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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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 108 · 真理的邊界畫在哪裡

荷馬,聲音進入文字的門檻

許多歌者的聲音逐漸集中到一個名字與兩部史詩;文字保存了故事,也改變了聲音繼續變化的方式。

一、沒有人

關於荷馬,我們知道的可能比關於任何人都少。

傳說中的老子有“周守藏室之史”的身份,莊子與漆園相連;蘇格拉底更留下了柏拉圖、色諾芬等人的記述。走到荷馬這裡,連怎樣把一個人的輪廓從傳說中辨認出來,都很困難。

我們沒有可靠的生卒記錄,也無法拼出一部確定的家庭與職業史。連兩部史詩背後是否是同一個人,都不能簡單回答。

古代多座城市爭認他的故鄉,流傳的名單也不止一種。這不能證明他不存在,卻很能說明一個名字如何成為人人想要認領的遺產。

古代傳說他是盲人,後來也有人嘗試從"荷馬"之名解釋失明;這些詞源說法並無定論。傳說中的盲歌者形象,可能反過來塑造了人們對名字的解釋。我們不能由此斷言荷馬原來就是"盲人"這一類歌手的稱呼。

學界也討論"荷馬"之名如何隨著作品權威逐漸形成,以及荷馬之子等表演群體怎樣維護這一傳統。這不等於已經證明後來的行會憑空製造了一個品牌,只說明作者形象本身也有歷史。

一個也許不是單一歷史人物的名字,後來站在歐洲文學傳統很靠前的位置。

或者換一種說法:起點不只是一位天才,也是許多聲音逐漸集中到一個名字的過程。

二、聲音

在荷馬之前,這些故事已經存在了幾百年。

特洛伊戰爭若有歷史核心,通常被放在青銅時代末期;《伊利亞特》《奧德賽》的形成則多被放到數百年後。線形文字B隨宮殿文明消失,希臘語的字母書寫到公元前8世紀左右才重新出現;沒有保存下來的連續檔案,不等於幾百年間真的只剩一種聲音。

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故事在口頭表演中生活了很久。

早期歌者常稱aoidos,後來的誦詩人稱rhapsōidos;兩個詞並非所有時期都可互換。我們不知道每位歌者是否識字,也不能把記憶與即興截然分開。傳統公式、熟悉情節與現場組合共同工作。

米爾曼·帕里在1933至1935年到南斯拉夫調查,年輕的阿爾伯特·洛德參與並後來繼續研究。他們記錄的歌者能用傳統詩式創作很長的史詩。研究由此顯示:歌者不必逐字背誦一份固定原文,也能憑公式、主題和場景模式在表演中組成作品。

"玫瑰色手指的黎明"——這不是某個詩人的個人修辭。這是幾百年的歌手共同磨出來的一個零件,因為它恰好能完美填進六步格韻律的某個位置。"捷足的阿喀琉斯","暗酒色的海","閃光頭盔的赫克托耳"——全是零件。

口頭傳統容許每次表演重新組合,但這不表示每次都徹底不同,也不證明從來沒有較穩定的版本。故事可以生長、變形、縮短、分叉;聲音是活的。

後來,聲音逐步進入文字。我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個唯一的"那一天"。

三、文字

大約在公元前8世紀,希臘人從腓尼基人那裡借來了字母,加上了元音,創造了希臘字母表。

字母書寫給聲音一種新的去處。歌者唱過的一行,可以離開那個夜晚,放在另一個人眼前反覆看。但文字記下詞句,不會把語調、停頓與當時的聽眾一並封存。

古典學界廣泛同意兩部史詩深受口頭傳統塑造,卻並不一致同意它們何時、如何成為我們所知的書面文本。公元前8世紀口授、較晚的多階段定型、一個或多個傑出歌者,都是仍在爭論的模型。

