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s, Screen & Narrative 书籍、影视与叙事 書籍、影視與敘事 / Theatre & Musicals 戏剧与音乐剧 戲劇與音樂劇 / Ragtime Ragtime Ragtime
权利、汽车与被牵连的人 權利、汽車與被牽連的人
《Ragtime》:他要修好的,为什么偏偏是那辆车 《Ragtime》:他要修好的,為什麼偏偏是那輛車 一辆被毁的车,把具体的权利要求、尊严与后来被牵连的人连在一起。
一輛被毀的車,把具體的權利要求、尊嚴與後來被牽連的人連在一起。
Han Qin (秦汉) · 发布 發佈 2026-11-15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 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这部音乐剧改编自E. L. Doctorow的同名小说,由Terrence McNally编剧、Stephen Flaherty作曲、Lynn Ahrens作词,1996年在多伦多首演,1998年登上百老汇。以下以原百老汇版本所依据的故事与歌曲为主,不讨论电影,也不把某次复排的舞台设计当成作品固定的样子。文章会涉及第一幕的关键死亡和此后的暴力,但保留最后围困的解决方式。
這部音樂劇改編自E. L. Doctorow的同名小說,由Terrence McNally編劇、Stephen Flaherty作曲、Lynn Ahrens作詞,1996年在多倫多首演,1998年登上百老匯。以下以原百老匯版本所依據的故事與歌曲為主,不討論電影,也不把某次復排的舞台設計當成作品固定的樣子。文章會涉及第一幕的關鍵死亡和此後的暴力,但保留最後圍困的解決方式。
Coalhouse Walker Jr.有了一辆自己的汽车。对于二十世纪初的一位黑人钢琴师,这是工作所得,也是出门见心爱的人时,愿意好好打扮一番的喜悦。他没有抢谁的东西,也不是开车去挑战什么。可一群白人消防队员看见他坐在那辆车里,便觉得有必要教训他:有些东西,难道是你也配拥有的吗?
后来,汽车遭到毁坏。Coalhouse坚持要修复它,也要肇事者受到处理。围绕着这项看似可以用钱解决的损失,一场越来越难以收拾的冲突开始了。旁人会问,为了一辆车,值得吗?《Ragtime》却使人渐渐听见,他所争的并不是汽车比人命更贵,而是为什么轮到他,已经明白的道理就忽然不算数了。
它写的不只有Coalhouse。还有一个带女儿漂洋过海的犹太移民Tateh,以及住在纽约州新罗谢尔的富裕白人家庭。三个家庭原先好像各过各的日子,直到有人需要进入另一家的门,有人的车开过另一群人面前,才发现那些看不见的界限一直都在。
同一座港口,三种尚未相遇的生活
开场并不急着让人物成为朋友。富裕白人、哈莱姆的黑人、刚抵达的移民,各自带着关于这个国家的想象登场。人物多,历史名人也多,初次接触容易觉得眼花缭乱。但不妨先记住一组交错:一个父亲离开美国去远征北极,另一个父亲带着女儿,拼命想在美国留下来。
在“Journey On”里,Father与Tateh隔着不同的船相望。同样是一趟远行,对Father而言,是暂时离开一个确信会等自己回来的家;对Tateh而言,却是把家当尽可能带在身边,去寻找一个尚不知道能否容纳他们的地方。
还有一个人没有登船。Mother留在家里,接手丈夫不在时的生活。丈夫期待归来后一切如旧,她却已经隐约感到,这段日子可能会使自己改变。她并不缺衣少食,但一直被安排在一个“维持原样”的位置上:别人出去经历,她负责使他们仍有原来的家可回。
