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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增长与成功的代价喜劇、增長與成功的代價

《恐怖小店》:先让它再长大一点

《恐怖小店》:先讓它再長大一點

我们一边为小店生意变好高兴,一边看见通向好日子的捷径怎样不断索取生命。

我們一邊為小店生意變好高興,一邊看見通向好日子的捷徑怎樣不斷索取生命。

Han Qin (秦汉) · 发布發佈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恐怖小店》(Little Shop of Horrors)由Howard Ashman编剧、作词,Alan Menken作曲,改编自Roger Corman执导、Charles Griffith编剧的1960年电影,1982年在纽约首演。本文讨论原舞台音乐剧,涉及完整结局,不采用1986年音乐电影公映版的幸福收场。

《恐怖小店》(Little Shop of Horrors)由Howard Ashman編劇、作詞,Alan Menken作曲,改編自Roger Corman執導、Charles Griffith編劇的1960年電影,1982年在紐約首演。本文討論原舞台音樂劇,涉及完整結局,不採用1986年音樂電影公映版的幸福收場。

西摩不是一开始就想得到全世界。他想让花店有点生意,想离开贫困的街区,也想让自己喜欢的奥黛丽觉得,和他一起过日子不会太糟。

那盆怪植物起初确实帮到了他。没有顾客的店突然有人进来,西摩开始接受采访,老板也终于愿意把他当成有本领的人。问题是,植物不肯只靠阳光和水活着。它需要血,越长越大,需要的也越来越多。西摩每次以为再满足一次就能停,下一次要求却总在好消息之后到来。

食人植物当然荒诞,几个人想过好一点的生活,却并不荒诞。

Ashman在表演说明里特别提醒,不要为了讽刺而使人物不断向观众眨眼。他希望演员认真对待角色的感受,即使事件已经十分离奇。这个提醒也适用于阅读:假如先把他们看成贪婪的傻子,后面的灾难就太容易解释了,反而看不见他们为什么一步步舍不得停止。

离开穷地方,并不是一个可耻的愿望

“Skid Row”让我们知道,花店外面的生活也没有多少出路。西摩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员工,老板穆什尼克发脾气,奥黛丽脸上带着男友留下的伤。大家都有想换个地方的理由,不能因为作品后来谈欲望的代价,就把眼前的窘迫改听成应当珍惜的朴素人生。

Crystal、Ronnette与Chiffon三位街头姑娘不断出入故事,既替街区开口,也会在西摩出名时兴奋。她们知道这里的日子不好过,一个熟人终于有了转机,自然值得高兴。音乐让成功先变得可亲,观众也很容易跟着盼望,他最好赶紧抓住机会。

Adam Feldman评论2019年复排时,特别谈到作品怎样用甜美、幽默与流行音乐的活力包裹道德上的败坏。这里的包裹并不只是好听的配乐:庆祝成功的唱段接在贫困之后,已经替下一个好消息准备好了情绪。我们知道食人植物危险,却仍然可能希望它暂时别出事,让这家店先好过一点。

植物被放进橱窗以后,店里终于卖出了东西。这份成功有很具体的作用:店不必关了,可以装修,工作暂时保住,西摩也得到过去很少有的肯定。他不是为了一个空洞的野心凭空出卖自己,而是先尝到了生活确实有所改善。

外面的赞许还改变了他与老板的关系。穆什尼克把西摩从儿童收容机构带出来,给他住处与工作,西摩因此觉得自己欠着恩情。可当老板听说他可能带着植物离开,又赶紧提出收养,把生意与亲属关系绑在一起。

“Mushnik and Son”的热闹,来自双方并不相同的需要。一个急着保住生意,一个终于听见自己也可以有父亲,温暖的称呼便有了很难拆开的分量。老板曾经给他的帮助是真的,此刻想把他留住也是真的。一份关照没有因此全部作废,却已经带上了新条件:西摩若想离开,今后便不只是辞职,还可能像是在辜负家人。

生意兴旺也没有使店员立即获得悠闲。“Call Back in the Morning”里,西摩与奥黛丽应付接连不断的电话。两人终于有了把店经营起来的默契,工作仍然在占满他们的时间。成功带来新的能力,也带来新的繁忙;如果关于更好生活的承诺永远只指下一轮增长,那段想一起过的日子就仍然需要等待。

观众为什么也盼着牙医快点消失

最初,西摩付出的是自己的血。我们可以把这看作一种夸张的劳动:为了养活新机会,他继续耗损自己,疲倦,眩晕,却觉得成果就在眼前。努力本来就需要付出,外面的人又只看见植物长大,很难知道他在付出什么。

