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 108 · 我們怎樣知道
麥克林托克:她先感覺到了
一粒玉米上的斑點,怎樣成為值得追問的線索?麥克林托克的感覺長在多年實驗里,也繼續接受下一次實驗。
一、三十年
一穗玉米上,有的籽粒顏色均勻,有的帶著斑點。對芭芭拉·麥克林托克來說,那一點不同值得記下來,種下去,再看它的後代。斑點還不是答案,卻可能是一個問題的開頭。
1950年。她發表了多年追蹤這些差異的成果:染色體上有些遺傳元件,並不是一直待在原位的。它們會移動。位置的改變,還可能影響別的基因怎樣表現出來。
其中兩個被她稱為Ac和Ds。Ds的某些活動需要Ac在場。後來,“轉座子”“跳躍基因”這些名字走出了實驗室,人們更熟悉後一個:基因會跳。
想像一串珠子。珠子的次序可以標在紙上,每一顆都有自己的位置。這是理解遺傳的一種有力方式。麥克林托克追問的是:如果其中有些東西會換位置,那張圖還夠不夠?
她不是一個突然闖進來的外行。1931年,她與哈麗特·克賴頓已把玉米的遺傳重組和染色體片段的實際交換聯繫起來。1944年,她當選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1945年,成為美國遺傳學會會長。還沒有發現跳躍基因的時候,她已經讓同行學會了怎樣看染色體。
可是,人們尊重你的眼睛,不等於馬上能跟著你的眼睛走到更遠的地方。
轉座本身在五十年代就得到玉米遺傳學家的確認。難以走出去的,是更大的問題:這只是玉米中的特殊現象,還是廣泛存在於生命中的事情?這些元件的活動,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釋基因的控制與發育?對於後一個問題,她的解釋並沒有隨轉座的確認一並成為共識。
從玉米到其他生物,從遺傳圖譜到分子機制,這條路慢慢延伸。沒有一個時刻,全世界一起把舊圖扔掉,換上新圖。
1983年。她八十一歲,獨享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因發現移動遺傳元件獲獎。
從1950年到1983年,三十三年。不是三十三年無人聽見,也不是一張獎狀終於證明了她所有的想法。只是當這個名字進入無數人的視野時,她已經和玉米待了大半輩子。
她談起獲獎,卻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年,向玉米提問題,看它怎樣回答,本來就給了她那麼多樂趣。現在還要為這件事獎勵她。
別人看到遲來的獎。她說起的,還是這些年怎樣過。
二、對有機體的感覺
也是1983年,伊芙琳·福克斯·凱勒出版了她的傳記:《對有機體的感覺》。A Feeling for the Organism。
感覺。一個嚴格的細胞遺傳學家,談起自己怎樣工作時,用了這個詞。
她回憶看染色體的經驗:看得久了,自己彷彿越來越小,眼前的東西越來越大。不再是一個站在外面的人隔著鏡片看。她彷彿走了進去,來到它們旁邊。那些染色體,她甚至稱作朋友。
這段話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她獲得了一種別人沒有的神秘視力。而在於,一個人能熟悉一種事物,熟悉到原先看起來差不多的地方,漸漸全有了差別。
初學者在顯微鏡下找輪廓。她已經能辨認玉米的不同染色體,看出它們少了什麼、多了什麼,哪一段的位置不對。別人眼中的一片模糊,在她那裡有了來歷。
