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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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拉克:方程比觀察先到

從沉默到方程,從美的指南針到那個負號:方程先到,世界仍要回答。

一、最安靜的人

物理學界流傳著一個非官方的計量單位,叫“一個狄拉克”。

一個狄拉克,等於每小時說一個詞。

這是同事間的玩笑,倒也留下了一個很鮮明的人。有些人用說話理清思路,保羅·狄拉克常常讓別人等很久,最後只等到一個“是”,或者“不是”。圍繞他的寡言,故事越講越多。有時,一個安靜的人就這樣被熱鬧地講完了。

但我們還沒有走到他工作的地方。

他在布裡斯托爾長大。父親教法語,要求兒子跟自己說法語。狄拉克後來回憶,想說的話表達不出來,他便寧願不說。這段回憶值得聽,卻不能替我們解釋完他的沉默,更不能替我們判斷他有沒有愛人的能力。

在物理學裡,他找到了一種格外有力量的表達。不是英語,不是法語。是方程。

1928年,他發表了一個描述電子的方程。論文在1月2日收稿,不等於他在那一天忽然寫完了一切。接下來的幾年,他還要一遍遍追問:方程裡那些自己也沒準備好接受的解,究竟意味著什麼?

1931年,他明確提出反電子。1932年,卡爾·安德森在雲霧室裡留下了後來被認作正電子的徑跡。1933年發表的進一步研究,使那個帶正電、質量與電子相當的粒子更清楚地站到了人們面前。

方程先到。解釋並沒有同時到。實驗又從自己的路上走來。

這才是這個故事奇異的地方。不是一個天才閉上眼睛,憑空看見了宇宙。量子力學、相對論、光譜實驗,前人的工作都在他手裡。可他把這些要求放進同一個方程之後,方程帶他走到了沒有正電子觀測可供指認的地方。

他本來是在寫電子。寫出來的東西,卻向他提出了一個他沒有事先安排的問題。

孔德在問,知識怎樣落到可靠的地面。波普爾在問,怎樣讓世界有機會說不。走到狄拉克這裡,我想再停一停:一個問題已經可以交給世界之前,人是怎麼走到它面前的?

誰先到的?在這個故事裡,方程先到的。

二、美比正確更重要

狄拉克在1963年的一篇文章裡說過,比起讓方程符合實驗,更重要的是讓方程具有美。

這句話很容易把人嚇住。實驗不符合也沒關係?物理學家的審美,可以命令自然服從?

如果這樣讀,狄拉克方程反而被讀輕了。那不是一句“我覺得美,所以是真的”。他面對的是一些不能隨便丟掉的要求:電子的量子行為、相對論,以及怎樣讓波函數隨時間演化。已知的物理在給他出題,他要找到一種能把這些要求放在一起的形式。

薛定諤的非相對論方程還不能完成這件事。狄拉克不滿足於在舊形式外面貼補丁。他要一個對時間是一階的方程,又要讓它滿足相對論的要求。時間與空間的關係,不只是紙面上的勻稱。

自由電子的方程可以寫成這樣:

iℏ ∂ψ/∂t = (c α·p + βmc²)ψ

不必會算。看見這一行就夠了:那個看似簡潔的形式,裡面裝著彼此牽制的條件。α和β不是普通的數,而是矩陣;p在這裡是動量算符。為滿足這些條件,最小的矩陣表示是四乘四,波函數有四個分量。

不是“要線性”三個字獨自變出了反物質,也不是四個分量一出現,就已經貼好了兩個電子、兩個反電子的標籤。形式到了,讀懂它還要時間。

狄拉克起先也想把陌生的東西安頓在熟悉的世界裡。他試過用質子解釋空穴。外爾關於質量的論證,奧本海默關於電子與這種“質子”湮滅的反對,使這條路越來越難走。一個人沒有單靠自己的審美把答案找全。方程、同事的反駁、已知的物理,一起把他逼到了更陌生的門前。