转折发生在他已经供给不了的时候。植物开始说话,向他许诺更多名声、更多收入,也替他寻找可以不必同情的人。它并不直接宣布,你应该成为一个恶人;它只提醒,世界上确实有人很坏,而有些坏人恰好挡在你和幸福之间。

奥黛丽的男友、牙医奥林,恰好给了这种劝说一个令人容易接受的对象。“Dentist!”让他兴高采烈地介绍自己与疼痛的关系;观众已经见过奥黛丽受伤,如今又看见施暴者如此得意,盼他遭报应几乎不需要额外的理由。喜剧先把一个人写得足够可恶,植物的建议便显得没那么难听。

牙医随后陷入自己造成的危险。西摩原先想下手,却没有直接动手杀他;等他需要帮助,西摩又选择袖手旁观,最后把尸体喂给植物。这个转折给了西摩一层自我开脱,也容易让观众松一口气:坏人仿佛是被自己的坏处害了,奥黛丽终于能够脱离他。

可是,植物所需要的与保护奥黛丽并不是一回事。它得到了食物,西摩保住了机会,女人如何安全离开施暴者的问题,竟被转成一次喂养的成功。舞台没有先要求我们赞成杀人,只是让结果看起来同时解决了太多麻烦。

第一次的理由越容易让观众点头,后面的变化就越值得警惕。到了老板发现秘密,穆什尼克也变成了植物的食物。这时,被清除的人已经不只是施暴者,而是知道真相、可能使成功停止的人。所谓我没有别的办法,逐渐不再描述一种处境,而是在替保住既得的一切寻找对象。

奥黛丽想要的那点绿色

“Somewhere That’s Green”给奥黛丽一段自己的想象。郊区的房子、草坪、家人和安稳日常,带着广告与电视里熟悉的幸福样子。它有使人发笑的地方:生活像一幅已经摆好的画,似乎只要搬进去,就不再会有难题。

但她想离开的是一个会挨打、需要为谋生奔忙的地方。那些现成的图景,对她也意味着最容易说出的安全。作品让我们一边认出梦想的俗套,一边听见其中真诚的需要。若只笑她品位不高,会错过那个需要;若把画面里的每样东西都当成幸福的保证,又会顺着广告替她把生活安排一遍。

奥黛丽对自己能否得到这份生活,却有极低的期待。她会把过去的谋生与受辱经验,听成自己不值得被善待的证据。西摩在“Suddenly, Seymour”中走近她,这才不只是一个男主角终于赢过坏男友的胜利。他试着使她知道,自己不必先变成另一种女人,才值得有人温柔相待。

可西摩也有自己的错误判断。他越来越害怕,奥黛丽喜欢的只是植物带来的成功;如果成功停了,爱情也会停。她并没有提出这样的条件,却被他放进一个必须继续增长的计划里。为了与她相爱,他反而不断做出她不知道、也从未答应过的事。

奥黛丽后来告诉他,没有那盆植物,她仍然会爱他。这本可以使交易失去一个重要的理由。西摩却还想等到拍完一次杂志照片再动手。我们因此知道,问题已经不只在于他误会了女人要什么:答案已经听见,他仍然舍不得把成功放下。

况且,那次提问本身仍有隐瞒。奥黛丽听见的是,他可能不再成功,而不是已经有人为这份成功丧命。她答应爱一个不出名的男人,不等于答应共同保守那些秘密。西摩害怕失去她,可以使人理解;但越是想与她生活,就越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带进怎样的生活,而不只请她提供一句使他安心的保证。

只剩最后一次,为什么总还有下一次

奥黛丽说出那番话以前,“The Meek Shall Inherit”已经把一连串邀请送到西摩面前。经纪人、媒体与事业机会接踵而来,每一项都像是在兑现他过去不敢期待的日子。他知道植物会继续要求生命,也开始明白,自己并不是只在等待一种自然发生的好处。

承诺越来越多,退出反而越来越难。说停,不只意味着失去眼前收入,还意味着向那些已经认为自己成功的人解释,先前的成绩究竟怎样来的。过去付出的代价又使人不愿回头:如果现在放弃,前面那些可怕的事岂不是全都白做了?这种算法最危险的地方,是让已经发生的伤害,成为继续制造伤害的理由。

作品没有因此替他免除责任。植物会诱惑,会威胁,贫困也曾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并非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留下的机会虽越来越少,仍需要具体地问,哪一次可以求助、可以停止,哪一次又是他把不愿失去说成不能失去。理解一步步被困住的过程,比一句他只是贪心更有用,也比一句他毫无选择更严格。