研究轉座以前,她追過染色體的斷裂—融合—橋循環:斷裂的末端融合,分裂時又被拉開,再斷裂。下一批細胞由此得到不同的染色體材料。她學著把顯微鏡下的變化,與種子和植株上出現的斑塊對應起來。
一塊顏色,可能留著一段細胞分裂的痕跡。但顏色不會自己說出原因。得種下去,做雜交,追後代,再回來核對。她的熟悉,就是在這些往返裡長出來的。
然後,某一天,一粒籽讓她停下來。
還沒有完整解釋,已經覺得這裡值得追。眼前的差異,似乎與過去見過的某些東西連在一起。該挑哪株、怎樣雜交、下一次到哪裡找,她開始有了方向。
她先感覺到了。
這個“先”,前面已經站著許多年。不是先有感覺,才第一次觀察;是觀察與操作積累到某個時候,方向先於最後的說明浮出來。
感覺讓她再看一眼。證據還要跟上。1953年的論文裡有雜交、後代測試,也有暫時不能下定論的地方。
她把自己放得很近,卻沒有讓玉米失去回答“不”的機會。
三、她和狄拉克
前面寫過狄拉克。他沿著方程往下走,走到了實驗尚未確認的地方。麥克林托克沿著玉米的差異往下走,也走到一個還沒有被完整說明的地方。
兩個人都曾先抓住一個方向,再等檢驗慢慢跟上。但他們手裡拿的東西不一樣。
狄拉克拿著方程。符號之間的要求、對稱與不協調,會把問題推向下一步。你不用伸手摸到電子,才能發現紙上的東西值得繼續追。
麥克林托克的手上有花粉。
她得種玉米,知道親本是誰,認得眼前這一株。還得製片,把眼睛放到目鏡後面,讓田間的變化與染色體的變化一次次對上。一個季節不夠,就等下一個季節。
她的感覺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從身體跟世界長期待在一起的經驗裡長出來。
這也讓上一章費希特的問題多了一幅畫面。認知者不是可以從認知裡刪掉的括號。那麼,認知者在哪裡?
在這裡。彎在顯微鏡前。走在田壟上。記得去年一株玉米,今天又看見它的後代。
費希特的“我”本來就有身體,也面對他人和限制;麥克林托克並不是替一個無身體的哲學補上四肢。她讓我們看到的是:這個身體怎樣一點點學會分辨。
後來在本系列裡讀到梅洛-龐蒂時,我們還會回到這裡。不是用一個科學家的經歷替哲學證明一條普遍定律,而是記住,認知有時候從這麼具體的地方開始。
眼睛會累。手法會生疏。熟悉也會帶來誤認。但如果把這些全部擦掉,只剩下一條已經寫好的命題,我們也就看不見,她怎樣走到寫下它的地方。
四、被否定
麥克林托克遭遇的阻力,和她是女性有關係嗎?
這個問題不能拿一句“天才總是孤獨”擋過去。她求學、找工作的時候,女性可以走的路並不和男性一樣寬。一個人能不能進門,進門後能不能留下,能不能按自己的方向做事,本來就影響著我們最後讀到什麼科學。
但她的經歷也不是一張可以隨手填滿的受難表。後來流傳的“康奈爾不收她讀植物育種研究生”“密蘇里因她是女性拒絕給她終身教職”,經檔案研究重新核查,都不能照原樣講。密蘇里還曾提出更好的待遇與長期職位來挽留她。
她去了冷泉港。那裡給她的研究條件,更接近她想要的生活。
思想被接受的過程,也比“她是對的,別人就是不肯聽”曲折。有同行確認了轉座,卻不接受她更大的控制理論。聽到了一個發現,與看見這個發現可能伸向哪裡,是兩回事;而伸向遠處的猜想,也確實需要新的證據。
這仍然會讓人失望。你以為終於把一件事講清楚了,對方卻只接住其中一小塊。你想請他再向前看,他覺得事情到這裡已經結束。
我想到前面寫過的梵高、康托爾、特斯拉。不是說他們有同一段遭遇,更不是說只要不被理解,就一定是天才。
梵高的畫怎樣得到一雙願意停留的眼睛,康托爾的問題怎樣得到繼續討論的空間,特斯拉的計劃怎樣遇到資金與商業的門檻——這些故事問的是:一件尚未被放進現成位置的工作,靠什麼繼續存在?