美在這裡不是獎章。是他捨不得放下的一種整合:這些東西似乎應該能夠一起說清楚,不必東補一塊、西補一塊。

他相信那種整合值得追下去。

相信,不等於擔保。他後來提出的某些漂亮想法並沒有獲得他期待的實驗支持。自然沒有簽過一張保證書,說這位物理學家覺得美的東西都是真的。

但沒有這份對美的信任,他也許會更早停下來。危險和力量,在同一個地方。

三、第一道裂縫

狄拉克方程在這一組文章裡打開了第一道裂縫。

不是科學之外突然出現了一個不受檢驗的真理。裂開的是我們把認識過程講得過於平整的習慣:先有觀察,再總結規律;或者先拋出一個想法,再等待證偽。用這幾句話講完,路上最費力的部分就不見了。

孔德並不認為觀察可以脫離理論。波普爾也不會把狄拉克趕出科學。他完全可以把這看作一個大膽而可檢驗的理論。問題不在於他們有沒有一個詞可以收下結果。

問題在結果出現之前。

狄拉克沒有先想好“宇宙裡也許有正電子”,再找一個方程替這個願望穿上衣服。他為電子尋找合適的描述,描述裡卻多出了他不容易安頓的東西。他得讓原來的意圖退一點,聽聽自己寫下的形式還要求什麼。

我把這個姿態叫作聽方程說話。

不是方程有意志。是寫方程的人也不能隨意決定它的後果。某些條件既然放在了一起,就會彼此約束。你可以改條件,卻不能只因為不喜歡一個結果,就裝作它沒有跟來。

這裡有兩種“必須”,不能混成一種。接受這些前提,就必須接受相應的數學後果;但自然是否接受這套前提,仍要問自然。紙上的必然,還不是世界已經作出的承諾。

知道這一點,“聽”才不是迷信。狄拉克可以被方程帶到意料之外,也必須允許實驗把他帶回來。

美是一種認知的引導。它使人願意往某個方向多走一段,願意在別人已經厭倦的地方繼續看。它還不是結論。

指南針不是目的地。可沒有指南針,有些路根本不會有人去走。

那道裂縫裡傳來的,是發現尚未完成時的聲音。

四、他和愛因斯坦

愛因斯坦給狄拉克留下了一道繞不過去的要求。

一個描述電子的量子理論,也得認真面對相對論。不能因為電子已經在原來的理論裡工作得很好,就讓它一到高速運動那裡便換一套世界。

敬重一個人的工作,有時就是這樣發生的。你把他的要求帶進自己的問題,帶到一個他沒有替你走完的地方。

這比把兩個人的名字並排寫在偉人名冊上更親近,也更不省事。相對論不會遞給你一張現成的量子方程。兩者都不能輕輕放下,你就得在它們之間工作。它們擠壓你,不讓你用一個好聽的答案過關。

1933年的諾貝爾演講裡,狄拉克談的正是這種擠壓:給量子力學加上相對論的要求,會限制粒子可以有什麼性質。限制沒有只把路堵住。它也讓本來不知道的東西顯出了輪廓。

不是愛因斯坦已經把狄拉克的答案藏在口袋裡。是一個人把世界問深了一點,另一個人接過來,再問下去。

我不想用狄拉克有沒有為誰流淚,來替這份關係稱重。沒有看見眼淚,不等於沒有悲傷;幾則回憶,也裝不下一生的親近與疏遠。把他寫成只有方程、沒有日常感情的人,仍然是在替一個寡言的人說得太多。

我們能清楚看見的,是工作留下的回應。

愛因斯坦沒有替他決定怎樣走。他也沒有因為敬重愛因斯坦,就只許自己重復愛因斯坦。

有一種承接,是把別人打開的門繼續打開。門後出現了連開門的人也沒有預先看見的東西。

五、沉默即認知

孔德在鋪地面。波普爾在畫線。狄拉克坐下來,繼續做他的方程。

把這個場景叫作“沉默即認知”,容易引起誤會。沉默不能證明任何物理結論。一個人不說話,不會比說話的人天然更接近真理。

但沉默可以給某種工作留出地方。

不用立刻把還沒想清的東西說圓。不用為了讓別人滿意,馬上宣告“我猜到了什麼”。一個符號暫時不順,一項推導還過不去,就容許自己停在那裡。還沒有好聽的故事。先不要有。

狄拉克的方程當然也是語言。它精確得可以被別人檢查,可以被指出錯誤。這裡沒有一個繞開表達、直接握住自然本身的神秘人。

只是表達也有不同的速度。有時,一個人還說不出自己的判斷來自哪裡,手裡的工作已經逼他不能照舊做下去了。他先調整一個式子,刪掉一條路,重算一次。後來才有可以交給別人討論的理由。

我們平常把成品叫作知識。論文發表了,推導排好了,結論可以引用了。那些還不成句子的停頓,就退到了後面。

可如果沒有那些停頓,成品從哪裡來?