兩部詩的規模與結構顯示了非凡的組織能力,卻不能據此證明文字是唯一可能的支撐。南斯拉夫材料本身就告訴研究者,口頭創作能夠達到驚人的長度;文字可能參與記錄、校訂、傳播或後來的規範化,各階段未必同時發生。

因此,"荷馬站在聲音與文字的門檻"是這篇散文的形象,不是已經找到的歷史瞬間。口授給書記員是一項重要假說,不是學界定論。

我們仍能說,留在"荷馬"名下的作品既繼承無數歌者,也顯出大型作品的選擇與組織。傳統沒有在某個人手裡結束,文本也沒有一次完成後停止變化。

這和孔子可以比較,卻不是結構上一模一樣。

四、孔子的另一半

《論語》記孔子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後世又把刪詩、定禮樂與修訂經典歸給他,但孔子親手把三千篇刪成三百零五篇,不能當作已經證實的編輯記錄。傳述本身也會選擇、解釋並創造。

荷馬傳統也沒有"發明"特洛伊戰爭。歌者不斷揀選、編織、放大與省略;某些作品後來取得最高權威。我們可以從文本感到強烈構思,卻不能直接看見一個作者獨自完成兩部作品的工作室。

兩邊都讓我們看到:保存從來不只是搬運。愛琴海的表演傳統與魯國以後形成的經典傳統,都在傳承中改變材料;具體成書過程卻各有證據邊界。

但有一個區別。

《論語》由後學逐步編成,不能由此推出孔子從未寫字;《伊利亞特》《奧德賽》在古代逐漸牢牢綁定荷馬之名,也不能由此證明現代意義上的單一作者。兩種傳統都把集體材料集中到一個名字周圍。

儒家確實發展出尊古與傳述的強大語言,但中國傳統同樣珍視作者,希臘傳統也保存繆斯、歌者與共同記憶。不能用一組格言替整個"東方"定性。

荷馬之名後來成為作者權威的中心,卻一直伴隨複數歌者、表演和版本的痕跡。"西方從起點就崇拜個人天才",同樣過於整齊。

真正有趣的不是兩種文明從此分岔,而是它們都遇到同一個難題:一群人的聲音為何會被一個名字代表?這個名字保存了什麼,又遮住了誰?

五、憤怒

《伊利亞特》的第一個詞是"Menin"——憤怒。

"女神啊,請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那毀滅性的憤怒。"

這不是普通的生氣。mēnis常與神聖、毀滅性的憤怒相連;把它放在凡人阿喀琉斯身上,使他的怒具有異常重量,但不必解釋成一個固定的"神專用詞"或不可原諒的宇宙情緒。

《伊利亞特》不是特洛伊戰爭的編年史。亞里士多德在《詩學》里特別贊賞了這一點:荷馬沒有試圖講述整場十年戰爭,他只截取了最後幾十天里的一個切面——阿喀琉斯的憤怒。

憤怒的第一階段:阿伽門農奪走被分給阿喀琉斯的布里塞伊斯。對兩位首領而言,她牽涉公開的榮譽與地位;但她也是被戰爭奴役的人,不該只在"體制侮辱卓越"的公式里消失。阿喀琉斯退出戰場,代價由許多人承擔。

憤怒的第二階段:帕特洛克羅斯——阿喀琉斯最親密的人——穿著阿喀琉斯的鎧甲上戰場,被赫克托耳殺了。憤怒從"被侮辱"變成了"失去"。阿喀琉斯重返戰場,殺了赫克托耳,然後用戰車拖著赫克托耳的屍體繞著帕特洛克羅斯的墳墓跑。

