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合作与歌曲的返回掌聲、合作與歌曲的返回
《Merrily We Roll Along》:再唱一遍,掌声就会留下来吗
《Merrily We Roll Along》:再唱一遍,掌聲就會留下來嗎
聚会上的重唱失去了听众,倒叙中的歌曲返回却让我们重新认识创作与友谊。
聚會上的重唱失去了聽眾,倒敘中的歌曲返回卻讓我們重新認識創作與友誼。
Han Qin (秦汉) · 发布發佈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本剧由George Furth编剧、Stephen Sondheim作词作曲,改编自George S. Kaufman与Moss Hart的同名戏剧,1981年首登百老汇。本文以1994年York Theatre修订版为参照,涉及关系决裂与创作冲突,保留最后一场相识。
本劇由George Furth編劇、Stephen Sondheim作詞作曲,改編自George S. Kaufman與Moss Hart的同名戲劇,1981年首登百老匯。本文以1994年York Theatre修訂版為參照,涉及關係決裂與創作衝突,保留最後一場相識。
第一次唱完,客人们鼓掌。有人说,再来一遍吧。
作曲的Frank想抓住这个机会,写词的Charley却不太愿意。他们还是把“Good Thing Going”重新唱了起来。歌没有变差,房间里的人却已经回到自己的交谈,刚才的专注不见了。对于表演者,那仍是两个人花了许多工夫写出的东西;对于这场聚会,它可能只是一件已经欣赏过的节目。
《Merrily We Roll Along》在这里没有安排一次简单的成功或失败。歌曲确实受到过欢迎,Frank也不是没有才华。令人难受的是,得到回应并没有使Frank安心,反而使他更舍不得停下来。他想继续争取的,与Charley想保护的,开始不再是同一件事。
故事倒着讲,从中年的后果,逐渐回到三个年轻人还没有走到这里的时候。随着他们越来越年轻,观众却积累了越来越多无法告诉他们的事。
我们先到达了他们最不想被记住的晚上
开场的Frank已经成功。他在好莱坞举办聚会,宾客称赞他的电影,屋子里有足够多的人,可以使人误以为他不缺朋友。可是,一个名字不能在这里提:Charley。Mary也来了,喝了酒,说话尖刻,把主人努力维持的热闹不断戳破。三个人曾经怎样亲近,我们尚未看见;这段关系已经很难继续,倒是一开场就知道了。
这样的开头很容易使观众先判Frank有罪。他拥有钱和地位,别人却因他受伤,故事仿佛只需往回找出他从哪里开始变坏。但时间倒流之后,遇见的并不只是一个个供人取证的错误,还有当时并不荒唐的机会:终于有人愿意听自己的作品,终于能够付账,也终于不必一直在门外等待。
“Opening Doors”把三个人早年的工作编织在一起。Frank写音乐,Charley写戏,Mary写小说;谋生、投稿、碰壁和相互打电话,挤在各自还没站稳的日子里。歌曲让我们认识的不是一份后来能够概括为初心的清单,而是他们怎样一边发愁、一边仍愿意继续做事。等到机会真的出现,快乐有它扎实的来处,不能因为后来出了问题,就被重新解释成诱惑从一开始便不可碰。
倒叙也因此需要观众克制。我们知道后来,不表示年轻的他们也该知道。若每次看到希望都只想叹气,仿佛他们正在走进一场已经注定的失败,就会把当时仍有的选择抹掉。作品不是倒过来证明命运无法改变,而是让我们看见,许多不大的决定,怎样逐渐使某些选择更容易,另一些选择更难。
合作的人,能不能想过不同的生活