狄拉克緊接孔德、波普爾出場,是要把我們的目光拉回這裡。不是宣佈前兩個人的學說失敗了,而是別讓知識的資格審查遮住知識怎樣發生。

他不說多餘的話。我們也先不替他把話填滿。

六、他和本輪其他人

狄拉克的方程用數學打開了縫隙。後面的人,會從別的地方靠近。

屈原用美。你不能把《離騷》交給實驗室,要求它像電子理論一樣提供可重復的預測。但讀到某一句,忽然認出自己不願放棄什麼,那也不是一件沒有發生的事。

波普爾並不需要否認詩的意義。可承認詩有意義,與讀到那一句時自己的生活動了一下,仍不是同一層經驗。這組文章要追的,不止是給詩在門外留一個合法的位置。

狄拉克的美感會進入一個接受物理檢驗的方程。屈原的美不以此為歸宿。兩條路不能因為都叫美,就被鋪成同一條;它們也不必等變成同一種知識,才值得我們跟著走。

麥克林托克會帶來對有機體的感覺。那不是先有神奇預感,後來到顯微鏡裡看見一個轉座子。種植、觀察、遺傳分析,做了又做,她才越來越知道什麼差異值得追問。感覺長在工作裡,又使她看見別人略過的東西。

狄拉克也不是沒有論證就知道自己正確。他的判斷受到數學訓練,受到已知物理的磨煉。我們要留住的,是論證還沒有全部寫出來時,他為什麼願意沿這條路走。

波蘭尼會在本樂章的後面接住這條線。你知道怎樣騎自行車,卻未必能把身體每一刻如何調整說成一份可照抄的說明書。說不全,不等於沒有學會;寫出了說明書,也不等於別人已經會騎。

這並不給直覺免檢的資格。自行車照樣會摔,漂亮方程照樣可能失敗。只是人在學會、判斷、發現時做的事,比最後說出的規則多。

從狄拉克到波蘭尼,那條線會越來越清楚:說不出來的,不全是知識剩下的渣滓。有些東西,正在支撐知識抵達。

七、那個負號

回到那個方程。

相對論給自由粒子的能量和動量留下這樣一個關係:

E = ±√(|p|²c² + m²c⁴)

正。負。兩條路。

問題不是“能量絕不許是負數”。能量零點常常可以選擇。這裡麻煩的是負能量那一支向下沒有盡頭,而理論又允許躍遷。一個普通電子如果能一路往下掉,我們熟悉的穩定世界該怎樣存在?

不能只拿橡皮擦掉那個負號。你刪掉的,也許正是方程其他部分離不開的東西。

狄拉克看著它。

然後跟著它走。

他提出,讓負能量態幾乎都被電子佔滿,留下的空穴表現得像帶正電的粒子。最初,他希望這個粒子是已經熟悉的質子。世界就不必多出一位新住客。

可那位住客太重了。外爾指出,空穴應當具有與電子相同的質量。奧本海默又追問,如果它就是質子,電子與質子的湮滅會怎樣威脅普通物質。兩條反對意見,不是同一句“數學證明原子不能存在”。它們一起使那個熟悉的名字放不進來。

1931年,狄拉克走向反電子。1932年,安德森的實驗從另一頭走來。

後來,量子場論重新講述了這個故事。今天的正電子,是相對於真空的正能量激發,不是一個帶著負能量到處跑的電子。理論也會改寫自己用來理解成功的語言。

那個負號沒有直接把一切說完。它使一個問題再也不能被隨手略去。

故事還往外展開。1933年,狄拉克談到反質子的可能,同時承認電子的理論不能原封不動地解決質子的全部問題。1955年發現反質子,1956年發現反中子。後來的人用新的理論、新的實驗,把鏡像世界一點點打開。

