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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Loves Me》:你肯不肯认识信纸外面的那个人

《She Loves Me》:你肯不肯認識信紙外面的那個人

信中的理想爱人与日常里难以相处的同事,怎样成为同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信中的理想愛人與日常裡難以相處的同事,怎樣成為同一個需要重新認識的人?

Han Qin (秦汉) · 发布發佈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She Loves Me》由Joe Masteroff编剧、Jerry Bock作曲、Sheldon Harnick作词,1963年首登百老汇,源自匈牙利剧作家Miklós László的《Parfumerie》。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一家香水店。本文以1993年复排版所依据的授权叙事为参照,不混用《电子情书》等电影改编;会谈到约会失约、老板的猜疑及一次探病,保留结尾相认的具体安排。故事还涉及一次自杀未遂,本文不描述方式。

《She Loves Me》由Joe Masteroff編劇、Jerry Bock作曲、Sheldon Harnick作詞,1963年首登百老匯,源自匈牙利劇作家Miklós László的《Parfumerie》。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一家香水店。本文以1993年復排版所依據的授權敘事為參照,不混用《電子情書》等電影改編;會談到約會失約、老闆的猜疑及一次探病,保留結尾相認的具體安排。故事還涉及一次自殺未遂,本文不描述方式。

阿玛莉亚喜欢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他读过她喜欢的书,愿意听她谈那些不方便在店里说的心事。每天上班,她却得面对另一个男人:同事格奥尔格。他们说不到几句就会争起来,谁都觉得对方不够体谅自己。

观众很快就知道,这其实是同一个人。格奥尔格也不知道,信里那位使自己满怀期待的姑娘,就是眼前令他头疼的阿玛莉亚。于是,这部爱情喜剧最有意思的问题,并不是最后谁会和谁在一起,而是两个人为什么有能力爱上对方,却没有能力好好相处。

上班以前,谁都有别的心事

故事先让店员们在开门前闲谈。他们看看天气,说说同事,想象今天若不用工作该有多好,然后还是一起进去,准备招呼顾客。“Good Morning, Good Day”把我们带进的,不是一个所有人随时准备唱爱情的世界,而是一群首先得按时到岗的人。

阿玛莉亚来找工作,也不是为了与未来恋人斗嘴。她失业了,这家店又没有打算招人。她抓住机会,把老板新进、格奥尔格并不看好的音乐盒卖给顾客,终于让自己留下来。对于老板,这是一笔令人高兴的生意;对于格奥尔格,却像是一个陌生人突然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取得了胜利。他们的别扭从此有了日常可用的材料。

如果把这类争执都叫作恋爱前奏,就会错过他们当时真正面对的事。一个人需要证明自己能做这份工作,另一个人有自己的判断,也有多年形成的工作位置。爱情尚未被认出,竞争和不安却已经发生。两个人不必因为最后相爱,才使起初的处境值得理解。

“Sounds While Selling”又把每个人放回顾客面前。店员要对不同要求保持耐心,话到嘴边也不能全照自己的心情说。歌曲把买卖中的重复、忙碌与殷勤编织起来,使人物不只拥有爱情故事,还共同经历着一种劳动。下班以后想找个人认真说话,也正是在这样的一天之后变得可亲。这层背景使通信不只是浪漫的装饰。它给两个人一块不必立即推销、解释工作差错、争取老板认可的地方。平日被遮住的部分,终于可以慢慢写出来。问题在于,收信时,他们愿意为陌生人留下很大的理解余地;面对天天相见的同事,那份耐心却很容易耗尽。

信里的他,为什么比较容易喜欢

格奥尔格期待第一次约会,“Tonight at Eight”里既兴奋又慌张。他在信中把自己写得更好了一点,现在担心真人无法承担文字留下的印象。阿玛莉亚也有相似的不安。“Will He Like Me?”所担忧的,已经不是对方是否理解某本书,而是看到自己以后,那份理解还会不会继续。

信当然可以骗人,但作品没有简单地把文字判为虚假、见面判为真实。阿玛莉亚在信里的敏感是真的,格奥尔格愿意谈论书和生活也是真的。只是通信可以选择时机,可以删掉一句不好听的话,可以暂时不让疲倦和小气出现。店里的他们则常在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时候相遇。

因此,所谓更真实的人,不是在这两副面孔里选出一副,把另一副扔掉。会写温柔的话,与会在压力下刻薄,可能都属于同一个人。困难在于,他们起初只愿意认领对方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则留给一个已经讨厌的同事,好像两者不可能相通。