那片绿色,终于变成了植物的身体

奥黛丽遭到植物袭击,西摩把她拉出来,已经来不及。她问起老板和牙医,他终于承认,自己把两人喂给了植物。她临死前却仍请求,让自己的身体也进去,这样他就能保住那些好处,两人也能够永远在一起。

“Somewhere That’s Green”在这里返回,原先关于郊区生活的想象,变成了进入植物的请求。这个转义使人很难舒服地听完:她最初要寻找一片安全的绿色,如今唯一能够到达的绿色,竟是伤害她的东西。愿望的语言没有全部换掉,通向愿望的路却被彻底扭转。

演员若照Ashman的提醒,认真唱出她的感情,这一段就不会只是聪明的讽刺。奥黛丽确实还爱着西摩,也习惯把自己放得很低,觉得他值得获得那些好处。观众因此既能听见告别,又无法把这场告别听成先前梦想终于实现。她不是忽然找到了更高尚的归宿,而是在所有退路几乎都被吃掉之后,用剩下的语言说爱。

西摩怀着悲痛照她的话做了。随后商人到来,想从植物取插枝,卖到各地花店,最后使每个家庭都拥有一盆。这个接续尤其阴冷:刚才还是一个女人想拥有自己的家,现在则是一个吞食人的东西,将被当作适合进入所有家庭的商品。她梦想中的安稳日常,与商人眼里的普遍需求,使用着相近的图景,装进去的东西却完全不同。

西摩这时才彻底明白植物的计划,已经难以阻止。原舞台结局让死者的面孔在花朵里出现,又让植物的蔓延越过舞台,转向观众。方才我们还可以为他终于遇见机会而高兴,为牙医的下场发笑,如今连观看的位置也被它伸过来的枝叶占住。所谓不要喂它,便不只是在宣布主人公判断失误,也在打断我们一路跟着期待、欣赏的节奏。

回到开头的小花店,西摩与奥黛丽想摆脱的困境都是真的。讽刺的锋芒不在于劝他们知足,而在于那条看似替他们开路的捷径,怎样逐渐吃掉了他们原本想过的生活。西摩起初只是希望植物再长大一点,后来却连爱情也要靠它来保全。等到奥黛丽只能在它的身体里寻找安稳,那份成功已经没有地方安放最初的愿望。最后的警告,因而早在结局以前就值得听见:每次庆祝店里又多了一笔收入时,还得看一眼橱窗后面,它这一次吃掉的是什么。

西摩不是一開始就想得到全世界。他想讓花店有點生意,想離開貧困的街區,也想讓自己喜歡的奧黛麗覺得,和他一起過日子不會太糟。

那盆怪植物起初確實幫到了他。沒有顧客的店突然有人進來,西摩開始接受採訪,老闆也終於願意把他當成有本領的人。問題是,植物不肯只靠陽光和水活著。它需要血,越長越大,需要的也越來越多。西摩每次以為再滿足一次就能停,下一次要求卻總在好消息之後到來。

食人植物當然荒誕,幾個人想過好一點的生活,卻並不荒誕。

Ashman在表演說明裡特別提醒,不要為了諷刺而使人物不斷向觀眾眨眼。他希望演員認真對待角色的感受,即使事件已經十分離奇。這個提醒也適用於閱讀:假如先把他們看成貪婪的傻子,後面的災難就太容易解釋了,反而看不見他們為什麼一步步捨不得停止。

離開窮地方,並不是一個可恥的願望

「Skid Row」讓我們知道,花店外面的生活也沒有多少出路。西摩是個笨手笨腳的小員工,老闆穆什尼克發脾氣,奧黛麗臉上帶著男友留下的傷。大家都有想換個地方的理由,不能因為作品後來談慾望的代價,就把眼前的窘迫改聽成應當珍惜的樸素人生。

Crystal、Ronnette與Chiffon三位街頭姑娘不斷出入故事,既替街區開口,也會在西摩出名時興奮。她們知道這裡的日子不好過,一個熟人終於有了轉機,自然值得高興。音樂讓成功先變得可親,觀眾也很容易跟著盼望,他最好趕緊抓住機會。

Adam Feldman評論2019年復排時,特別談到作品怎樣用甜美、幽默與流行音樂的活力包裹道德上的敗壞。這裡的包裹並不只是好聽的配樂:慶祝成功的唱段接在貧困之後,已經替下一個好消息準備好了情緒。我們知道食人植物危險,卻仍然可能希望它暫時別出事,讓這家店先好過一點。

