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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此前的施压愛情與此前的施壓

《Passion》:爱上一个人,不等于赞成她做过的一切

《Passion》:愛上一個人,不等於贊成她做過的一切

后来真实发生的爱情,是否能替此前的纠缠与施压取得认可?

後來真實發生的愛情,是否能替此前的糾纏與施壓取得認可?

Han Qin (秦汉) · 发布發佈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这部由Stephen Sondheim作词作曲、James Lapine编剧的独幕音乐剧,1994年登上百老汇,改编自意大利电影《Passione d’amore》。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意大利。年轻军官Giorgio离开米兰的恋人Clara,来到一处偏僻驻地,遇见了上校的表亲Fosca。以下以1994年舞台作品为基础,会谈到追求中的施压,以及Giorgio后来的情感转变,但留下最终的事件与命运。介绍这部作品,不能只摘出一首深情的歌,把歌里说的话当作全剧已经证明的道理。

這部由Stephen Sondheim作詞作曲、James Lapine編劇的獨幕音樂劇,1994年登上百老匯,改編自意大利電影《Passione d’amore》。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的意大利。年輕軍官Giorgio離開米蘭的戀人Clara,來到一處偏僻駐地,遇見了上校的表親Fosca。以下以1994年舞台作品為基礎,會談到追求中的施壓,以及Giorgio後來的情感轉變,但留下最終的事件與命運。介紹這部作品,不能只摘出一首深情的歌,把歌裡說的話當作全劇已經證明的道理。

Giorgio只是借了几本书给Fosca。对一位刚调来驻地的军官来说,这原本是件很小的事:听说有个人常年生病,喜欢读书,便把自己的书拿出来。但对于几乎没有别的生活可过的Fosca,这份好意很快成了她一天里最重要的期待。Giorgio不来,她便等;他想退开,她更迫切地要他留下。旁人看见的是一个可怜的病人,落在Giorgio身上的,却是越来越难以拒绝的要求。

如果故事只写到这里,《Passion》大概会成为一部关于纠缠的警示剧。偏偏它还要往下写:被纠缠的人,后来真的爱上了她。这也使它成为一部很难舒舒服服地赞美或反对的音乐剧。

先听见她的声音,再看见她

开场时,Giorgio与Clara亲密相拥,唱的是“Happiness”。他们年轻,相互吸引,也确信自己从未这样爱过。到了驻地,饭桌上的军官们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别人很快习以为常,Giorgio却还不知道,那声音来自一个怎样的人。

Fosca起初就是以这种方式进入他的生活的:先是一种打断,后来才有名字、面孔和谈话。对于同住的人,她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何时会发作,早已成了日常管理的一部分。他们未必没有照料她,却很容易只剩下对病情的应付,忘了她还有想说的话。

在“I Read”里,她终于有机会谈自己为什么读书。书使她暂时离开困住自己的生活。这个女人并不只是躺着等待照顾,她有敏锐的理解力,也知道旁人怎样看她,只是很难在实际生活中找到一个愿意与她交谈的人。

因此,Giorgio愿意借书、听她说话,并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开端。它使Fosca短暂地摆脱了“又发病了的那个人”的身份。然而,友善如此珍贵,本身也令人难受。一个人如果多年缺少普通的往来,就可能把偶然出现的倾听者看成唯一的出路。我们可以看见这种饥渴,却不能把填满它的全部责任,交给那个碰巧停下脚步的人。

后来我们还会知道,Fosca曾经结过婚。那个以爱之名接近她的男人,挥霍她的钱财,背叛并抛弃了她。她不是从未见过生活,只是一次许诺留下了极坏的后果。如今迫切地要人证明不会离开,与这段经历不无关系。但这也使她需要的帮助更复杂,远非重新找一个男人把旧日许诺兑现就够了。

这里也不宜急着替Fosca寻找某种优点,好证明她值得被爱。难道一个不漂亮、脾气不好、相处起来费力的人,就只配接受照料,不配有情欲,不配盼望别人喜欢自己吗?《Passion》把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留在场上。承认她有欲望,才有可能认真讨论她后来如何对待别人,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把她的欲望当作病状。

一封由收信人写出的情书

问题在于,Fosca不只表达愿望。Giorgio试图说明自己另有所爱,试图减少接触,关系却始终无法停在他愿意的位置。她的痛苦越来越重,医生也加入进来,劝他去看她,仿佛她能不能活下去,已经取决于他的到场。

在这样的背景下,病床前那封信尤其令人不安。Fosca口述,Giorgio执笔,写出的却是一封以他为发信人、向她表达爱意的信。文字看起来属于他,意思来自她;他坐在这里,首先是因为被告知她需要他。