到了麥克林托克這裡,問題變得很安靜。你還在做。別人尊重你,卻未必願意追你正在追的那個問題。
尊重和理解之間,也可能隔著很多年。
我們不必為了寫出這段距離,把她變成一個三十年沒有同行、沒有讀者、沒有支持的人。她的堅持不需要這樣的背景才有分量。
五、她停了又沒停
麥克林托克曾減少某些公開交流,不願再把一些複雜的工作反覆講給尚未準備好接住它的人聽。
但她沒有在1953年停止發表。那年的長篇論文之後,1956年有《控制元件與基因》,1961年又有比較玉米與細菌基因控制系統的文章。翻開書目,會看見她仍在寫,仍在試著把自己的問題帶給別人。
她停下的,不是全部工作。甚至也不是全部解釋。
一個人可以繼續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卻不再把每一次不被理解,都變成一次必須當場贏下的辯論。
她繼續種玉米。繼續看後代。繼續記錄這一株和上一株之間的差異。關於明年要種什麼的問題,不會因為今年的報告沒有得到期待的回應,就跟著消失。
在訪談裡,她說起一種很深的確信:覺得自己走在值得走的路上,別人就很難把自己趕下來。
這樣的確信能讓人留下來,卻不能替留下來以後要做的實驗交卷。她還得允許下一季的材料使自己改口。否則,所謂堅持,只剩下每天重複同一個答案。
冷泉港的長期研究職位也在托住這件事。土地、設備、時間,較少的教學和行政負擔,讓她可以一次次回來。她的獨立不是靠沒有任何支持換來的。有人給不急著見效的工作留了地方。
寫到這裡,我又想到屈原。
屈原與漁父之間,留下了一個難題:當周圍的世界不能接住你,你怎樣不把自己交出去?麥克林托克在另一種生活裡,給我們看見一種漫長的堅持。
用時間鑿。
這不是拿兩個結局比賽,更不需要把死亡寫成忠於自己的最高證明。她留下來。種下去。讓自己認準的問題,再經歷一個季節。也讓它遇見自己尚未想到的回答。
承認慢慢變化。玉米也一季一季地長。她不必等到全世界點頭,才開始過自己的日子。
六、tacit knowing
麥克林托克的“對有機體的感覺”,讓人想到波蘭尼說的tacit knowing:默會的認識。有些事情,我們會做,卻不能把怎樣做到的全部說清楚。
你會騎自行車。車身剛偏,手已經微調,身體已經找回平衡。讓你逐項說出哪塊肌肉用了多少力、重心移了幾釐米,你說不出來。
這不妨礙你騎過一條街。反過來,把一份關於平衡的說明書背下來,也不保證你明天就騎得穩。
麥克林托克的工作當然比騎車複雜得多。但那個“會了,卻未必能列盡步驟”的層次,也在裡面。哪一種差異值得追,怎樣把多年材料放在一起看,什麼時候需要回去檢查自己的手法——有些判斷,很難裝進一份操作清單。
“基因會移動”本身卻不是說不出口的秘密。她已經寫了出來,別人也能夠重複、討論。DNA雙螺旋結構到1953年才提出,不等於那以前的人沒有語言談論遺傳現象。
說不盡的,是走到那句話之前和旁邊的許多功夫。不是等了幾十年,才終於給身體裡一個現成答案起了名字。
這使本樂章的路又往前伸了一點。
從孔德的整理、波普爾的劃線,到狄拉克對方程的敏感、屈原的詩、費希特追問那個說“我”的人,我們一直在靠近一個問題:一段已經說出的知識,底下還站著什麼?