不能把幾十年的工作都塞回1928年那一頁,彷彿後來的人只是在依次點名。也不是每種粒子都有一個與自身不同的夥伴:有些粒子本身就是自己的反粒子。

方程不只是比觀察先到。它還會比寫方程的人先到。

人寫下了一組條件,條件之間的聯繫卻超過了他起初的打算。接下來的工作,是發現自己究竟寫下了什麼。

這不是用數學取消檢驗。是讓檢驗有機會走向此前沒有想過的地方。方程把人帶到門口,門外有沒有那個世界,還得繼續開門。

我們常喜歡福爾摩斯式的結論: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可在物理裡,還要問一句,你真的列全了嗎?前提本身會不會需要改?狄拉克故事的力量,不在於替我們免掉這些問題。

而在於一個人沒有因為答案陌生,就先替世界關上門。

八、橋頭

現在,讓他走進本系列想像中的橋頭。

狄拉克走過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沒有急著看任何人。他在看遠處。遠處什麼也沒有——至少別人這麼覺得。

波普爾試圖跟他說話。“你是先猜到反電子,再去找方程的嗎?”

狄拉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不是。”

然後又沉默了。

波普爾等著。他還想問怎樣檢驗。狄拉克沒有攔住那個問題,只是手裡的筆還沒有停。

孔德翻著日曆。他在找狄拉克的位置——物理學家,應該在牛頓那個月附近。格子當然可以添進去。可添進去之後,那個負號帶來的陌生感,好像還留在格子外面。

他給一個結果找到了位置。那個結果怎樣把人帶出原來的安排,卻沒有一起裝進去。

康德在遠處站著。這一次,他看著那支筆,沒有急著替它命名。紙上必須如此,世界是否如此。兩句話之間,還有一段路。

狄拉克找了一個安靜的位置站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筆,在空氣中寫了一個方程。那個方程有一個負號。

沒有人看清那個負號。安德森留下的徑跡,卻彷彿在遠處亮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安靜。完全安靜。

但如果你把耳朵貼在他站的位置的橋面上,會聽到一種極輕的嗡鳴。那是方程的聲音。從縫隙裡傳上來。從孔德灌的水泥下面,從波普爾畫的線那邊。

縫隙裡有東西。方程知道。

閱讀說明與來源

1928年1月2日是論文收稿日,2月1日為刊出日;1931年明確提出反電子,1932年安德森取得證據,1933年發表相關論文。兩式採用自由粒子的現代記號,α、β為矩陣,p為動量算符;四分量不等於在所有表示中固定分配的兩電子、兩正電子格子。

1930年代的空穴理論與現代量子場論應區分:現代正電子具有相對於真空的正能量。1931年論文分別討論質量與湮滅困難;1933年諾貝爾演講回顧理論發展。數學約束與自然界是否符合該模型,是不同層次的問題。美不是免於檢驗的證明。

少言的單位是同事間逸聞。1963年的美學主張見狄拉克《物理學家的自然圖景的演變》。不依據落淚或童年故事診斷親情、人格或天才成因。第八節的會面、對白與嗡鳴均為文學想像,不是歷史記錄。

Helge Kragh: Simply Dirac — Dirac’s Legacy · Dirac: The Quantum Theory of the Electron (1928) · Dirac: Quantised Singularities in the Electromagnetic Field (1931) · Anderson: The Positive Electron (1933) · Dirac: The Evolution of the Physicist’s Picture of Nature (1963) · Helge Kragh: Simply Dirac — Mathematical Beauty · Comte: Course of Positive Philosophy — Lecture I · Popper: Science — 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 · McClintock (1950): Cold Spring Harbor archive · McClintock: The Origin and Behavior of Mutable Loci in Maize (1950) · Polanyi: The Tacit Dimension —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Klauber: Student Friendly Quantum Field Theory — Chapter 1 · 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 I.2 · Dirac: Theory of Electrons and Positrons — Nobel Lecture (1933) · Observation of Antiprotons (1955) · Antineutrons Produced from Antiprotons in Charge-Exchange Collisions (1956) · Berkeley Lab: The 1950s

依據中英文原作編輯的繁體閱讀版。史料、引文與詳細註釋參見 中英文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