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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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II of III · The Metamorphosis《变形记》解读 · II / III

From “He” to “It”

从“他”到“它”

Aug 29, 2026Han Qin (秦汉)Independent English edition中文原作 · 简 / 繁

Edition note: An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or readers of Franz Kafka's The Metamorphosis. It preserves the Chinese argument while reorganizing its sequence and examples for an English-language essay. Full-book spoilers.

Gregor understands every word spoken outside his room. His family hears only an animal sound. That asymmetry structures the story: inward continuity confronts outward reclassification. The reader remains with “he” while the household moves toward “it.”

At first Grete brings food, notices preferences, and cleans the room. Her care is real. It is also experimental, conducted without a shared language. When she and her mother remove the furniture, they believe open floor will help an insect crawl. Gregor clings to the picture on the wall because the furniture is evidence that the room belonged to a person.

Care thus becomes a dispute over what kind of being is being cared for. To meet bodily need while erasing history may be efficient and still fail the receiver. The family cannot ask Gregor; Gregor cannot make himself understood. Each side interprets the other through fear.

The father’s apple lodges in Gregor’s back and leaves him permanently injured. Afterward the door is sometimes left open, but inclusion has become spectatorship. The lodgers occupy the family’s best space; Gregor, who once financed the household, becomes its shameful surplus.

The shift in pronouns does not occur because Gregor’s mind has vanished. It makes the vanishing socially possible. Language gathers a series of practical decisions—what he eats, where he stays, whether he may be seen—into a category that no longer demands reciprocal obligation. Kafka shows dehumanization not as one declaration but as grammar slowly catching up with abandonment.

When care becomes management

Grete’s early care grants her new authority in the household. She becomes the expert on Gregor, deciding what he likes and who may enter. Expertise is necessary because someone must act. It also creates the possibility that one person’s interpretation of another’s needs will become unanswerable.

The violin scene later reverses the relation. Gregor hears Grete as an artist when the lodgers hear entertainment of insufficient quality. The creature the family regards as incapable of human response becomes the only listener who imagines a future for her talent. Kafka refuses the easy allocation in which caretakers possess interiority and dependents possess needs. Recognition may travel from the room everyone calls animal toward the room everyone calls normal.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人物、版本与关键情节表述已按作品文本校订。全书剧透。

门开了之后,发生了三件事。

秘书主任转身就跑,一路跑下楼梯。

母亲尖叫着倒退,撞翻了桌上的咖啡壶。

父亲抓起一根手杖和一份报纸,把格里高尔往房间里赶。

格里高尔想转身,可是他转得太慢。父亲不耐烦了,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被硬塞进那道门,侧身卡住,一边身子擦破了皮,白色的斑点留在门上。

父亲从后面狠狠一推,他跌进屋里,血流了出来。

门被砰地关上。

第一天就定下来了

这几分钟里,这一家人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已经定型了,而且此后三个月一直没有变。

没有人试图跟他说话。

这一点要看清楚。格里高尔在里面拼命想解释——他一直在说话,他以为自己在说话。书里写他自己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掺进了一种奇怪的、像是从底下冒出来的尖细的响动。

外面的人听见的是别的东西。

而他们的反应不是"他好像想说什么",是"这个东西发出了声音"。

没有一个人试过。

没有人问他:"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没有人试着让他敲一下门表示是、两下表示不是。在整整三个月里,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做过任何一次沟通尝试。

而格里高尔从头到尾听得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在门后面听了三个月。

妹妹接手了

从第二天起,是葛蕾特在照顾他。

她做得很好。

她试出了他的口味——发现他不喜欢新鲜的牛奶和面包,喜欢半烂的蔬菜、干酪、隔夜的东西。于是她每天用一张旧报纸端进去一堆各式各样的东西,让他自己挑。

她观察出了他喜欢趴在哪里。她进屋的时候会先开窗。她把他的房间打扫干净。

她还发现他喜欢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爬。

于是她想把家具搬出去,好让他有更大的地方爬。

这些都是好意,而且是很细心的好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每天进那间屋子,面对那样一个东西,做这些事。

书里写她在这段时间里变了:她变得能干了,家里人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那次搬家具

而搬家具那一次,出了岔子。

母亲和葛蕾特开始往外搬东西。格里高尔一开始是高兴的——他确实想要空间。

然后他看见她们要搬那张写字台。

那是他念书的时候用的那张桌子。

他忽然受不了了。他想:如果这些东西都搬走了,那就说明她们认为他再也变不回来了。

他想留下一样东西,证明他还是他。

于是他爬上墙,趴在了那张画上——第一篇提过,那是他自己从画报上剪下来、配了框的一张画,一个穿皮衣的女人。

他用身体盖住了它。

母亲回过头,看见墙上那一大块褐色的东西,尖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葛蕾特跑去拿药。格里高尔想帮忙,跟着爬了出去。

父亲这时候回来了。

那个苹果

父亲看见客厅里的场面,认定是格里高尔又跑出来惹了祸。

他抓起果盘里的苹果,开始朝他扔。

第一个滚过去了。第二个正中后背。格里高尔想爬,可是那一下把他钉住了。

父亲一个接一个地扔。

有一个苹果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背里,没有人来取。

它就那么留在那儿,烂在肉里。

书里写:那个苹果留在他背上,一个多月,谁也没有敢去动它,它成了一个可见的纪念。

而这一伤,让他此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爬动。他的活动能力被永久地拿走了一部分。