这比一句口头的安慰走得更远。情书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我们相信,那是另一个人愿意说给自己的话。如今,Fosca把最想听的话写进Giorgio手里,仿佛借到了他的声音,就能暂时拥有他的心。愿望的凄凉与行为的越界,发生在同一件事里。

医生的介入还改变了拒绝的分量。Giorgio当然可以不爱她,可是当一个被周围人信任的医生告诉他,离开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失,“可以拒绝”就不再是轻松说得出口的话了。他要承担的仿佛不只是使人失望,而是眼看一个人被自己毁掉。

这种局面不能简单归咎于某个人不够坚强。Fosca需要的支持太少,照顾她的人又把希望集中到Giorgio身上。于是,本该由许多人共同面对的困境,变成了一对男女之间的情感债务。多一些日常往来,未必就能消除她的痛苦,却至少不该在这时把一个没有相爱的人,当成非用不可的药。

当她说,自己没有办法不爱

“Loving You”把Fosca的感情说得极为坚定。对她而言,爱并非权衡利弊后的决定,也不是对方表现良好才获得的奖赏。Giorgio是否回应,都不能让这份感情轻易停止。听到这里,观众很可能第一次不再只觉得她难以摆脱,而是感到,一个人确实可能被某种无法撤回的情感占据。

这是作品值得认真听的一面。现实中的感情,并不总能随一句“不合适”收回。别人没有答应爱我们,也不意味着我们能够立刻不再想念他。若把所有不能及时终止的爱都叫作不理性,许多人的真实生活就会在解释中消失。

但这首歌还需要放回前面的行动里听。感情无法立即停止,和接触不能被拒绝,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决定继续爱,也可能只能一边痛苦一边学着生活;另一个人依然可以不见面、不通信,不让自己的时间与身体成为这份感情的安置之处。

所谓不求回报,最难的检验往往就在这里。如果对方不来,爱是否仍然容得下他的离开?如果只有不断出现、不断安慰,才能证明他不是残忍的人,那么“不求回报”其实已经索要了一种相当沉重的回报。作品让我们听见Fosca所理解的爱,观众却不必因此忘记Giorgio此前说过的那些不愿意。

音乐能够使一份感情变得可感,甚至使我们短暂地愿意相信它。在《Passion》里,这份力量也要求观众保持清醒:被一首歌打动,不等于歌曲里的主张已经替所有相关的人作出了决定。

作品的独幕形式,使这份压力不容易散去。音乐与书信不断接续,很少像传统歌舞剧那样,唱完一个热闹的段落便松一口气,重新等待下一场。Fosca一次次回到Giorgio的注意里,观众也难以轻易把她放下。这种持续可以令人投入,也可能令人疲惫;疲惫未必说明观众缺乏同情,有时正是我们开始察觉,长久承受另一个人的迫切究竟是什么感觉。

Clara为什么必须有自己的牵挂

随着Giorgio的感情发生变化,Clara很容易被看作一个用来衬托Fosca的女人:漂亮、热情,却不够彻底;相比之下,Fosca似乎没有保留,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

可是Clara已经结婚,还有孩子。当Giorgio希望两个人真正一起生活时,她面对的不只是愿不愿意放弃舒适。她害怕失去孩子。那是一个同样需要她、与她有着漫长关系的人,不该因为没有站在情人面前唱歌,就从这场选择里消失。

这当然没有替她的婚外关系免除责任。她与Giorgio的快乐也有代价,只是开场时,代价尚未进入他们的私密房间。问题在于,若用“愿意放弃多少”来排爱情的高下,那些仍有孩子、有工作、有其他责任的人,几乎注定显得不够真心。一个人越没有别的生活,反而越容易被赞美为爱得纯粹。

Giorgio可以认为这样的关系已无法满足自己,也可以离开。他不必因为Clara有苦衷,就无限期地接受等待。但Clara同样有权说,有些牵挂不是为了爱情就能舍弃的。二人的生活无法合在一起,是一件具体的困难;把她因此判作只爱自己,就省略了太多东西。

回头再听开场的“Happiness”,那份幸福因此多了一层脆弱。他们并非从未真心,只是相爱时,很容易把能够相聚的片刻,当成彼此生活的全部。等到要把片刻延长成日子,原先被留在门外的人与责任,终于都走了进来。

