一句贊成自由戀愛的口號,就會錯過這份無法接通的痛苦。
作品也沒有許諾,等Robbie終於知道真相,兩種愛情就能合而為一。他可以成為更好的朋友,仍然不愛Alfie。那份友誼值得期待,正因為它不以回報同一種慾望為條件。
姐姐等了這麼久,究竟在等什麼
Lily一直推遲自己與Carney的婚事,想先等弟弟結婚。她已經照料他多年,習慣把他的未來也一起擔在身上。於是,Alfie喜歡讀的書、關著的房門,以及遲遲沒有出現的妻子,在她那裡漸漸串成一套解釋:他若少躲進書裡,日子就能回到大家熟悉的次序。
「Books」把這種判斷唱得可笑。觀眾知道,收走那些書並不會使他忽然愛上一個女人;可對姐姐而言,書是一個看得見、能夠責怪的對象,比承認自己從未真正理解弟弟容易得多。她並非不在意他的生活,而是太相信自己已經知道,怎樣的生活才會使他幸福。
暴力襲擊之後,秘密被迫傳開,「Tell Me Why」又讓她唱出另一面的委屈。她覺得自己等了這麼久,弟弟卻一直不肯信任她。照料者付出的歲月,在這裡有了聲音。但這番追問也暴露出兩人相處中的舊結:她把自己的婚事寄託在他的婚事之後,他又始終無法給出那個她等待的答案。
若只說姐姐應當開明,或弟弟應當早些坦白,都不足以解開這個結。她需要重新安排自己的人生,他也需要不再按一個不可能的婚姻前景被照料。兩人接下來要面對的,會是十分日常的事:誰還住在這裡,誰願意繼續做什麼,哪些擔心可以分擔,哪些決定應當交還給本人。愛沒有消失,原先表達愛的辦法卻已經不夠用了。
那些平時願意鼓掌的人
Carney使劇團的希望受到一次真正的檢驗。他那麼喜歡上台,卻又以道德名義反對《莎樂美》,參與把它趕出禮堂。共同排戲並沒有使他天然擺脫偏見。一個地方能夠容納裝扮、台詞和虛構的慾望,仍可能在現實的人開口以前,先划好不可逾越的界線。
Alfie遭遇暴力,慾望又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公開。作品此後走向溫暖,容易使人松一口氣,但那份溫暖應當由別人接下來怎麼待他來承擔,不能讓襲擊本身取得一種幫助他認清自己的功勞。
結尾附近還有一處很重要的區別:老闆聲稱Robbie因為知道真相而要求調走,Robbie後來卻說明,調動出自老闆,他還在設法回來。若相信前一個說法,我們會把一個人的失蹤理解成拒絕;聽到後一個說法,才知道有人正借他的名字製造拒絕。偏見不只使人說出難聽的話,也能操縱誰有機會見到誰,使孤獨看起來像所有人的共同決定。
因此,劇團重新聚攏的具體經過,值得留給作品展開。Gillian Russo評論2022年復排時覺得收尾太快,這個保留有道理:禮堂之外的處境,不會隨著一場演出全部改變。但開篇的框架仍然做成了一件實在的事——一個被熟人用幾句話概括了多年的人,終於值得他們花整場戲的時間來講述。
這也是我覺得《A Man of No Importance》動人的地方。它沒有替Alfie找到一種更顯赫的身份,來抵消標題裡的無足輕重。他仍然可以售票、讀詩、排那些未必有多少人來看的戲。作品留下的希望,比終於得到全城的掌聲樸素得多:知道了他愛著誰以後,那些與他相處多年的人,還願不願意照舊坐到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