植物被放進櫥窗以後,店裡終於賣出了東西。這份成功有很具體的作用:店不必關了,可以裝修,工作暫時保住,西摩也得到過去很少有的肯定。他不是為了一個空洞的野心憑空出賣自己,而是先嘗到了生活確實有所改善。

外面的贊許還改變了他與老闆的關係。穆什尼克把西摩從兒童收容機構帶出來,給他住處與工作,西摩因此覺得自己欠著恩情。可當老闆聽說他可能帶著植物離開,又趕緊提出收養,把生意與親屬關係綁在一起。

「Mushnik and Son」的熱鬧,來自雙方並不相同的需要。一個急著保住生意,一個終於聽見自己也可以有父親,溫暖的稱呼便有了很難拆開的分量。老闆曾經給他的幫助是真的,此刻想把他留住也是真的。一份關照沒有因此全部作廢,卻已經帶上了新條件:西摩若想離開,今後便不只是辭職,還可能像是在辜負家人。

生意興旺也沒有使店員立即獲得悠閒。「Call Back in the Morning」裡,西摩與奧黛麗應付接連不斷的電話。兩人終於有了把店經營起來的默契,工作仍然在佔滿他們的時間。成功帶來新的能力,也帶來新的繁忙;如果關於更好生活的承諾永遠只指下一輪增長,那段想一起過的日子就仍然需要等待。

觀眾為什麼也盼著牙醫快點消失

最初,西摩付出的是自己的血。我們可以把這看作一種誇張的勞動:為了養活新機會,他繼續耗損自己,疲倦,眩暈,卻覺得成果就在眼前。努力本來就需要付出,外面的人又只看見植物長大,很難知道他在付出什麼。

轉折發生在他已經供給不了的時候。植物開始說話,向他許諾更多名聲、更多收入,也替他尋找可以不必同情的人。它並不直接宣佈,你應該成為一個惡人;它只提醒,世界上確實有人很壞,而有些壞人恰好擋在你和幸福之間。

奧黛麗的男友、牙醫奧林,恰好給了這種勸說一個令人容易接受的對象。「Dentist!」讓他興高采烈地介紹自己與疼痛的關係;觀眾已經見過奧黛麗受傷,如今又看見施暴者如此得意,盼他遭報應幾乎不需要額外的理由。喜劇先把一個人寫得足夠可惡,植物的建議便顯得沒那麼難聽。

牙醫隨後陷入自己造成的危險。西摩原先想下手,卻沒有直接動手殺他;等他需要幫助,西摩又選擇袖手旁觀,最後把屍體餵給植物。這個轉折給了西摩一層自我開脫,也容易讓觀眾松一口氣:壞人彷彿是被自己的壞處害了,奧黛麗終於能夠脫離他。

可是,植物所需要的與保護奧黛麗並不是一回事。它得到了食物,西摩保住了機會,女人如何安全離開施暴者的問題,竟被轉成一次餵養的成功。舞台沒有先要求我們贊成殺人,只是讓結果看起來同時解決了太多麻煩。

第一次的理由越容易讓觀眾點頭,後面的變化就越值得警惕。到了老闆發現秘密,穆什尼克也變成了植物的食物。這時,被清除的人已經不只是施暴者,而是知道真相、可能使成功停止的人。所謂我沒有別的辦法,逐漸不再描述一種處境,而是在替保住既得的一切尋找對象。

奧黛麗想要的那點綠色

「Somewhere That’s Green」給奧黛麗一段自己的想象。郊區的房子、草坪、家人和安穩日常,帶著廣告與電視裡熟悉的幸福樣子。它有使人發笑的地方:生活像一幅已經擺好的畫,似乎只要搬進去,就不再會有難題。

但她想離開的是一個會挨打、需要為謀生奔忙的地方。那些現成的圖景,對她也意味著最容易說出的安全。作品讓我們一邊認出夢想的俗套,一邊聽見其中真誠的需要。若只笑她品位不高,會錯過那個需要;若把畫面裡的每樣東西都當成幸福的保證,又會順著廣告替她把生活安排一遍。

奧黛麗對自己能否得到這份生活,卻有極低的期待。她會把過去的謀生與受辱經驗,聽成自己不值得被善待的證據。西摩在「Suddenly, Seymour」中走近她,這才不只是一個男主角終於贏過壞男友的勝利。他試著使她知道,自己不必先變成另一種女人,才值得有人溫柔相待。