如果Giorgio后来真的爱上了她

最省事的读法,是认定Giorgio只是屈服了。这样一来,整部剧就变成一个被情感绑架的案例,结论清楚,也不必再受后来的情节困扰。可Sondheim在访谈中说,他感兴趣的恰恰是Giorgio如何爱上Fosca,而不只是Fosca怎样爱上Giorgio。

我们应当给这个写作意图以应有的认真。Giorgio并非一张等待盖章的同意书。他会厌烦,会逃避,也会改变自己对爱的理解。倘若他后来确实在Fosca身上认出了此前没有认出的东西,那么这一变化属于他,不该仅仅因为不符合我们的预期,就被宣布为不真实。

医生后来也改了主意,承认不该把Giorgio卷进来,提出帮助他调离。Giorgio却没有接受。这一段很重要:周围的压力确曾存在,他对关系的理解也在发生变化,不能把他此后的每一步都看成同一个命令的延长。不过,他当时仍以责任说明自己的留下;责任如何变成爱,恰好是作品需要继续写、而不能省掉的过程。

然而,变化的发生也不能倒过来修改过去。后来愿意亲近,不等于先前的退让原来都是同意;最终爱上一个人,不表示此前施加的压力从此有了正当性。否则,任何越界都可以先做了再说,只等结局替自己辩护。

这种不安并不是今天才有。John Lahr在1994年的评论里,就质疑作品是否真正写出了这场转变,而不只是要求观众接受它。这个异议值得保留:我们可以理解作者要抵达哪里,同时追问,人物是否真的走过了那段路。不同的表演会使答案变化,剧本里的张力却不会因为一份获奖记录就自动消失。

《Passion》最值得讨论的,也正在这里。一边是我们不愿抹掉的情感经验,一边是不能因此退场的拒绝权。若只准谈界限,不准承认感情会使人改变,作品会被读得太薄;若只赞美改变,便把前面的拒绝一笔勾销,那些承受压力的人又会从故事中消失。

不把她关回病房,也不把他交出去

Fosca令人难以相处,但她的生命不能只剩下管理病情。她应当能够读书、交谈、希望被喜欢,也应当有机会在某段感情之外继续生活。支持她,不该只是替她寻找一个愿意牺牲的人。

同样,Giorgio也不必用爱情来证明自己善良。他可以给出普通的帮助,可以承认自己此前的轻慢,也可以发现自己真的爱了;这些事情需要分别发生,不能被一并装进“救她”的任务里。

看《Passion》,未必能够得到一套令人满意的恋爱准则。它把渴望写得太强烈,把处境挤得太狭窄,使我们很难只站在其中一人的身后。即使如此,仍有一个区分值得带走:一个人应该被认真对待,并不意味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已经被许诺给她。能否在这两件事之间留下余地,关乎的不只是怎样相爱,也关乎当爱无法到来时,人是否还有别的活法。

Giorgio只是借了幾本書給Fosca。對一位剛調來駐地的軍官來說,這原本是件很小的事:聽說有個人常年生病,喜歡讀書,便把自己的書拿出來。但對於幾乎沒有別的生活可過的Fosca,這份好意很快成了她一天裡最重要的期待。Giorgio不來,她便等;他想退開,她更迫切地要他留下。旁人看見的是一個可憐的病人,落在Giorgio身上的,卻是越來越難以拒絕的要求。

如果故事只寫到這裡,《Passion》大概會成為一部關於糾纏的警示劇。偏偏它還要往下寫:被糾纏的人,後來真的愛上了她。這也使它成為一部很難舒舒服服地贊美或反對的音樂劇。

先聽見她的聲音,再看見她

開場時,Giorgio與Clara親密相擁,唱的是「Happiness」。他們年輕,相互吸引,也確信自己從未這樣愛過。到了駐地,飯桌上的軍官們正說著話,遠處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別人很快習以為常,Giorgio卻還不知道,那聲音來自一個怎樣的人。

Fosca起初就是以這種方式進入他的生活的:先是一種打斷,後來才有名字、面孔和談話。對於同住的人,她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何時會發作,早已成了日常管理的一部分。他們未必沒有照料她,卻很容易只剩下對病情的應付,忘了她還有想說的話。

在「I Read」裡,她終於有機會談自己為什麼讀書。書使她暫時離開困住自己的生活。這個女人並不只是躺著等待照顧,她有敏銳的理解力,也知道旁人怎樣看她,只是很難在實際生活中找到一個願意與她交談的人。

因此,Giorgio願意借書、聽她說話,並不是一個毫無意義的開端。它使Fosca短暫地擺脫了「又發病了的那個人」的身份。然而,友善如此珍貴,本身也令人難受。一個人如果多年缺少普通的往來,就可能把偶然出現的傾聽者看成唯一的出路。我們可以看見這種飢渴,卻不能把填滿它的全部責任,交給那個碰巧停下腳步的人。

