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Before Austerlitz, Prince Andrei rehearses his “Toulon”: the crisis in which he will speak, save the army, and become known. He admits he would surrender even the people he loves for one moment of glory before strangers.
When the line breaks, he seizes the standard and charges. The scene occurs almost exactly as imagined. Then he falls. Above him is only an immeasurably high sky, gray clouds moving slowly through it. Napoleon, his idol, stops and calls it a beautiful death; from the ground the emperor seems very small.
Andrei achieves his desired image at the instant he ceases to inhabit it. The sky does not refute his ambition by argument. It makes the scale on which the ambition mattered suddenly unavailable.
Years later a scarred, leafless oak confirms his withdrawal from life. On the return journey the same tree is covered in green. He recognizes it, and memories of the sky, his dead wife’s reproachful face, Pierre, and a young woman excited by moonlight rush back. He decides life is not over.
Neither turn is reasoned out. He collides with a sky and an oak. His reasoning remains between them, but the direction of life changes through encounters he did not arrange.
The pattern repeats. Andrei works earnestly with Speransky on legislation until a manufactured laugh suddenly empties the papers of meaning. At Otradnoe he hears Natasha longing to fly into the moonlit night. A stranger’s joy reaches him before any doctrine does.
At Borodino a shell explodes beside him. In the field hospital he recognizes Anatole Kuragin—the man who destroyed his engagement with Natasha—having a leg amputated. Andrei weeps and experiences love for friends and enemies alike.
Tolstoy then refuses the easy moral. As Andrei gives himself to universal love, he withdraws from earthly life. To love everything and sacrifice oneself always, the narrator says, is to love no particular person and no longer live this human life. Natasha’s care draws him back because it is directed between two people, not from a soul toward all creation.
Andrei finally dreams that death breaks through a door he cannot hold closed. In dying, he thinks, he wakes. Afterward Natasha sees that he is no longer fully present. His arrival at spiritual peace is also a departure from those who love him.
Tolstoy places both statements together: Andrei reaches something, and reaching it means he is gone. The novel does not permit universal love to claim moral victory without naming the relation it leaves behind.
Leo Tolstoy’s War and Peace, published in its familiar form between 1865 and 1869.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前一夜他没有睡好。他在心里把第二天过了一遍又一遍:形势危急,别人都拿不出办法,他站出来说了一句话,全军因此得救;他被派去执行那个计划,他执行成了。他给这个东西起了个名字,叫"我的土伦"。
托尔斯泰在这里写了一句很重的话。他说:安德烈爱他的父亲、妹妹和妻子胜过世上一切,可是为了一刻的光荣,为了让他不认识的人也爱他,他会立刻把他们全都交出去。