这首歌让三种心事同时存在,听众却不能把它们合成一种漂亮的出发精神。有人能够冒险,是因为有退路;有人正在冒险,恰恰因为已经无处可退。Mother的迟疑也与两位父亲不同。她尚未离家,变化却可能已经从家里开始。音乐把他们放在一起,并没有替他们抹平处境。
花园里有一个还活着的孩子
变化首先以一件骇人的事到来。Mother在自家花园里发现一个被埋下、仍然活着的黑人婴儿,随后得知,孩子的母亲是年轻的Sarah。警察把人带来时,事情本来很容易顺着惯常的办法结束:母亲被带走,孩子交由别人处理,这个家庭再慢慢恢复平静。
Mother却决定让两人住下来。她没有等远在外面的丈夫许可,就改变了这个家接下来要承担什么。这不是一句抽象的反歧视宣言,而是房间、食物、照料,以及丈夫回来以后必然发生的冲突。她既行使了自己的判断,也要为判断付出日常的工夫。
不过,不能因此只把Sarah写成Mother觉醒所需要的那个人。“Your Daddy’s Son”让她对着婴儿说出自己的恐惧、绝望,以及对孩子父亲的感情。那件伤害孩子的事仍然在那里;歌曲并没有使它变成无辜之举,却让我们看见,做出它的不是一个只够被新闻标题概括的女人。
词作者Ahrens谈到这首歌时,特别提过让观众理解Sarah的惊恐与慌乱。舞台需要为她留下自己的声音,否则她很容易成为别人故事中的事故:先推动一个白人女人变得勇敢,再推动一个黑人男人走向愤怒,唯独没有时间活出她自己的悲伤。
因此,稍后她愿不愿意下楼见Coalhouse,就不该被当成一个等着男主角完成的程序。他此前离开了她,如今找回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孩子。他有悔意、有魅力,也有音乐可以表达,但重新相见仍然需要Sarah答应。Mother愿意提供房间,不等于她也有权替Sarah决定该不该原谅。
钢琴声让客厅发生了什么变化
Coalhouse一次次在星期天登门,终于坐到钢琴前。音乐渐渐改变了这间客厅,也改变了家人对这个来访者的感受。Father远行归来,发现妻子比过去独立,家里接纳了一对黑人恋人,连钢琴里流出的声音都不再熟悉。
“New Music”在这里不只是介绍一种曲风。让他不自在的,是别人已经在他不在场时建立了往来,而这些往来没有等待他的认可。他原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当然尺度,如今却发现,家人的生活能够长出他不曾安排的部分。
这一段的轻快很重要。全剧后来常把Coalhouse放在申诉与复仇之中,这时却让我们先认识一个能够带来快乐的人。他会在意Sarah愿不愿下楼,会在琴前展示自己的本领,也会对未来兴奋。若省去这些日子,后来被毁掉的便只剩一项政治原则;保留它们,我们才知道,这场冲突闯进的是一段正在重新开始的生活。
Coalhouse与Sarah唱起“Wheels of a Dream”时,已经在想孩子的未来。他们所盼望的,没有什么特别过分:能够组成家庭,去想去的地方,让孩子不必继承父母受到的限制。车轮因此带着一种很实在的自由。汽车遭到破坏时,被公开羞辱的也正是这份期待:你以为已经属于自己的生活,别人仍然可以随手拿走。
所以,劝他算了,并不是一句没有代价的话。今天可以为了家人忍下汽车,明天又要为了什么忍下什么?如果每次受害都得由受害者先证明自己识大体,破坏规矩的人反而不用回答,所谓维持和平,就会越来越像教人习惯被欺负。
当所有门都把他推回来
Coalhouse起初没有直接诉诸暴力。他寻求法律途径,希望汽车得到修复,肇事的人受到追究。一次次求告无门,才使“为什么不走正常程序”的劝说失去了原有的分量。他不是没想到那些门,而是已经站到门前,发现它们不为自己打开。