可西摩也有自己的錯誤判斷。他越來越害怕,奧黛麗喜歡的只是植物帶來的成功;如果成功停了,愛情也會停。她並沒有提出這樣的條件,卻被他放進一個必須繼續增長的計劃裡。為了與她相愛,他反而不斷做出她不知道、也從未答應過的事。

奧黛麗後來告訴他,沒有那盆植物,她仍然會愛他。這本可以使交易失去一個重要的理由。西摩卻還想等到拍完一次雜誌照片再動手。我們因此知道,問題已經不只在於他誤會了女人要什麼:答案已經聽見,他仍然捨不得把成功放下。

況且,那次提問本身仍有隱瞞。奧黛麗聽見的是,他可能不再成功,而不是已經有人為這份成功喪命。她答應愛一個不出名的男人,不等於答應共同保守那些秘密。西摩害怕失去她,可以使人理解;但越是想與她生活,就越需要讓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帶進怎樣的生活,而不只請她提供一句使他安心的保證。

只剩最後一次,為什麼總還有下一次

奧黛麗說出那番話以前,「The Meek Shall Inherit」已經把一連串邀請送到西摩面前。經紀人、媒體與事業機會接踵而來,每一項都像是在兌現他過去不敢期待的日子。他知道植物會繼續要求生命,也開始明白,自己並不是只在等待一種自然發生的好處。

承諾越來越多,退出反而越來越難。說停,不只意味著失去眼前收入,還意味著向那些已經認為自己成功的人解釋,先前的成績究竟怎樣來的。過去付出的代價又使人不願回頭:如果現在放棄,前面那些可怕的事豈不是全都白做了?這種算法最危險的地方,是讓已經發生的傷害,成為繼續製造傷害的理由。

作品沒有因此替他免除責任。植物會誘惑,會威脅,貧困也曾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他並非始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後來留下的機會雖越來越少,仍需要具體地問,哪一次可以求助、可以停止,哪一次又是他把不願失去說成不能失去。理解一步步被困住的過程,比一句他只是貪心更有用,也比一句他毫無選擇更嚴格。

那片綠色,終於變成了植物的身體

奧黛麗遭到植物襲擊,西摩把她拉出來,已經來不及。她問起老闆和牙醫,他終於承認,自己把兩人餵給了植物。她臨死前卻仍請求,讓自己的身體也進去,這樣他就能保住那些好處,兩人也能夠永遠在一起。

「Somewhere That’s Green」在這裡返回,原先關於郊區生活的想象,變成了進入植物的請求。這個轉義使人很難舒服地聽完:她最初要尋找一片安全的綠色,如今唯一能夠到達的綠色,竟是傷害她的東西。願望的語言沒有全部換掉,通向願望的路卻被徹底扭轉。

演員若照Ashman的提醒,認真唱出她的感情,這一段就不會只是聰明的諷刺。奧黛麗確實還愛著西摩,也習慣把自己放得很低,覺得他值得獲得那些好處。觀眾因此既能聽見告別,又無法把這場告別聽成先前夢想終於實現。她不是忽然找到了更高尚的歸宿,而是在所有退路幾乎都被吃掉之後,用剩下的語言說愛。

西摩懷著悲痛照她的話做了。隨後商人到來,想從植物取插枝,賣到各地花店,最後使每個家庭都擁有一盆。這個接續尤其陰冷:剛才還是一個女人想擁有自己的家,現在則是一個吞食人的東西,將被當作適合進入所有家庭的商品。她夢想中的安穩日常,與商人眼裡的普遍需求,使用著相近的圖景,裝進去的東西卻完全不同。

西摩這時才徹底明白植物的計劃,已經難以阻止。原舞台結局讓死者的面孔在花朵裡出現,又讓植物的蔓延越過舞台,轉向觀眾。方才我們還可以為他終於遇見機會而高興,為牙醫的下場發笑,如今連觀看的位置也被它伸過來的枝葉佔住。所謂不要餵它,便不只是在宣佈主人公判斷失誤,也在打斷我們一路跟著期待、欣賞的節奏。

回到開頭的小花店,西摩與奧黛麗想擺脫的困境都是真的。諷刺的鋒芒不在於勸他們知足,而在於那條看似替他們開路的捷徑,怎樣逐漸吃掉了他們原本想過的生活。西摩起初只是希望植物再長大一點,後來卻連愛情也要靠它來保全。等到奧黛麗只能在它的身體裡尋找安穩,那份成功已經沒有地方安放最初的願望。最後的警告,因而早在結局以前就值得聽見:每次慶祝店裡又多了一筆收入時,還得看一眼櫥窗後面,它這一次吃掉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