这种分开还保护着各自的自尊。信里的恋人尚未亲眼见过自己的窘迫,也没有在柜台后指出过自己的错误。想象中的相知因而十分安全:它暂时不要求任何人重看自己平日怎样说话、怎样对待别人。我们可以用它逃出日常,却也可能用它避免修正日常。

看这部剧,不妨注意那些期待落地以前的停顿。不是只有最后的相认才重要。两个人每次准备赴约,都已经在问:如果我拿不出信里那么好的自己,对方是否仍然愿意继续了解?这份害怕并不幼稚。幼稚的是要求对方永远只以最使自己满意的样子出现。

老板的心事,为什么变成员工的错

店里还有另一场误认,而且没有笔友的误会那么可爱。老板马拉切克逐渐认定,妻子与自己的店员有染,而那个人就是格奥尔格。原先赏识的员工,突然处处做得不对;一个工作多年的男人,开始不断被要求解释,为什么以前可以的事情,现在都成了问题。

格奥尔格不知道真正的缘由,只能从工作本身寻找答案。一次关于留下来布置店面的争执,终于使他辞职。观众看见,老板的怀疑并没有作为私人感受留在家里,而是借着工作安排、责难和发怒,落到另一个人的生计上。这里所谓公私不分,不只是态度不好,还因为双方手里的力量并不相等。

同事西波什劝他忍一忍。“Perspective”带着小职员的生存经验:保住工作,比争一口气重要。这个人不英勇,甚至显得过分圆滑,但他的害怕不能只拿来衬托主角有骨气。对一个缺少别的去处、还得养家的人来说,退让往往是实际生活的一部分。然而,后来我们知道,西波什也参与制造了这场麻烦。他为了降低自己丢掉工作的风险,写匿名信揭发同事,却没有控制住猜疑最终伤到谁。一个受制于老板的人,也可能把危险推给身边更易受伤的人。喜剧没有把他赶出这家店,却也没有让“我只想保住饭碗”替所有手段结清责任。

等老板发现自己弄错了,他需要做的不只是承认心情不好。他向格奥尔格道歉,并请他回来处理店务,才开始改变那份误认造成的实际后果。痛苦值得同情,权力却不能因此免于约束。作品里温暖的人情,若只是让所有人原谅老板一次,就仍会留下下一次由谁受气的问题。

一家努力维持浪漫气氛的咖啡馆

格奥尔格心绪大乱,原本已经不打算赴约。后来来到咖啡馆,他先认出了阿玛莉亚,阿玛莉亚却还不知道自己的笔友就在面前。两个人知道的事情,从此不再一样多。观众习惯把这种领先当作喜剧的便利,却也能看见,先知道真相的人,开始拥有安排别人如何期待的能力。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抗拒:怎么可能是她?他坐下来,试探,挑起争执;她则觉得这个讨厌的同事毁掉了自己重要的晚上。两个人都说了伤人的话,但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些话也正在打到信里的恋人身上。格奥尔格并非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爱过,而是还不肯让爱过的形象,与眼前的人合在一起。

餐厅侍者努力维持“A Romantic Atmosphere”,不愿让争吵破坏精心准备的环境。这个笑料很有意味:烛光、音乐、合适的桌子都到齐了,人的窘迫却不肯遵守布景的安排。餐厅可以出售一个浪漫晚上,不能保证坐下来的人恰好具备相爱的能力。

阿玛莉亚独自等下去,唱起“Dear Friend”。我们比她知道得多,反而更不该笑她不知道。她不是做错了一道已经向观众公布答案的题,而是在自己所知道的范围里,试着维护一份对生活的期待。如果整场戏只使人觉得她好骗,笔友的温柔就会被舞台自己取消。

格奥尔格后来没有立即把真相说出,还继续编造笔友的消息。这是作品甜蜜之中应当留下的一点不自在。我们可以欣赏他终于学着靠近,也可以希望他早一点让阿玛莉亚获得判断所需的事实。相认能够解决身份误会,不能自动证明此前的隐瞒都只是无伤大雅的情趣。

她记住的是香草冰激凌

第二幕的一次探病,把关系从想象中带回了小事。格奥尔格来到阿玛莉亚住处,她起初还以为同事是来查自己有没有装病,急着准备去上班。“Where’s My Shoe?”的忙乱提醒我们,生病也未必使一个小店员安心休息。要让关心被相信,得先经过这些已经形成的警惕。