憤怒,失去,復仇,褻瀆。

如果《伊利亞特》在這裡結束,它就只是一部關於暴力和悲劇的史詩。但它沒有在這裡結束。

六、兩個敵人一起哭

第二十四卷。最後一卷。西方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場景之一。

特洛伊老王普里阿摩斯——赫克托耳的父親——夜裡來到希臘軍營。他進入阿喀琉斯的住處,抱住他的雙膝,親吻了殺死自己兒子的那雙手。

他請阿喀琉斯敬畏神明,想想遠方的老父親。然後說出自己正在忍受的事:一個父親,親吻殺子者的手。

阿喀琉斯看著普里阿摩斯。他看到了自己遠在故鄉的父親佩琉斯——也是一個老人,也注定會失去兒子(阿喀琉斯知道自己命中注定早死)。

兩個人一起哭了。普里阿摩斯趴在地上為赫克托耳哭。阿喀琉斯為自己的父親和帕特洛克羅斯哭。

兩個敵人。在同一個帳篷里。一起哭。

憤怒在這一夜暫時松開。不是因為戰爭已經正義,也不是因為仇恨從此消失,而是一個老父親要求殺子者想起自己的父親。共同的哀痛沒有抹平雙方處境,卻使歸還成為可能。

阿喀琉斯把赫克托耳的屍體還給了普里阿摩斯。

《伊利亞特》沒有以特洛伊城的陷落結束。沒有以木馬計結束。它以一場葬禮結束——赫克托耳的葬禮。敵人的葬禮。

以憤怒開篇,以敵人的葬禮收束。我們不必把整部史詩縮成一條道德進步曲線,仍能聽見結尾這個選擇的重量:被殺的人,也值得有人好好埋葬。

七、複雜的人

《奧德賽》的第一個詞是"Andra"——人。

"繆斯啊,告訴我那個複雜的人的故事。"

"複雜的"——希臘原文是"polytropos"。"Poly"是多,"tropos"是轉向、方式、面。字面意思:經歷了許多轉折的人,擁有許多面孔的人。

Emily Wilson在2017年的英譯中用"complicated"開篇,引發廣泛討論。這個選擇抓住奧德修斯的多面:他撒謊、偽裝、隱藏身份,面對獨眼巨人時自稱"無人"。但polytropos也可以指多方漂泊、足智多謀;任何一個詞都會留下餘項。

阿喀琉斯常顯得直衝目標,卻也從戰場退出,並在普里阿摩斯面前改變。奧德修斯繞行十年,善於轉向。兩人的差異不是直線永不退與曲線永遠變的絕對對立。

《伊利亞特》問的是:人怎麼面對死亡和憤怒?
《奧德賽》問的是:人怎麼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里找到回家的路?

佩涅洛佩在家裡等了二十年。一百多個求婚者逼她改嫁。她說她在給公公織一床喪布,織完就嫁。白天織,晚上拆。三年。

白天織,晚上拆,她用一件看起來順從的家務,爭取不被別人替自己決定命運的時間。計謀後來被揭穿,她沒有永遠凍結時間;但那三年不是空白,是她一點一點爭來的餘地。

後來,陌生人回到家裡,她也不因為旁人說“他就是”便立刻認下。她以婚床的秘密試他:那張床以扎根的橄欖樹為柱,不能隨意搬走。奧德修斯的反應使她認出他。歸來不只是丈夫走進家門,還得經過妻子自己的判斷。

八、蘇格拉底想見的人

柏拉圖在《理想國》里把詩人驅逐出了理想的城邦。他驅逐的主要就是荷馬。理由很清楚:荷馬的詩是對現實的模仿的模仿,距離真理隔了三層。而且荷馬的英雄們哭得太厲害了——阿喀琉斯為帕特洛克羅斯慟哭,這種悲劇渲染會腐蝕城邦護衛者的勇氣。

但柏拉圖自己寫蘇格拉底之死的時候,記錄了一段話。

蘇格拉底在法庭上被判了死刑。在最後的陳詞里,他說:如果死亡是靈魂遷徙到另一個世界,那將是無上的解脫。他說:

"如果能與俄耳甫斯、穆塞俄斯、赫西俄德以及荷馬相見並交談——你們中誰不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來換取這樣的機會呢?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願意死上一千次。"