後來我們還會知道,Fosca曾經結過婚。那個以愛之名接近她的男人,揮霍她的錢財,背叛並拋棄了她。她不是從未見過生活,只是一次許諾留下了極壞的後果。如今迫切地要人證明不會離開,與這段經歷不無關係。但這也使她需要的幫助更複雜,遠非重新找一個男人把舊日許諾兌現就夠了。

這裡也不宜急著替Fosca尋找某種優點,好證明她值得被愛。難道一個不漂亮、脾氣不好、相處起來費力的人,就只配接受照料,不配有情慾,不配盼望別人喜歡自己嗎?《Passion》把這個令人尷尬的問題留在場上。承認她有慾望,才有可能認真討論她後來如何對待別人,而不是從一開始就把她的慾望當作病狀。

一封由收信人寫出的情書

問題在於,Fosca不只表達願望。Giorgio試圖說明自己另有所愛,試圖減少接觸,關係卻始終無法停在他願意的位置。她的痛苦越來越重,醫生也加入進來,勸他去看她,彷彿她能不能活下去,已經取決於他的到場。

在這樣的背景下,病床前那封信尤其令人不安。Fosca口述,Giorgio執筆,寫出的卻是一封以他為發信人、向她表達愛意的信。文字看起來屬於他,意思來自她;他坐在這裡,首先是因為被告知她需要他。

這比一句口頭的安慰走得更遠。情書之所以動人,是因為我們相信,那是另一個人願意說給自己的話。如今,Fosca把最想聽的話寫進Giorgio手裡,彷彿借到了他的聲音,就能暫時擁有他的心。願望的淒涼與行為的越界,發生在同一件事裡。

醫生的介入還改變了拒絕的分量。Giorgio當然可以不愛她,可是當一個被周圍人信任的醫生告訴他,離開可能意味著一條生命的消失,「可以拒絕」就不再是輕鬆說得出口的話了。他要承擔的彷彿不只是使人失望,而是眼看一個人被自己毀掉。

這種局面不能簡單歸咎於某個人不夠堅強。Fosca需要的支持太少,照顧她的人又把希望集中到Giorgio身上。於是,本該由許多人共同面對的困境,變成了一對男女之間的情感債務。多一些日常往來,未必就能消除她的痛苦,卻至少不該在這時把一個沒有相愛的人,當成非用不可的藥。

當她說,自己沒有辦法不愛

「Loving You」把Fosca的感情說得極為堅定。對她而言,愛並非權衡利弊後的決定,也不是對方表現良好才獲得的獎賞。Giorgio是否回應,都不能讓這份感情輕易停止。聽到這裡,觀眾很可能第一次不再只覺得她難以擺脫,而是感到,一個人確實可能被某種無法撤回的情感佔據。

這是作品值得認真聽的一面。現實中的感情,並不總能隨一句「不合適」收回。別人沒有答應愛我們,也不意味著我們能夠立刻不再想念他。若把所有不能及時終止的愛都叫作不理性,許多人的真實生活就會在解釋中消失。

但這首歌還需要放回前面的行動裡聽。感情無法立即停止,和接觸不能被拒絕,是兩回事。一個人可以決定繼續愛,也可能只能一邊痛苦一邊學著生活;另一個人依然可以不見面、不通信,不讓自己的時間與身體成為這份感情的安置之處。

所謂不求回報,最難的檢驗往往就在這裡。如果對方不來,愛是否仍然容得下他的離開?如果只有不斷出現、不斷安慰,才能證明他不是殘忍的人,那麼「不求回報」其實已經索要了一種相當沈重的回報。作品讓我們聽見Fosca所理解的愛,觀眾卻不必因此忘記Giorgio此前說過的那些不願意。

音樂能夠使一份感情變得可感,甚至使我們短暫地願意相信它。在《Passion》裡,這份力量也要求觀眾保持清醒:被一首歌打動,不等於歌曲裡的主張已經替所有相關的人作出了決定。

作品的獨幕形式,使這份壓力不容易散去。音樂與書信不斷接續,很少像傳統歌舞劇那樣,唱完一個熱鬧的段落便松一口氣,重新等待下一場。Fosca一次次回到Giorgio的注意裡,觀眾也難以輕易把她放下。這種持續可以令人投入,也可能令人疲憊;疲憊未必說明觀眾缺乏同情,有時正是我們開始察覺,長久承受另一個人的迫切究竟是什麼感覺。