到了电视采访,“Franklin Shepard, Inc.”把积累的怨气唱成了一场公开失控。主持人问两个人怎样合作,Charley却让全国观众听见,Frank的电话、交易和事务,已经怎样挤掉了他们真正一起写东西的时间。唱段的机智使人容易跟着他痛快,也暂时忘了被讽刺的人就坐在旁边。
Charley有充分的理由生气。Frank答应的共同创作一次次延后,新签的电影安排又意味着继续等待。合作不是一个人保留合伙人的名义,另一个人就必须随时腾出时间。过去共同写出的作品,也不能自动替眼前的失约取得谅解。不过,把Frank叫作一家公司,并没有完整说出这个人。他有孩子,有离婚后的经济责任,也逐渐习惯了比较昂贵的生活。这些理由需要分别衡量:照顾孩子与维持排场不是一回事,真正的费用与不愿放弃收入也不必混在一起。若一听他谈钱,就认定创作已经被玷污,Charley也可能省掉了认识朋友此刻生活的工夫。
反过来,Frank不能把所有新机会都叫作现实需要,要求旧伙伴永远体谅。两个人或许已经想要不同的工作,甚至不再适合继续搭档。最该发生的谈话,是现在各自愿意投入什么,是否还能作出可信的安排;如果不能,怎样结束合作,而不是谁更有资格代表从前的他们。
电视里的爆发却使这些问题变成了一次羞辱。Frank听见老搭档把自己唱成一家公司,愤怒地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唱段的精彩和合作的失败在这里同时发生:Charley终于把积怨说得如此有力,两个人却离下一次共同写作更远了。观众很难一面为这首歌的机智喝彩,一面又完全相信,说得痛快便等于把事情说清。
那首歌第二次没有被听见
再回到聚会里的“Good Thing Going”。在那间房里,Frank想要的不只是掌声。聚会主人、制作人Joe与演员Gussie拥有制作与演出的门路,他们的兴趣可能改变两位年轻作者的生活。于是,再唱一次的邀请,听起来不只是客套,也像是一道终于愿意打开的门。
Charley不愿重唱,未必因为比Frank更懂艺术。他也可能只是感到了时机已经过去,不想把一首歌用到发空。Frank坚持,则有一种不能轻易嘲笑的紧迫:如果现在不抓住,还要等多久?两种感受都来自真正投入过的劳动,只是对眼前机会作出了不同判断。
客人转身闲谈以后,舞台让这份差异变得可以听见。歌曲仍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房间却不再肯给。问题并非好作品终于遭到坏人的拒绝,第一遍已经证明,有人会被它打动;更微妙的是,当演唱被当成一种可以不断供应的社交材料,作品和听众之间那次具体的相遇,就未必能够复制。
这使我们可以把“卖掉自己”问得更细。接受报酬不必然是背叛,拒绝市场也不能替创作取得更高的资格。但如果每次得到回应以后,下一步都只是怎样使回应继续,自己的判断就会渐渐变成追赶别人的注意力。Frank可能仍然喜欢写歌,却越来越难以说明,没有人要求的时候,自己究竟还想写哪一首。
“Growing Up”又把争执带到另一个问题上:怎样才算长大?Gussie劝Frank作出选择、争取想要的东西,Charley则希望他回到两人的创作。前者听起来懂得现实,后者保存着共同的理想,两种劝告却都与说话者自己想过的生活有关。Frank必须辨认,自己究竟愿意为什么放弃什么。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没有人能够替他承担决定之后的日子。
Mary也有自己没被说完的日子