他带来香草冰激凌,劝她休息,也为咖啡馆里的表现道歉。此后,“Vanilla Ice Cream”中的阿玛莉亚想写信给笔友,思绪却不断被刚走的格奥尔格打断。她发现的并不是一项更加优秀的履历,而是这个平时令自己生气的人,居然也能够做出使自己舒服的事。

这次变化之所以动人,在于它不靠一篇更漂亮的自我介绍。格奥尔格已经写过足够好的信,现在需要让另一个人实际经历他的体贴。带来冰激凌、劝她休息,都比宣称自己怎样懂得她更具体。不过,这份体贴与继续保守秘密也同时存在。他开始学着照顾眼前的人,还没有因此解决两人之间的所有问题。

另一位店员伊洛娜也在重新认识亲密关系。她受够了科达利忽近忽远的殷勤,决定走进图书馆。“A Trip to the Library”没有突然把她变成另一个主角,而是给她一个尝试陌生生活的晚上:不只重复自己熟悉的那类男人,也不必因为不熟悉书本就永远待在原处。新认识的人值得期待,但比新恋人更早发生的,是她愿意改变自己原先一直忍下去的相处。

把日子也交给对方认识

接近圣诞节,小店越发忙碌。“Twelve Days to Christmas”把节日的期待唱成店员越来越疲惫的工作。货要卖,礼物要包,人还得对顾客微笑。爱情并没有把日常暂停,反而需要在这些被占满的时间里寻找见面的机会。

这也是《She Loves Me》与许多关于命中注定的故事略有不同的地方。误会当然精巧,结局也有喜剧愿意给出的甜,但相爱的准备,不只是一场揭开谜底的仪式。两个人还得承认,信纸外面的人会疲倦,会说错话,有时甚至让自己难堪;与此同时,自己也不是那个始终耐心、从不计较的理想收信人。

这并非劝人降低要求,接受一切不好。知道对方有复杂的一面,恰好意味着可以具体地要求他:那天的话伤到了我,这件事你不该替我决定,你若道歉,也请让今后的相处有所不同。只有把问题说回行为,人才不必在“完美恋人”和“完全不值得爱”之间来回更换身份。

《She Loves Me》的好处,是让一段原本可以只靠秘密推动的爱情,渐渐长出柜台、工时、同事和一份探病时带来的甜食。信中的相知没有被否认,它终于需要走到生活里接受检验。或许,比终于找到那个懂自己的人更难的,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以后,仍肯听他今天怎样过,也肯让他认识自己今天不那么动人的样子。

阿瑪莉亞喜歡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男人。他讀過她喜歡的書,願意聽她談那些不方便在店裡說的心事。每天上班,她卻得面對另一個男人:同事格奧爾格。他們說不到幾句就會爭起來,誰都覺得對方不夠體諒自己。

觀眾很快就知道,這其實是同一個人。格奧爾格也不知道,信裡那位使自己滿懷期待的姑娘,就是眼前令他頭疼的阿瑪莉亞。於是,這部愛情喜劇最有意思的問題,並不是最後誰會和誰在一起,而是兩個人為什麼有能力愛上對方,卻沒有能力好好相處。

上班以前,誰都有別的心事

故事先讓店員們在開門前閒談。他們看看天氣,說說同事,想象今天若不用工作該有多好,然後還是一起進去,準備招呼顧客。「Good Morning, Good Day」把我們帶進的,不是一個所有人隨時準備唱愛情的世界,而是一群首先得按時到崗的人。

阿瑪莉亞來找工作,也不是為了與未來戀人鬥嘴。她失業了,這家店又沒有打算招人。她抓住機會,把老闆新進、格奧爾格並不看好的音樂盒賣給顧客,終於讓自己留下來。對於老闆,這是一筆令人高興的生意;對於格奧爾格,卻像是一個陌生人突然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取得了勝利。他們的彆扭從此有了日常可用的材料。

如果把這類爭執都叫作戀愛前奏,就會錯過他們當時真正面對的事。一個人需要證明自己能做這份工作,另一個人有自己的判斷,也有多年形成的工作位置。愛情尚未被認出,競爭和不安卻已經發生。兩個人不必因為最後相愛,才使起初的處境值得理解。