這不是把孔德、波普爾寫成只認條文、不認人的裁判。這裡的次序,是我們讀這些人的次序。讀到麥克林托克,紙面下那雙訓練過的眼睛,變得更清楚了。
波蘭尼在本樂章收篇時,會讓這件事繼續展開。能夠說出的知識,依賴許多沒有在同一句話裡說盡的判斷與能力。
可以把她的論文想成房子,把那些年養成的感覺想成地基。地基不都露在外面,但房子不能沒有它。
這棟房子也會反過來讓她檢查地基。寫出來,交給別人,發現一個比例對不上,再回到材料前面。感覺支持論文,論文和實驗也訓練、修正感覺。
不是一次神秘的到達。是一個人這樣來來回回,越來越會看。
七、一個人
一個人跟玉米待了大半輩子。
這句話很容易讓人先想到孤獨:彷彿她退出了人的世界,把一種植物拿來填補生活。可是她談起工作時,那種投入與快樂,又很難放進這個解釋。
我們不必替她的私人生活補上一個缺口,再宣佈玉米把它補好了。她有同行、朋友和自己的生活。她也確實能在看染色體的時候,感到自己就在它們中間。
這種親近,讓“客觀”這個詞有了另一種質地。
客觀不是沒有感情。你可以非常在意眼前的東西,同時認真記錄它怎樣與你預想的不一樣。親近之所以有用,有時恰恰是因為你認得它,才知道這一次不能混過去。
距離可以幫助我們看,也可能變成一堵牆。站得太遠,每株都只是玉米,每粒都只是籽。走近以後,這一株不是那一株,這個斑點也不能直接塞進昨天的解釋。
但走近,不等於讓對象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越熟悉,越要當心自己捨不得一個好解釋。允許它不配合,才不只是把感情投在它身上。
下一篇,薇依會把我們帶到注意力面前。
她面對人的苦難,麥克林托克面對實驗材料。兩件事並不相同。但這裡有一個動作值得記住:先把那個急著替眼前事物作答的自己,往旁邊讓一點。
不是把自己抹掉。是別讓自己的需要、預期和現成分類,把對方整個遮住。
麥克林托克說自己彷彿進入染色體,並不是說她真的從一株玉米的意識裡向外看。她在描述一種投入:熟悉到足以接近,也耐心到還肯發現不熟悉的地方。
她沒有因為知道得多,就把它看完了。
八、橋頭
現在,讓她走進本系列想像中的橋頭。
麥克林托克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穗玉米。
不是超市裡那種顏色整齊的甜玉米。上面有紫色,有黃色,有雜色。每一處不同,都可能讓她想起親本、雜交、某一年種過的材料。穗上的顏色不是現成的答案,是許多問題留下的痕跡。
她把玉米穗舉起來。看了看。微笑了。
孔德掃了一眼。生物學。他在自己的知識次序裡,為它找到了位置。
麥克林托克沒有反對。她把有斑點的那一面轉過來。放進一個格子以後,這一粒和旁邊那一粒之間的差別,還在那裡。
波普爾走近一點:“你對它的感覺,也會錯吧?”
“會。”
“那怎麼辦?”
“再種。”
她說得很快。又添了一句:“再看後代。”
她不把玉米穗收回去。讓他看。
狄拉克一直看著那些顏色。他們手裡的東西不一樣,卻都認識那種時刻:還沒有最後的答案,已經覺得有一條路值得追。
她看看他,笑了一下:“只是我的會發芽。”
費希特站在縫隙旁,看看她沾著泥土的手。那個不能從認知中刪去的人,此刻有了手指、目光,以及一年一年留在身體裡的工作。
屈原從水邊抬起頭。他聞到了什麼。不是蘭花。是泥土和花粉的氣味,從她的手上飄過來。
他用詩跟世界待在一起。她用顯微鏡,也用田地。通道不一樣,他們都沒有把眼前的東西看成一件已經結束的事。
她在橋頭找了一個位置。不是站著的。是蹲著的。
她蹲下來,把那穗玉米放在橋面上,一粒一粒地看。
紫色。黃色。雜色。雜色。紫色。
橋上的人還在說話。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粒上。
她還是蹲著。看著那些玉米粒。微笑著。
閱讀說明與來源
轉座在玉米遺傳學中的早期確認、後來跨物種與分子層面的認識、麥克林托克較廣的控制理論,須分別看待。“三十年”指發現走向廣泛公眾認識的漫長歷程,不是三十年無人理解或她停止發表的時期;1953、1956、1961年的論文與冷泉港書目可核對。康奈爾、密蘇里的具體任職傳聞參Lee Kass的檔案研究,不能據此把性別影響一概否認或歸為唯一原因。
“感覺”“進入”“朋友”的敘述參凱勒的傳記與所錄訪談,描述長期實驗訓練中的投入,不指感覺在一切觀察之前或無需驗證。本文與狄拉克、費希特、屈原、波蘭尼、梅洛-龐蒂和薇依的連讀是作者的解釋安排,不是同一理論的證明,也不是單線思想傳承;“地基”是比喻。
第八節橋頭的會面、動作與對話為文學想像。籽粒的顏色變化有不同機制,不能把所有雜色直接當作轉座的證明;獲獎也不使一種解釋免於繼續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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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