三人争执时,Mary常常负责把关系拉回来。“Old Friends”使友谊得到一种熟悉的形式:吵过,见过彼此出丑,也仍知道怎样接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她相信,只要三个人还能聚在一起,就有办法不让这一切彻底散掉。可是,这个位置很容易把她自己藏起来。Mary也是写作者,有过自己的成绩,并不是两个男人的作品之间附带的一位见证人。她对Frank的感情,使劝和更加复杂;她希望维系三个人的来往,也可能在维持一份不愿完全承认无法实现的期待。若只把她看作最懂友情的人,就没有给她同样具体的欲望。
随着时间往回走,开场那个用挖苦保护自己的女人,渐渐让我们看见此前的明亮。这种变化并不是教人,原来她年轻时很可爱。更重要的是,她也在寻找自己的写作道路。舞台使人容易记住她后来的酒与爱情,却没有同样充分地展开她后来怎样工作。面对这份空缺,不能直接把她的损失归给未被回应的感情,好像别人是否爱她,就足以解释全部人生。她不只是一段三人友谊的温度,也有作品没有替她说完的生活。
Mary的调解也不总能把关系救回来。正是她劝Charley参加电视采访,相信这次共同露面可以使Frank回到合作中;结果,节目成了两人决裂的地方。“Old Friends”原先能够唤起的亲近,已经不足以解决他们正在回避的分歧。她仍然愿意相信三个人可以重聚,却很难凭这份愿望,替另两人重新安排时间。
导演Maria Friedman在回顾创作时,把友谊看作全剧的中心。顺着这个入口看,Mary的失败尤其让人难过:她记得三个人怎样相处,也肯为继续相处费心,但熟悉并不使她能够决定朋友现在想要什么。开场那次离席,因而不只是一个尖刻女人扫了聚会的兴。它还有多年劝和终于无力继续的疲惫。
歌曲回来了,许诺却已经换了位置
“Not a Day Goes By”先出现在婚姻破裂之后。Frank的第一任妻子Beth仍有感情,却在他承认背叛后决定离开。随着时间倒退,同一首歌后来又出现在婚礼上,伤心的牵挂变成了对未来的许诺。
两次出现之间,观众也改变了听法。第一次听,歌属于一个已无法继续的关系;第二次听,我们知道日后发生了什么,却仍然看见她此刻愿意开始。相同的旋律把两个时刻连在一起,又让它们无法互相代替:婚礼上的爱是真实的,离婚时的拒绝也由她亲口说出。
这与聚会上重唱“Good Thing Going”的情境恰好不同。在聚会里,Frank试图原样再来一次,留住刚才的注意;在整部戏的倒叙中,一首歌的返回却不断带来原先没有听见的东西。重复能够耗空一次相遇,也能重新打开一个人。区别并不只在歌写得好不好,还在于第二次出现时,我们是否愿意认识已经改变的关系。
Beth也没有始终站在钱与机会的对面。时间往回走,她曾劝Frank继续替Joe写戏,因为收入很重要;Mary则主张他做自己的作品。Beth还会反问,已经写出畅销书的Mary,是否太容易劝别人不必考虑钱。这些话使后来关于Frank卖掉才华的争论有了更早的背景:现实需要并不是等他变坏才忽然出现的借口,朋友之间也从来没有共用过一份毫无分歧的答案。
等Beth要求离婚,事情又不再是接受商业工作该不该。Frank失去信任,不能拿谋生的理由来回应;Gussie对机会与成熟的说法,也不足以替他承担背叛。倒叙把这些不同的选择放回各自发生的场面,阻止我们只认出一个使他堕落的女人,或一笔使他变质的钱,就宣布已经找到了原因。
听过这些返回的歌曲,再看Frank追赶掌声,问题会比是否忠于初心更具体。他曾经想写什么,与谁约好了什么,又在怎样的时刻把哪一个承诺推迟,已经有了不同的分量。所谓找回自己,也不可能只是把当年那首歌再唱一遍。他还得面对,歌结束之后,哪些事情一直没有做。
先别替年轻的他们伤心