「Sounds While Selling」又把每個人放回顧客面前。店員要對不同要求保持耐心,話到嘴邊也不能全照自己的心情說。歌曲把買賣中的重複、忙碌與殷勤編織起來,使人物不只擁有愛情故事,還共同經歷著一種勞動。下班以後想找個人認真說話,也正是在這樣的一天之後變得可親。這層背景使通信不只是浪漫的裝飾。它給兩個人一塊不必立即推銷、解釋工作差錯、爭取老闆認可的地方。平日被遮住的部分,終於可以慢慢寫出來。問題在於,收信時,他們願意為陌生人留下很大的理解餘地;面對天天相見的同事,那份耐心卻很容易耗盡。

信裡的他,為什麼比較容易喜歡

格奧爾格期待第一次約會,「Tonight at Eight」裡既興奮又慌張。他在信中把自己寫得更好了一點,現在擔心真人無法承擔文字留下的印象。阿瑪莉亞也有相似的不安。「Will He Like Me?」所擔憂的,已經不是對方是否理解某本書,而是看到自己以後,那份理解還會不會繼續。

信當然可以騙人,但作品沒有簡單地把文字判為虛假、見面判為真實。阿瑪莉亞在信裡的敏感是真的,格奧爾格願意談論書和生活也是真的。只是通信可以選擇時機,可以刪掉一句不好聽的話,可以暫時不讓疲倦和小氣出現。店裡的他們則常在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時候相遇。

因此,所謂更真實的人,不是在這兩副面孔裡選出一副,把另一副扔掉。會寫溫柔的話,與會在壓力下刻薄,可能都屬於同一個人。困難在於,他們起初只願意認領對方好的一面,壞的一面則留給一個已經討厭的同事,好像兩者不可能相通。

這種分開還保護著各自的自尊。信裡的戀人尚未親眼見過自己的窘迫,也沒有在櫃台後指出過自己的錯誤。想象中的相知因而十分安全:它暫時不要求任何人重看自己平日怎樣說話、怎樣對待別人。我們可以用它逃出日常,卻也可能用它避免修正日常。

看這部劇,不妨注意那些期待落地以前的停頓。不是只有最後的相認才重要。兩個人每次準備赴約,都已經在問:如果我拿不出信裡那麼好的自己,對方是否仍然願意繼續瞭解?這份害怕並不幼稚。幼稚的是要求對方永遠只以最使自己滿意的樣子出現。

老闆的心事,為什麼變成員工的錯

店裡還有另一場誤認,而且沒有筆友的誤會那麼可愛。老闆馬拉切克逐漸認定,妻子與自己的店員有染,而那個人就是格奧爾格。原先賞識的員工,突然處處做得不對;一個工作多年的男人,開始不斷被要求解釋,為什麼以前可以的事情,現在都成了問題。

格奧爾格不知道真正的緣由,只能從工作本身尋找答案。一次關於留下來佈置店面的爭執,終於使他辭職。觀眾看見,老闆的懷疑並沒有作為私人感受留在家裡,而是借著工作安排、責難和發怒,落到另一個人的生計上。這裡所謂公私不分,不只是態度不好,還因為雙方手裡的力量並不相等。

同事西波什勸他忍一忍。「Perspective」帶著小職員的生存經驗:保住工作,比爭一口氣重要。這個人不英勇,甚至顯得過分圓滑,但他的害怕不能只拿來襯托主角有骨氣。對一個缺少別的去處、還得養家的人來說,退讓往往是實際生活的一部分。然而,後來我們知道,西波什也參與製造了這場麻煩。他為了降低自己丟掉工作的風險,寫匿名信揭發同事,卻沒有控制住猜疑最終傷到誰。一個受制於老闆的人,也可能把危險推給身邊更易受傷的人。喜劇沒有把他趕出這家店,卻也沒有讓「我只想保住飯碗」替所有手段結清責任。

等老闆發現自己弄錯了,他需要做的不只是承認心情不好。他向格奧爾格道歉,並請他回來處理店務,才開始改變那份誤認造成的實際後果。痛苦值得同情,權力卻不能因此免於約束。作品裡溫暖的人情,若只是讓所有人原諒老闆一次,就仍會留下下一次由誰受氣的問題。

一家努力維持浪漫氣氛的咖啡館

格奧爾格心緒大亂,原本已經不打算赴約。後來來到咖啡館,他先認出了阿瑪莉亞,阿瑪莉亞卻還不知道自己的筆友就在面前。兩個人知道的事情,從此不再一樣多。觀眾習慣把這種領先當作喜劇的便利,卻也能看見,先知道真相的人,開始擁有安排別人如何期待的能力。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抗拒:怎麼可能是她?他坐下來,試探,挑起爭執;她則覺得這個討厭的同事毀掉了自己重要的晚上。兩個人都說了傷人的話,但只有一個人知道,這些話也正在打到信裡的戀人身上。格奧爾格並非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愛過,而是還不肯讓愛過的形象,與眼前的人合在一起。