Sarah则相信,还有更高处的人能够主持公道。她试图接近一位来访的副总统候选人求助,却被当成威胁,遭到致命殴打。她走向权力,并非要发动袭击,而是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听自己说话的人。于是,车的问题变成了一个人再也无法回家的事实。
悲剧到这里,很容易把观众带向一句话:既然如此,他后面做什么都可以理解。可“可以理解”若被用来结束讨论,接下来遭遇暴力的人就会被省略。Coalhouse杀死了参与毁车的消防队员,也与追随者发动纵火,后来占据金融家J. P. Morgan的图书馆,威胁炸毁馆藏,并把自己和同伴的生命押在里面。他不再只是一个提出索赔的人。
这并没有使此前的不公变得次要。反过来,真实的不公也不能使此后的每一种行动都天然正当。尤其当行动需要旁人的生命不断加码,追问谁有权决定他们承担多少风险,就已不是旁观者要求受害者温顺,而是对另一批具体的人负责。
Mother的弟弟Younger Brother也在这时加入进来。他同情Coalhouse,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值得投身的事情,拿出来的本领却是制造爆炸物。帮助别人,和借别人的斗争安顿自己的激情,有时会在同一个人身上缠在一起。他的认真无需被一笔否认,但热情不能代替对后果的判断,更不能因为终于觉得人生有意义,就不再问眼前的人究竟需要什么。
小册子先是拿给女儿看的
与此同时,Tateh的故事看起来越来越像另一种答案。他在街头卖剪影,做过辛苦的工厂工作,带着女儿躲避危险,后来竟在新兴电影行业里找到了出路。一个人成功了,一个人走向毁灭,《Ragtime》仿佛同时摆出两份截然不同的美国梦。
但若把两条路读成一次选择题,作品里最重要的差别就会被抹去。Tateh不是由于比Coalhouse更懂得忍耐,便获得了奖赏;Coalhouse也不是只要换个心态,就能让毁车的人承认错误。一个人的生存偶然打开了门,不能据此判定其他人受阻都是方法不对。
“Gliding”尤其值得停下来听。在逃离工厂冲突的火车上,Tateh拿出一册能翻出动态效果的剪影小书,安慰惊恐的女儿。列车员看见它,愿意买来给自己的孩子,这才显出新的谋生机会。可在那笔交易之前,小书已经做成了一件事:使眼前的孩子稍稍不那么害怕。
倘若没有人购买,这份创造也没有白费。Tateh看见女儿此刻需要什么,便用自己会的东西回应她。后来市场认出了它,使他们的生活有了转机,那是幸运的后续;不该倒过来说,正因为它后来赚钱了,父亲当时的陪伴才显得有价值。
这段温柔也有助于我们看清全剧的尺度。大历史不断把人卷走,报纸追逐名人,城市崇拜成功,观众很容易也跟着只看谁最后赢得了位置。而孩子坐在火车上,首先需要的不是证明父亲终将成功,只是有人知道她正在害怕,肯在动荡里腾出一点心思陪她。
让别人听见,不只是把声音放大
后来,Mother与Tateh再次相遇,两家的孩子一起玩耍。到了“Back to Before”,Mother已经知道,自己无法重新成为那个只等丈夫替生活定调的女人。她见过Sarah,照料过孩子,也作出过自己的决定。若丈夫所说的恢复原样,意味着把这一切当作从未发生,她就已经回不去了。
但“回不去”之后仍有许多问题。谁继续照料留下的孩子,谁有条件换一种生活,谁连提出要求都可能丢掉性命?几个家庭能否相互接近,并不只取决于他们是否心地善良,还取决于他们肯不肯改变时间、财产与责任的实际安排。
临近结尾的“Make Them Hear You”,也值得带着这些问题去听。一个被忽视的故事需要传出去;可只把嗓门变大,还不够。别人听到的是一个值得记住的人,还是又一则用来证明自己观点的材料?听完以后,他们愿意改变什么,还是只愿意感叹这段历史真令人心碎?