越接近初识,舞台上的希望越多,观众知道的结局也越沉。我们很容易想伸手拦住他们:不要答应那次重唱,不要去那个聚会,不要以为这句话以后总有时间再说。可若把每一步都剪掉,三个年轻人也将失去自己的生活,只剩一套由后来的人替他们安排的避错方案。
结尾的“Our Time”值得留给作品自己展开。这里只需要说,听见年轻人的期待,不必立刻用后来的失败盖住它。希望并没有因为未被完整兑现就变成毫无价值,朋友也没有因为分道扬镳,就证明相识是一个错误。
那首被唱了两遍的歌,可以留在记忆里。第一遍的掌声是真的,第二遍的冷落也是真的。两位作者要面对的,并不是怎样让世界永远维持第一次的专注,而是当它已经转身,各自还想做什么,又肯不肯让身边的人把不同的回答说完。
第一次唱完,客人們鼓掌。有人說,再來一遍吧。
作曲的Frank想抓住這個機會,寫詞的Charley卻不太願意。他們還是把「Good Thing Going」重新唱了起來。歌沒有變差,房間裡的人卻已經回到自己的交談,剛才的專注不見了。對於表演者,那仍是兩個人花了許多工夫寫出的東西;對於這場聚會,它可能只是一件已經欣賞過的節目。
《Merrily We Roll Along》在這裡沒有安排一次簡單的成功或失敗。歌曲確實受到過歡迎,Frank也不是沒有才華。令人難受的是,得到回應並沒有使Frank安心,反而使他更捨不得停下來。他想繼續爭取的,與Charley想保護的,開始不再是同一件事。
故事倒著講,從中年的後果,逐漸回到三個年輕人還沒有走到這裡的時候。隨著他們越來越年輕,觀眾卻積累了越來越多無法告訴他們的事。
我們先到達了他們最不想被記住的晚上
開場的Frank已經成功。他在好萊塢舉辦聚會,賓客稱贊他的電影,屋子裡有足夠多的人,可以使人誤以為他不缺朋友。可是,一個名字不能在這裡提:Charley。Mary也來了,喝了酒,說話尖刻,把主人努力維持的熱鬧不斷戳破。三個人曾經怎樣親近,我們尚未看見;這段關係已經很難繼續,倒是一開場就知道了。
這樣的開頭很容易使觀眾先判Frank有罪。他擁有錢和地位,別人卻因他受傷,故事彷彿只需往回找出他從哪裡開始變壞。但時間倒流之後,遇見的並不只是一個個供人取證的錯誤,還有當時並不荒唐的機會:終於有人願意聽自己的作品,終於能夠付賬,也終於不必一直在門外等待。
「Opening Doors」把三個人早年的工作編織在一起。Frank寫音樂,Charley寫戲,Mary寫小說;謀生、投稿、碰壁和相互打電話,擠在各自還沒站穩的日子裡。歌曲讓我們認識的不是一份後來能夠概括為初心的清單,而是他們怎樣一邊發愁、一邊仍願意繼續做事。等到機會真的出現,快樂有它扎實的來處,不能因為後來出了問題,就被重新解釋成誘惑從一開始便不可碰。
倒敘也因此需要觀眾克制。我們知道後來,不表示年輕的他們也該知道。若每次看到希望都只想嘆氣,彷彿他們正在走進一場已經注定的失敗,就會把當時仍有的選擇抹掉。作品不是倒過來證明命運無法改變,而是讓我們看見,許多不大的決定,怎樣逐漸使某些選擇更容易,另一些選擇更難。
合作的人,能不能想過不同的生活
到了電視採訪,「Franklin Shepard, Inc.」把積累的怨氣唱成了一場公開失控。主持人問兩個人怎樣合作,Charley卻讓全國觀眾聽見,Frank的電話、交易和事務,已經怎樣擠掉了他們真正一起寫東西的時間。唱段的機智使人容易跟著他痛快,也暫時忘了被諷刺的人就坐在旁邊。