餐廳侍者努力維持「A Romantic Atmosphere」,不願讓爭吵破壞精心準備的環境。這個笑料很有意味:燭光、音樂、合適的桌子都到齊了,人的窘迫卻不肯遵守佈景的安排。餐廳可以出售一個浪漫晚上,不能保證坐下來的人恰好具備相愛的能力。

阿瑪莉亞獨自等下去,唱起「Dear Friend」。我們比她知道得多,反而更不該笑她不知道。她不是做錯了一道已經向觀眾公佈答案的題,而是在自己所知道的範圍裡,試著維護一份對生活的期待。如果整場戲只使人覺得她好騙,筆友的溫柔就會被舞台自己取消。

格奧爾格後來沒有立即把真相說出,還繼續編造筆友的消息。這是作品甜蜜之中應當留下的一點不自在。我們可以欣賞他終於學著靠近,也可以希望他早一點讓阿瑪莉亞獲得判斷所需的事實。相認能夠解決身份誤會,不能自動證明此前的隱瞞都只是無傷大雅的情趣。

她記住的是香草冰激凌

第二幕的一次探病,把關係從想象中帶回了小事。格奧爾格來到阿瑪莉亞住處,她起初還以為同事是來查自己有沒有裝病,急著準備去上班。「Where’s My Shoe?」的忙亂提醒我們,生病也未必使一個小店員安心休息。要讓關心被相信,得先經過這些已經形成的警惕。

他帶來香草冰激凌,勸她休息,也為咖啡館裡的表現道歉。此後,「Vanilla Ice Cream」中的阿瑪莉亞想寫信給筆友,思緒卻不斷被剛走的格奧爾格打斷。她發現的並不是一項更加優秀的履歷,而是這個平時令自己生氣的人,居然也能夠做出使自己舒服的事。

這次變化之所以動人,在於它不靠一篇更漂亮的自我介紹。格奧爾格已經寫過足夠好的信,現在需要讓另一個人實際經歷他的體貼。帶來冰激凌、勸她休息,都比宣稱自己怎樣懂得她更具體。不過,這份體貼與繼續保守秘密也同時存在。他開始學著照顧眼前的人,還沒有因此解決兩人之間的所有問題。

另一位店員伊洛娜也在重新認識親密關係。她受夠了科達利忽近忽遠的殷勤,決定走進圖書館。「A Trip to the Library」沒有突然把她變成另一個主角,而是給她一個嘗試陌生生活的晚上:不只重複自己熟悉的那類男人,也不必因為不熟悉書本就永遠待在原處。新認識的人值得期待,但比新戀人更早發生的,是她願意改變自己原先一直忍下去的相處。

把日子也交給對方認識

接近聖誕節,小店越發忙碌。「Twelve Days to Christmas」把節日的期待唱成店員越來越疲憊的工作。貨要賣,禮物要包,人還得對顧客微笑。愛情並沒有把日常暫停,反而需要在這些被佔滿的時間裡尋找見面的機會。

這也是《She Loves Me》與許多關於命中注定的故事略有不同的地方。誤會當然精巧,結局也有喜劇願意給出的甜,但相愛的準備,不只是一場揭開謎底的儀式。兩個人還得承認,信紙外面的人會疲倦,會說錯話,有時甚至讓自己難堪;與此同時,自己也不是那個始終耐心、從不計較的理想收信人。

這並非勸人降低要求,接受一切不好。知道對方有複雜的一面,恰好意味著可以具體地要求他:那天的話傷到了我,這件事你不該替我決定,你若道歉,也請讓今後的相處有所不同。只有把問題說回行為,人才不必在「完美戀人」和「完全不值得愛」之間來回更換身份。

《She Loves Me》的好處,是讓一段原本可以只靠秘密推動的愛情,漸漸長出櫃台、工時、同事和一份探病時帶來的甜食。信中的相知沒有被否認,它終於需要走到生活裡接受檢驗。或許,比終於找到那個懂自己的人更難的,是已經知道他是誰以後,仍肯聽他今天怎樣過,也肯讓他認識自己今天不那麼動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