蘇格拉底列出俄耳甫斯、穆塞俄斯、赫西俄德、荷馬,也想審問那些以不公審判而聞名的人。荷馬是他期待交談的對象之一,不是可以替其他名字擦掉的唯一願望。

柏拉圖批評模仿詩在城邦教育中的位置,卻也讓自己的對話充滿神話和文學;蘇格拉底則把死後的詩人想成可以繼續追問的人。

同一組對話既批評詩人的權威,又保存對與詩人交談的渴望。這裡不是老師推翻學生,而是希臘哲學始終在與詩歌糾纏。

荷馬傳統早於蘇格拉底數百年,也進入了哲學試圖教育、限制和繼承的文化世界。與其說邏輯趕不走靈魂里的詩,不如說哲學從未在詩歌之外獨自出生。

九、聲音與文字的門檻

現在可以說荷馬在這個系列里的位置了。

這組文章里的許多人,都遇到過表達與經驗之間的距離。他們的困難並不相同,卻能在橋頭形成一組回聲。

蘇格拉底追問自以為已經知道的人。
孔子傳述,也在傳述中作出選擇。
老子提醒名字不等於道路,莊子的蝴蝶讓確定的身份晃動。
康德追問認識的邊界,尼採聽熟悉的價值是否還站得住。
王陽明把判斷帶回自己的心。
佛陀的筏,是為了渡河,不是渡過以後還背著走。
耶穌的故事把寬恕放到受難之中。
哥德爾在特定形式系統中證明瞭不完備性,不能替所有哲學結論作保。
愛因斯坦尋找統一,杜甫讓戰亂中具體的人進入詩。

荷馬不一樣。

荷馬傳統不只觸碰不可說,也讓聲音逐漸進入文字。這裡的主語不是一個已被史料拍到書寫的人,而是一個後來集中到"荷馬"名下的過程。

口頭的故事已經有自己的形式:節律、公式、場景和聽眾的記憶。它們能改變,也能保持;活著不等於毫無形狀。

書面文本逐漸帶來更穩定的版本,卻沒有立刻殺死表演;荷馬詩仍長期被誦唱、校訂和傳抄。文字保存了一些聲音,也改變了聲音繼續變化的方式。

從聲音到文字,不是把混沌第一次變成秩序,而是把一種有組織的生命帶進另一種形式。文字讓某一行更容易核對、引用與傳遠,也讓被選定的版本更容易擠到其他聲音前面。

沒有記錄,許多聲音確實會消失;有了記錄,另一些聲音也會被權威文本擠到邊緣。我們無法指出某個人在某一刻獨自作出的選擇,只能看見漫長傳承逐步留下的結果。

所以,讓荷馬站在聲音和文字的臨界點,是一幅文學圖景。身後並非純粹混沌,面前也不是永恆不變的文字;兩邊都包含記憶、表演、校訂與變化。

聲音沒有死,文本也沒有一次出生。故事在兩者之間活了近三千年。

莊子的混沌寓言提醒我們:每一次定形都有代價。荷馬文本保存了普里阿摩斯親吻殺子者雙手的場景,也使無數沒有進入正典的變體更難聽見。保存與損失在同一個動作里。

若說那是西方文明很早的一次心跳,我們也應記得:心跳來自許多喉嚨,不只來自一個名字。近三千年了,它仍在改變著被誰聽見。

閱讀說明與來源

人物生平、制度史與作品解讀分開核對;比較與橋頭場景屬本文的閱讀構圖。

哈佛大學希臘研究中心:口傳、書面文本與作者問題 · 哈佛大學希臘研究中心:荷馬問題 · 哈佛大學希臘研究中心:Homer Multitext · Perseus:《伊利亞特》第24卷 · Perseus:柏拉圖《申辯篇》41a · 荷馬:《奧德賽》第23卷(Samuel Butler 英譯,Project Gutenberg)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