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难听,他还是承认了它。
奥斯特利茨那天,队伍散了,他抓起旗杆往前跑,喊了一声"弟兄们,冲啊"。他一边跑一边听见子弹从耳边过去,觉得旗杆很沉,他拖着它跑。
然后他挨了一下,倒在地上。他睁开眼,想看看法国兵和炮手打得怎么样了。头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天——不很晴,可是高得没法量,灰云在上面慢慢走。
他想的是:怎么我从前没有看见过这片高高的天。多安静,多太平,多庄严——一点也不像我刚才那样跑、那样喊、那样打。
他想: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只有这片没有尽头的天是真的。他又想:连它也不存在,什么也没有,只有安静,只有太平。谢天谢地。
他要的那件事他做成了。他冲上去了,他把旗子举起来了,他喊了那句话,士兵跟着他上去了——这就是他排练过的那一幕,一步不差。而那一幕发生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那一幕里了。
*
拿破仑带着人从这片战场上走过来,停在他身边,说了一句:多漂亮的死。
安德烈听出这是谁。这是他的偶像,是他这些年一切打算的中心。而这个人在他眼里忽然变小了,小到不值一提——跟他此刻和那片天之间正在发生的事情比起来。
他这一生追的东西在这里断了一次。
他被抬回去,昏迷了很久,后来回到家。他妻子在他回来那天生产,难产死了。
她死了以后脸上是一种表情,安德烈觉得那张脸在说:你们把我怎么了。他答不上来。那张责备他的脸此后一直跟着他。他退了役,在乡下住了两年,管田产,读书,带儿子。他对皮埃尔说:我现在只为两件事活着,一件是不让自己再干蠢事,一件是不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坏。
*
第二次是那棵橡树。
他去梁赞的路上经过一片桦树林,林子里所有的树都发了芽,只有一棵老橡树立在那儿,枝子折了,皮上是旧疤,一片叶子也没有。他在车里看着它,心里跟它说:对,你说得对,春天、爱情、幸福,都是骗人的把戏。他给自己下了结论:我这一生完了,三十一岁完了。
同一条路回来,他没有认出那棵树。它满树是叶子,绿得发亮,那些折枝和旧疤一样也看不见了。他想:对,就是那棵橡树。然后一股说不出缘故的春天的高兴劲儿涌上来,他这辈子最好的几个时刻一齐回到他跟前——奥斯特利茨那片高高的天,妻子死后那张责备他的脸,渡口上的皮埃尔,还有那个被夜色弄得兴奋的姑娘,还有那个夜晚,还有月亮。
两次都不是他想明白的,两次都是他撞上的。第一次撞上一片天,他放下了荣誉;第二次撞上一棵树,他又拿起了生活。他自己的推理在两次中间都在,而两次转向都不是推理做的。
*
橡树之后他去了彼得堡,进了斯佩兰斯基那个班子,起劲地做立法的活,做了将近一年。他是真信的,他觉得这是可以用一辈子做的事。
然后有一天,他在斯佩兰斯基家里坐着,忽然听出这个人的笑声里有什么东西不对——那是一种做出来的笑。从那一刻起,他手上那些法典条文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纸。他想起自己田庄上那些农民,想起吉洪和德龙,想起这些条文跟他们之间隔着多远。他退了出来。
中间还有一件事。在奥特拉德诺耶过夜的时候,他听见楼上窗口有个姑娘的声音,那个姑娘被一个月夜弄得兴奋得睡不着,跟人说她想蹲下去,抱住膝盖,然后飞起来。他躺在下面听着,心里忽然乱了一阵——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姑娘,让他心里起了这么大的动静。
他一生里几次重要的转弯,都是这样发生的:不是他推出来的,是撞上的。
*
波罗底诺那天他站在预备队里,等了一整天,什么也不能做。一颗榴弹落在几步外,冒着烟转。副官趴下了,他没有趴——他想的是我不能死,我爱这片草,爱这些土,爱这空气。他站着,弹炸了。
在野战医院里,他看见旁边一张台子上有个人正在被锯掉一条腿。他认出了那个人,是阿纳托利·库拉金,是毁掉他和娜塔莎那件事的那个人。
他哭了。托尔斯泰写他哭的是对人的爱,对爱他的人和恨他的人的爱。他想起娜塔莎,第一次想起她时不再是恨。
这是全书里"承认"最完整的一次:他在一个正在被锯掉腿的人身上,认出了那个人。而这一刻的代价,托尔斯泰在后面几章里一笔一笔地算给读者看。
*
后面这一段是全书最难对付的地方。
他躺在那里养伤,越想那条刚显给他的永恒之爱的道理,越是不知不觉地从人世的生活里退出去。托尔斯泰接着写了一句:爱一切人一切东西,永远为了爱牺牲自己,就意味着不爱任何一个人,就意味着不过这种人世的生活。
他不是说这条道理不好,他是说人真的走到那里,人就不在这儿了。托尔斯泰写:他越是被这条爱的道理浸透,就越是放弃生活,也就越彻底地拆掉那道在没有这种爱的时候横在生和死中间的可怕的墙。
娜塔莎来照顾他,他对她的那种爱又把他往回拉了一下。托尔斯泰写得很清楚:拉住他的不是那种爱一切人的爱,是对一个具体的人的爱。两种爱在他身上是相反的方向。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躺在他实际躺的那间屋子里,身体好好的,没有伤;门外有个东西要进来,他用尽力气顶住门,顶不住,它进来了。他在梦里死了。死的一瞬他想:对,那就是死。我死了——我醒了。死就是醒过来。
从那天起,用医生的说法,热病转成了恶性。娜塔莎不听医生的,她看见的是别的:他不在这儿了。
*
最后那几天,屋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娜塔莎和玛丽亚跪在门口哭,托尔斯泰写,她们不是为他哭。
他儿子尼古连卡站在旁边,仰着脸看。这孩子后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托尔斯泰给了他一个到达,同时说这个到达就是不在了。他没有在两者之间选,他把两句话前后写在一起,中间没有转折词。这本书里安德烈是唯一一个走完这条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再需要活着的人。
一个人到了那里,是到了,还是没了。
本文依据刘辽逸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人名地名从该本。另有草婴译本(上海文艺)、娄自良译本(上海译文)、张捷译本(译林)通行。本文只处理小说通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