《Ragtime》里的人当然也能被概括成白人家庭、黑人音乐家、犹太移民。这些身份说明了他们各自遭遇的门槛,却说不尽他们想怎样过日子。Sarah并非只是一位死者,Tateh并非只是一份成功履历,Coalhouse也既不只是受害者,更不只剩下后来实施的暴力。
那辆车之所以不能轻易被劝作算了,正因为车后面原本有很普通的一天:一个人结束工作,整理衣服,去见他希望重新生活在一起的人。社会是否公正,有时就要从这样的一天问起。不是等他成为英雄,或者成为一场惨剧,才终于同意认真听他说话。
Coalhouse Walker Jr.有了一輛自己的汽車。對於二十世紀初的一位黑人鋼琴師,這是工作所得,也是出門見心愛的人時,願意好好打扮一番的喜悅。他沒有搶誰的東西,也不是開車去挑戰什麼。可一群白人消防隊員看見他坐在那輛車裡,便覺得有必要教訓他:有些東西,難道是你也配擁有的嗎?
後來,汽車遭到毀壞。Coalhouse堅持要修復它,也要肇事者受到處理。圍繞著這項看似可以用錢解決的損失,一場越來越難以收拾的衝突開始了。旁人會問,為了一輛車,值得嗎?《Ragtime》卻使人漸漸聽見,他所爭的並不是汽車比人命更貴,而是為什麼輪到他,已經明白的道理就忽然不算數了。
它寫的不只有Coalhouse。還有一個帶女兒漂洋過海的猶太移民Tateh,以及住在紐約州新羅謝爾的富裕白人家庭。三個家庭原先好像各過各的日子,直到有人需要進入另一家的門,有人的車開過另一群人面前,才發現那些看不見的界限一直都在。
同一座港口,三種尚未相遇的生活
開場並不急著讓人物成為朋友。富裕白人、哈萊姆的黑人、剛抵達的移民,各自帶著關於這個國家的想象登場。人物多,歷史名人也多,初次接觸容易覺得眼花繚亂。但不妨先記住一組交錯:一個父親離開美國去遠徵北極,另一個父親帶著女兒,拼命想在美國留下來。
在「Journey On」裡,Father與Tateh隔著不同的船相望。同樣是一趟遠行,對Father而言,是暫時離開一個確信會等自己回來的家;對Tateh而言,卻是把家當盡可能帶在身邊,去尋找一個尚不知道能否容納他們的地方。
還有一個人沒有登船。Mother留在家裡,接手丈夫不在時的生活。丈夫期待歸來後一切如舊,她卻已經隱約感到,這段日子可能會使自己改變。她並不缺衣少食,但一直被安排在一個「維持原樣」的位置上:別人出去經歷,她負責使他們仍有原來的家可回。
這首歌讓三種心事同時存在,聽眾卻不能把它們合成一種漂亮的出發精神。有人能夠冒險,是因為有退路;有人正在冒險,恰恰因為已經無處可退。Mother的遲疑也與兩位父親不同。她尚未離家,變化卻可能已經從家裡開始。音樂把他們放在一起,並沒有替他們抹平處境。
花園裡有一個還活著的孩子
變化首先以一件駭人的事到來。Mother在自家花園裡發現一個被埋下、仍然活著的黑人嬰兒,隨後得知,孩子的母親是年輕的Sarah。警察把人帶來時,事情本來很容易順著慣常的辦法結束:母親被帶走,孩子交由別人處理,這個家庭再慢慢恢復平靜。
Mother卻決定讓兩人住下來。她沒有等遠在外面的丈夫許可,就改變了這個家接下來要承擔什麼。這不是一句抽象的反歧視宣言,而是房間、食物、照料,以及丈夫回來以後必然發生的衝突。她既行使了自己的判斷,也要為判斷付出日常的工夫。
不過,不能因此只把Sarah寫成Mother覺醒所需要的那個人。「Your Daddy’s Son」讓她對著嬰兒說出自己的恐懼、絕望,以及對孩子父親的感情。那件傷害孩子的事仍然在那裡;歌曲並沒有使它變成無辜之舉,卻讓我們看見,做出它的不是一個只夠被新聞標題概括的女人。