Charley有充分的理由生氣。Frank答應的共同創作一次次延後,新簽的電影安排又意味著繼續等待。合作不是一個人保留合伙人的名義,另一個人就必須隨時騰出時間。過去共同寫出的作品,也不能自動替眼前的失約取得諒解。不過,把Frank叫作一家公司,並沒有完整說出這個人。他有孩子,有離婚後的經濟責任,也逐漸習慣了比較昂貴的生活。這些理由需要分別衡量:照顧孩子與維持排場不是一回事,真正的費用與不願放棄收入也不必混在一起。若一聽他談錢,就認定創作已經被玷污,Charley也可能省掉了認識朋友此刻生活的工夫。
反過來,Frank不能把所有新機會都叫作現實需要,要求舊夥伴永遠體諒。兩個人或許已經想要不同的工作,甚至不再適合繼續搭檔。最該發生的談話,是現在各自願意投入什麼,是否還能作出可信的安排;如果不能,怎樣結束合作,而不是誰更有資格代表從前的他們。
電視裡的爆發卻使這些問題變成了一次羞辱。Frank聽見老搭檔把自己唱成一家公司,憤怒地宣佈與他斷絕關係。唱段的精彩和合作的失敗在這裡同時發生:Charley終於把積怨說得如此有力,兩個人卻離下一次共同寫作更遠了。觀眾很難一面為這首歌的機智喝彩,一面又完全相信,說得痛快便等於把事情說清。
那首歌第二次沒有被聽見
再回到聚會裡的「Good Thing Going」。在那間房裡,Frank想要的不只是掌聲。聚會主人、製作人Joe與演員Gussie擁有製作與演出的門路,他們的興趣可能改變兩位年輕作者的生活。於是,再唱一次的邀請,聽起來不只是客套,也像是一道終於願意打開的門。
Charley不願重唱,未必因為比Frank更懂藝術。他也可能只是感到了時機已經過去,不想把一首歌用到發空。Frank堅持,則有一種不能輕易嘲笑的緊迫:如果現在不抓住,還要等多久?兩種感受都來自真正投入過的勞動,只是對眼前機會作出了不同判斷。
客人轉身閒談以後,舞台讓這份差異變得可以聽見。歌曲仍然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成,房間卻不再肯給。問題並非好作品終於遭到壞人的拒絕,第一遍已經證明,有人會被它打動;更微妙的是,當演唱被當成一種可以不斷供應的社交材料,作品和聽眾之間那次具體的相遇,就未必能夠複製。
這使我們可以把「賣掉自己」問得更細。接受報酬不必然是背叛,拒絕市場也不能替創作取得更高的資格。但如果每次得到回應以後,下一步都只是怎樣使回應繼續,自己的判斷就會漸漸變成追趕別人的注意力。Frank可能仍然喜歡寫歌,卻越來越難以說明,沒有人要求的時候,自己究竟還想寫哪一首。
「Growing Up」又把爭執帶到另一個問題上:怎樣才算長大?Gussie勸Frank作出選擇、爭取想要的東西,Charley則希望他回到兩人的創作。前者聽起來懂得現實,後者保存著共同的理想,兩種勸告卻都與說話者自己想過的生活有關。Frank必須辨認,自己究竟願意為什麼放棄什麼。無論站在哪一邊,都沒有人能夠替他承擔決定之後的日子。
Mary也有自己沒被說完的日子
三人爭執時,Mary常常負責把關係拉回來。「Old Friends」使友誼得到一種熟悉的形式:吵過,見過彼此出醜,也仍知道怎樣接著對方的話說下去。她相信,只要三個人還能聚在一起,就有辦法不讓這一切徹底散掉。可是,這個位置很容易把她自己藏起來。Mary也是寫作者,有過自己的成績,並不是兩個男人的作品之間附帶的一位見證人。她對Frank的感情,使勸和更加複雜;她希望維繫三個人的來往,也可能在維持一份不願完全承認無法實現的期待。若只把她看作最懂友情的人,就沒有給她同樣具體的慾望。
隨著時間往回走,開場那個用挖苦保護自己的女人,漸漸讓我們看見此前的明亮。這種變化並不是教人,原來她年輕時很可愛。更重要的是,她也在尋找自己的寫作道路。舞台使人容易記住她後來的酒與愛情,卻沒有同樣充分地展開她後來怎樣工作。面對這份空缺,不能直接把她的損失歸給未被回應的感情,好像別人是否愛她,就足以解釋全部人生。她不只是一段三人友誼的溫度,也有作品沒有替她說完的生活。