Clara為什麼必須有自己的牽掛

隨著Giorgio的感情發生變化,Clara很容易被看作一個用來襯托Fosca的女人:漂亮、熱情,卻不夠徹底;相比之下,Fosca似乎沒有保留,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

可是Clara已經結婚,還有孩子。當Giorgio希望兩個人真正一起生活時,她面對的不只是願不願意放棄舒適。她害怕失去孩子。那是一個同樣需要她、與她有著漫長關係的人,不該因為沒有站在情人面前唱歌,就從這場選擇裡消失。

這當然沒有替她的婚外關係免除責任。她與Giorgio的快樂也有代價,只是開場時,代價尚未進入他們的私密房間。問題在於,若用「願意放棄多少」來排愛情的高下,那些仍有孩子、有工作、有其他責任的人,幾乎注定顯得不夠真心。一個人越沒有別的生活,反而越容易被贊美為愛得純粹。

Giorgio可以認為這樣的關係已無法滿足自己,也可以離開。他不必因為Clara有苦衷,就無限期地接受等待。但Clara同樣有權說,有些牽掛不是為了愛情就能捨棄的。二人的生活無法合在一起,是一件具體的困難;把她因此判作只愛自己,就省略了太多東西。

回頭再聽開場的「Happiness」,那份幸福因此多了一層脆弱。他們並非從未真心,只是相愛時,很容易把能夠相聚的片刻,當成彼此生活的全部。等到要把片刻延長成日子,原先被留在門外的人與責任,終於都走了進來。

如果Giorgio後來真的愛上了她

最省事的讀法,是認定Giorgio只是屈服了。這樣一來,整部劇就變成一個被情感綁架的案例,結論清楚,也不必再受後來的情節困擾。可Sondheim在訪談中說,他感興趣的恰恰是Giorgio如何愛上Fosca,而不只是Fosca怎樣愛上Giorgio。

我們應當給這個寫作意圖以應有的認真。Giorgio並非一張等待蓋章的同意書。他會厭煩,會逃避,也會改變自己對愛的理解。倘若他後來確實在Fosca身上認出了此前沒有認出的東西,那麼這一變化屬於他,不該僅僅因為不符合我們的預期,就被宣佈為不真實。

醫生後來也改了主意,承認不該把Giorgio卷進來,提出幫助他調離。Giorgio卻沒有接受。這一段很重要:周圍的壓力確曾存在,他對關係的理解也在發生變化,不能把他此後的每一步都看成同一個命令的延長。不過,他當時仍以責任說明自己的留下;責任如何變成愛,恰好是作品需要繼續寫、而不能省掉的過程。

然而,變化的發生也不能倒過來修改過去。後來願意親近,不等於先前的退讓原來都是同意;最終愛上一個人,不表示此前施加的壓力從此有了正當性。否則,任何越界都可以先做了再說,只等結局替自己辯護。

這種不安並不是今天才有。John Lahr在1994年的評論裡,就質疑作品是否真正寫出了這場轉變,而不只是要求觀眾接受它。這個異議值得保留:我們可以理解作者要抵達哪裡,同時追問,人物是否真的走過了那段路。不同的表演會使答案變化,劇本裡的張力卻不會因為一份獲獎記錄就自動消失。

《Passion》最值得討論的,也正在這裡。一邊是我們不願抹掉的情感經驗,一邊是不能因此退場的拒絕權。若只准談界限,不准承認感情會使人改變,作品會被讀得太薄;若只贊美改變,便把前面的拒絕一筆勾銷,那些承受壓力的人又會從故事中消失。

不把她關回病房,也不把他交出去

Fosca令人難以相處,但她的生命不能只剩下管理病情。她應當能夠讀書、交談、希望被喜歡,也應當有機會在某段感情之外繼續生活。支持她,不該只是替她尋找一個願意犧牲的人。

同樣,Giorgio也不必用愛情來證明自己善良。他可以給出普通的幫助,可以承認自己此前的輕慢,也可以發現自己真的愛了;這些事情需要分別發生,不能被一並裝進「救她」的任務裡。

看《Passion》,未必能夠得到一套令人滿意的戀愛准則。它把渴望寫得太強烈,把處境擠得太狹窄,使我們很難只站在其中一人的身後。即使如此,仍有一個區分值得帶走:一個人應該被認真對待,並不意味著另一個人的人生已經被許諾給她。能否在這兩件事之間留下餘地,關乎的不只是怎樣相愛,也關乎當愛無法到來時,人是否還有別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