詞作者Ahrens談到這首歌時,特別提過讓觀眾理解Sarah的驚恐與慌亂。舞台需要為她留下自己的聲音,否則她很容易成為別人故事中的事故:先推動一個白人女人變得勇敢,再推動一個黑人男人走向憤怒,唯獨沒有時間活出她自己的悲傷。
因此,稍後她願不願意下樓見Coalhouse,就不該被當成一個等著男主角完成的程序。他此前離開了她,如今找回來,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孩子。他有悔意、有魅力,也有音樂可以表達,但重新相見仍然需要Sarah答應。Mother願意提供房間,不等於她也有權替Sarah決定該不該原諒。
鋼琴聲讓客廳發生了什麼變化
Coalhouse一次次在星期天登門,終於坐到鋼琴前。音樂漸漸改變了這間客廳,也改變了家人對這個來訪者的感受。Father遠行歸來,發現妻子比過去獨立,家裡接納了一對黑人戀人,連鋼琴裡流出的聲音都不再熟悉。
「New Music」在這裡不只是介紹一種曲風。讓他不自在的,是別人已經在他不在場時建立了往來,而這些往來沒有等待他的認可。他原以為自己是這個家的當然尺度,如今卻發現,家人的生活能夠長出他不曾安排的部分。
這一段的輕快很重要。全劇後來常把Coalhouse放在申訴與復仇之中,這時卻讓我們先認識一個能夠帶來快樂的人。他會在意Sarah願不願下樓,會在琴前展示自己的本領,也會對未來興奮。若省去這些日子,後來被毀掉的便只剩一項政治原則;保留它們,我們才知道,這場衝突闖進的是一段正在重新開始的生活。
Coalhouse與Sarah唱起「Wheels of a Dream」時,已經在想孩子的未來。他們所盼望的,沒有什麼特別過分:能夠組成家庭,去想去的地方,讓孩子不必繼承父母受到的限制。車輪因此帶著一種很實在的自由。汽車遭到破壞時,被公開羞辱的也正是這份期待:你以為已經屬於自己的生活,別人仍然可以隨手拿走。
所以,勸他算了,並不是一句沒有代價的話。今天可以為了家人忍下汽車,明天又要為了什麼忍下什麼?如果每次受害都得由受害者先證明自己識大體,破壞規矩的人反而不用回答,所謂維持和平,就會越來越像教人習慣被欺負。
當所有門都把他推回來
Coalhouse起初沒有直接訴諸暴力。他尋求法律途徑,希望汽車得到修復,肇事的人受到追究。一次次求告無門,才使「為什麼不走正常程序」的勸說失去了原有的分量。他不是沒想到那些門,而是已經站到門前,發現它們不為自己打開。
Sarah則相信,還有更高處的人能夠主持公道。她試圖接近一位來訪的副總統候選人求助,卻被當成威脅,遭到致命毆打。她走向權力,並非要發動襲擊,而是以為終於找到了可以聽自己說話的人。於是,車的問題變成了一個人再也無法回家的事實。
悲劇到這裡,很容易把觀眾帶向一句話:既然如此,他後面做什麼都可以理解。可「可以理解」若被用來結束討論,接下來遭遇暴力的人就會被省略。Coalhouse殺死了參與毀車的消防隊員,也與追隨者發動縱火,後來佔據金融家J. P. Morgan的圖書館,威脅炸毀館藏,並把自己和同伴的生命押在裡面。他不再只是一個提出索賠的人。
這並沒有使此前的不公變得次要。反過來,真實的不公也不能使此後的每一種行動都天然正當。尤其當行動需要旁人的生命不斷加碼,追問誰有權決定他們承擔多少風險,就已不是旁觀者要求受害者溫順,而是對另一批具體的人負責。