三个人都去上班了

这三个月里,家里发生了另一件事。

父亲、母亲、妹妹,三个人都开始工作了。

父亲在一家银行当杂役。书里写他穿上了那身带金纽扣的制服,人一下子挺直了——那个原来整天穿着睡袍在椅子上打盹的老人不见了。他甚至穿着制服睡觉,因为他觉得随时要待命。

母亲替一家内衣店做针线活。她有气喘病,晚上就着灯做,做到很晚。

葛蕾特去当了售货员,晚上还学速记和法语。她说她将来要找一个更好的位置。

这一家人自己养活了自己。

而这件事的分量,要跟第一篇里那件事放在一起看。

第一篇讲过:格里高尔听见父亲说,家里其实还有一笔钱。

现在再加上这一条:这三个人本来就有工作能力。

父亲能上班。母亲能做活。妹妹十七岁,能当售货员,还能学两门东西。

那么格里高尔那五年,到底在支撑什么?

他支撑的是这三个人不必去工作的那五年。

而这五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要不我们也去做点什么。

因为不需要说。

那三个房客

后来家里的开销还是紧张,于是他们把一间房租了出去,招进来三个房客。

这三个人是这本书里最古怪的一笔。

他们总是三个人一起行动,一起吃饭,一起点头,一起说话。书里几乎不区分他们,他们像同一个东西的三份。

他们很挑剔。吃饭的时候要仔细检查食物,嫌不干净。他们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高——萨姆沙一家在他们面前是恭恭敬敬的。

而房子里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往格里高尔的屋子里堆。

家里没地方放的东西,用不着的东西,脏东西——全都往那间屋子里塞。那间屋子后来堆满了废物,成了一个储藏室。

而他还在里面。

这一步是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步,而它是悄悄发生的。

他的房间从"格里高尔的房间",变成了"放东西的地方"。

没有人宣布过这件事。

葛蕾特也变了

同时,葛蕾特照顾他的方式也在变。

一开始她挑东西给他吃,观察他的口味,仔细收拾。

后来她不看了。

她进屋,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用扫帚把剩下的一股脑扫走,也不管他吃没吃。她开窗,然后很快出去。书里写她进屋的时候是"匆匆忙忙的"。

打扫也不认真了。后来是那个粗手粗脚的老妈子在管——那个老妈子倒是不怕他,她管他叫"老屎壳郎",还会跟他说话,语气像在逗一条狗。

而葛蕾特为了打扫的事跟母亲吵过一次。母亲有一次趁她不在,把那间屋子好好擦了一遍。

葛蕾特回来大哭了一场。

她的理由是:那间屋子是她管的。

注意这次争吵的内容:两个人在争谁有权管理那间屋子,而不是在争怎么对他更好。

那个词是怎么换掉的

现在说这一篇的核心,也是这本书最要紧的一处技术。

这一家人对格里高尔的称呼,在三个月里换了。

一开始,他是格里高尔

出事那天,母亲隔着门喊的是"格里高尔"。父亲说的是"格里高尔出事了"。他们讨论的是"格里高尔怎么办"。

后来,他是"他"。

再后来,在第三部分,妹妹说出了那个字。

"它"。

而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还专门说明了一句——她说:我不愿意在这个怪物面前说出我哥哥的名字。

这句话是这个转换的完成式。

它做的事情非常精确:它把"格里高尔"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东西,正式分开了。

格里高尔还在。他只是不在这里。

而这里的这个,是"它"。

这三个月是一个流程

回过头看这三个月,会看到一个非常整齐的过程。

第一步:不再尝试沟通。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试过。这一步取消了他作为一个可能有话要说的存在。

第二步:把他关起来。门锁上,他待在里面。这一步把他从家庭的日常里挪了出去。

第三步:他的房间开始堆废物。这一步把那个空间重新定义了。

第四步:照顾的质量下降。从细心挑选,到随手一放。

第五步:换代词。

这五步,每一步都是合理的,每一步都是被处境逼出来的,而且每一步之间隔着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不会有人觉得突兀。

没有一个人在某一天决定"从今天起他不是我哥哥了"。

这个决定是分五步、花三个月做出来的。

而他一直听得懂

这三个月里,格里高尔全程听得懂。

他趴在门后面听。他听见父亲说家里的账,听见母亲的针线活,听见葛蕾特要学法语。他听见他们讨论他,听见他们说"它"。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处理掉。

而书里写他的心情,是这本书最难受的地方:

他为家里人自食其力感到高兴。

他为父亲穿上制服挺直了腰感到高兴。

他为妹妹变得能干感到高兴。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

他同意他们的判断。

下一篇

第三部分里,房客提出想听音乐。

葛蕾特拿出小提琴,在客厅里拉了起来。

格里高尔听见了。

他从那间堆满废物的屋子里爬了出来,穿过客厅,往那把琴的方向爬。他身上沾满灰尘,背上那个烂苹果还在。

而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第一篇讲过,他一直藏着一个计划:送妹妹去音乐学院。

他爬出去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

下一篇讲这一场,讲葛蕾特接下来说的那段话,讲他的死,也讲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那是全家人的一次郊游。

《变形记》,弗兰茨·卡夫卡著,一九一五年发表。本文所据为李文俊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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