Mary的調解也不總能把關係救回來。正是她勸Charley參加電視採訪,相信這次共同露面可以使Frank回到合作中;結果,節目成了兩人決裂的地方。「Old Friends」原先能夠喚起的親近,已經不足以解決他們正在回避的分歧。她仍然願意相信三個人可以重聚,卻很難憑這份願望,替另兩人重新安排時間。
導演Maria Friedman在回顧創作時,把友誼看作全劇的中心。順著這個入口看,Mary的失敗尤其讓人難過:她記得三個人怎樣相處,也肯為繼續相處費心,但熟悉並不使她能夠決定朋友現在想要什麼。開場那次離席,因而不只是一個尖刻女人掃了聚會的興。它還有多年勸和終於無力繼續的疲憊。
歌曲回來了,許諾卻已經換了位置
「Not a Day Goes By」先出現在婚姻破裂之後。Frank的第一任妻子Beth仍有感情,卻在他承認背叛後決定離開。隨著時間倒退,同一首歌後來又出現在婚禮上,傷心的牽掛變成了對未來的許諾。
兩次出現之間,觀眾也改變了聽法。第一次聽,歌屬於一個已無法繼續的關係;第二次聽,我們知道日後發生了什麼,卻仍然看見她此刻願意開始。相同的旋律把兩個時刻連在一起,又讓它們無法互相代替:婚禮上的愛是真實的,離婚時的拒絕也由她親口說出。
這與聚會上重唱「Good Thing Going」的情境恰好不同。在聚會裡,Frank試圖原樣再來一次,留住剛才的注意;在整部戲的倒敘中,一首歌的返回卻不斷帶來原先沒有聽見的東西。重複能夠耗空一次相遇,也能重新打開一個人。區別並不只在歌寫得好不好,還在於第二次出現時,我們是否願意認識已經改變的關係。
Beth也沒有始終站在錢與機會的對面。時間往回走,她曾勸Frank繼續替Joe寫戲,因為收入很重要;Mary則主張他做自己的作品。Beth還會反問,已經寫出暢銷書的Mary,是否太容易勸別人不必考慮錢。這些話使後來關於Frank賣掉才華的爭論有了更早的背景:現實需要並不是等他變壞才忽然出現的藉口,朋友之間也從來沒有共用過一份毫無分歧的答案。
等Beth要求離婚,事情又不再是接受商業工作該不該。Frank失去信任,不能拿謀生的理由來回應;Gussie對機會與成熟的說法,也不足以替他承擔背叛。倒敘把這些不同的選擇放回各自發生的場面,阻止我們只認出一個使他墮落的女人,或一筆使他變質的錢,就宣佈已經找到了原因。
聽過這些返回的歌曲,再看Frank追趕掌聲,問題會比是否忠於初心更具體。他曾經想寫什麼,與誰約好了什麼,又在怎樣的時刻把哪一個承諾推遲,已經有了不同的分量。所謂找回自己,也不可能只是把當年那首歌再唱一遍。他還得面對,歌結束之後,哪些事情一直沒有做。
先別替年輕的他們傷心
越接近初識,舞台上的希望越多,觀眾知道的結局也越沈。我們很容易想伸手攔住他們:不要答應那次重唱,不要去那個聚會,不要以為這句話以後總有時間再說。可若把每一步都剪掉,三個年輕人也將失去自己的生活,只剩一套由後來的人替他們安排的避錯方案。
結尾的「Our Time」值得留給作品自己展開。這裡只需要說,聽見年輕人的期待,不必立刻用後來的失敗蓋住它。希望並沒有因為未被完整兌現就變成毫無價值,朋友也沒有因為分道揚鑣,就證明相識是一個錯誤。
那首被唱了兩遍的歌,可以留在記憶裡。第一遍的掌聲是真的,第二遍的冷落也是真的。兩位作者要面對的,並不是怎樣讓世界永遠維持第一次的專注,而是當它已經轉身,各自還想做什麼,又肯不肯讓身邊的人把不同的回答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