Mother的弟弟Younger Brother也在這時加入進來。他同情Coalhouse,終於覺得自己找到了值得投身的事情,拿出來的本領卻是製造爆炸物。幫助別人,和借別人的鬥爭安頓自己的激情,有時會在同一個人身上纏在一起。他的認真無需被一筆否認,但熱情不能代替對後果的判斷,更不能因為終於覺得人生有意義,就不再問眼前的人究竟需要什麼。
小冊子先是拿給女兒看的
與此同時,Tateh的故事看起來越來越像另一種答案。他在街頭賣剪影,做過辛苦的工廠工作,帶著女兒躲避危險,後來竟在新興電影行業裡找到了出路。一個人成功了,一個人走向毀滅,《Ragtime》彷彿同時擺出兩份截然不同的美國夢。
但若把兩條路讀成一次選擇題,作品裡最重要的差別就會被抹去。Tateh不是由於比Coalhouse更懂得忍耐,便獲得了獎賞;Coalhouse也不是只要換個心態,就能讓毀車的人承認錯誤。一個人的生存偶然打開了門,不能據此判定其他人受阻都是方法不對。
「Gliding」尤其值得停下來聽。在逃離工廠衝突的火車上,Tateh拿出一冊能翻出動態效果的剪影小書,安慰驚恐的女兒。列車員看見它,願意買來給自己的孩子,這才顯出新的謀生機會。可在那筆交易之前,小書已經做成了一件事:使眼前的孩子稍稍不那麼害怕。
倘若沒有人購買,這份創造也沒有白費。Tateh看見女兒此刻需要什麼,便用自己會的東西回應她。後來市場認出了它,使他們的生活有了轉機,那是幸運的後續;不該倒過來說,正因為它後來賺錢了,父親當時的陪伴才顯得有價值。
這段溫柔也有助於我們看清全劇的尺度。大歷史不斷把人捲走,報紙追逐名人,城市崇拜成功,觀眾很容易也跟著只看誰最後贏得了位置。而孩子坐在火車上,首先需要的不是證明父親終將成功,只是有人知道她正在害怕,肯在動蕩裡騰出一點心思陪她。
讓別人聽見,不只是把聲音放大
後來,Mother與Tateh再次相遇,兩家的孩子一起玩耍。到了「Back to Before」,Mother已經知道,自己無法重新成為那個只等丈夫替生活定調的女人。她見過Sarah,照料過孩子,也作出過自己的決定。若丈夫所說的恢復原樣,意味著把這一切當作從未發生,她就已經回不去了。
但「回不去」之後仍有許多問題。誰繼續照料留下的孩子,誰有條件換一種生活,誰連提出要求都可能丟掉性命?幾個家庭能否相互接近,並不只取決於他們是否心地善良,還取決於他們肯不肯改變時間、財產與責任的實際安排。
臨近結尾的「Make Them Hear You」,也值得帶著這些問題去聽。一個被忽視的故事需要傳出去;可只把嗓門變大,還不夠。別人聽到的是一個值得記住的人,還是又一則用來證明自己觀點的材料?聽完以後,他們願意改變什麼,還是只願意感嘆這段歷史真令人心碎?
《Ragtime》裡的人當然也能被概括成白人家庭、黑人音樂家、猶太移民。這些身份說明瞭他們各自遭遇的門檻,卻說不盡他們想怎樣過日子。Sarah並非只是一位死者,Tateh並非只是一份成功履歷,Coalhouse也既不只是受害者,更不只剩下後來實施的暴力。
那輛車之所以不能輕易被勸作算了,正因為車後面原本有很普通的一天:一個人結束工作,整理衣服,去見他希望重新生活在一起的人。社會是否公正,有時就要從這樣的一天問起。不是等他成為英雄,或者成為一場慘劇,才終於同意認真聽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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