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In their third meeting, Smerdyakov places three thousand rubles on the table and tells Ivan to take them. He did not kill Fyodor Pavlovich for money, he says. Ivan is the true murderer; Smerdyakov merely acted as his faithful servant.
Ivan never ordered the murder. There is no sentence a prosecutor could quote. He did two other things. He argued, publicly, that without immortality there can be no virtue and “everything is permitted.” And when Smerdyakov described an impending seizure, the garden-door signals, and the likelihood of disaster, Ivan left town.
Smerdyakov did not need an instruction. He needed an absence.
Ivan later recognizes what he already knew while departing: leaving was his consent. This does not make him the physical killer or erase Smerdyakov’s agency. It exposes a more evasive form of participation—the wish for an outcome joined to the refusal to be present when someone makes it real.
Smerdyakov is Fyodor Pavlovich’s unacknowledged son, born to the mute woman the town cruelly called “Stinking Lizaveta.” His very surname preserves the insult. He is raised as a servant, suffers epilepsy, cooks brilliantly, and despises nearly everyone.
Ivan is almost the only person who speaks to him as an intellectual equal. Yet even Ivan does not imagine him as someone who might act. Smerdyakov is an audience, a wall against which Ivan can drive an idea to its limit without consequences.
The listener receives it more completely than the speaker intended. Ivan treats “everything is permitted” as a philosophical conclusion. Smerdyakov treats it as executable permission. The difference is not intelligence. Ivan’s life contains other attachments and identities that soften the landing of an idea. Smerdyakov has never been acknowledged as son or peer. Ivan’s recognition is therefore both real and catastrophically incomplete: he listens to Smerdyakov, but does not believe Smerdyakov can answer.
Before the trial, Smerdyakov hangs himself and leaves a note: he destroys his life by his own will; no one should be blamed. He omits the one sentence that could clear Dmitri. The note releases everyone rhetorically while abandoning everyone to the consequences.
Ivan enters court with the money and declares that Smerdyakov killed their father and that he, Ivan, taught him. Feverish and half-delirious, he is not believed. Katerina, trying to save Ivan, produces Dmitri’s drunken letter threatening patricide. Dmitri is convicted of a murder he did not commit.
The chain cannot be reduced to one clean culprit. Ivan gave no command. Smerdyakov was no mere instrument. Dmitri did not kill. All three statements are true, and Fyodor Pavlovich is still dead. The novel refuses the comfort of making responsibility identical with the hand that held the weapon.
Fyodor Dostoevsky’s The Brothers Karamazov, first published in 1880.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斯麦尔佳科夫病得很重，坐在那儿，眼睛盯着伊万，眼神里是恨。
他把桌上的一本书挪开，底下是钱。三沓一百卢布的票子，是他从自己的袜筒里掏出来的。他说：您拿走吧。
那三千卢布是这桩案子的全部支点。所有人都以为它在老卡拉马佐夫的褥子底下，其实它一直在圣像后面的一个信封里，这件事只有老头子和他知道。
伊万问：既然你是为了这个钱杀的人，你为什么把它给我。
斯麦尔佳科夫说：咱们俩面对面坐着，何必还演给对方看。人是您杀的，您才是正主，我不过是您的用人，是您忠心的仆人，我是照着您的话办的。
伊万说：是我杀的？你是说，人是你杀的？他浑身发冷，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伊万说：你是说我走的那件事，上回说的那件事。斯麦尔佳科夫说：上回您站在我面前，全懂了，现在也懂。
*
这件事要从更早说起。
在修道院那场会面上，米乌索夫当着众人转述过伊万的一个说法：如果没有不朽，那就没有德行，什么都被允许，连吃人也可以。伊万在场，他承认了，说这话确实是他说的。老卡拉马佐夫听得高兴，当场记住了；德米特里也记住了，还把它复述了一遍。屋里还站着一个上菜的人。
伊万没有下过命令。他不但没有下过，他连暗示都没有给过一句可以拿去指证的话。
他做的是两件事。第一件是他说过"要是没有上帝，一切都被允许"——这句话他是当真的，是他自己想清楚了才说的，而且他说的时候屋里有一个人在听。第二件是他走了。
第二件才是关键。斯麦尔佳科夫要的不是一道命令，是一个不在场。
那几天房子里的空气所有人都闻得出来。德米特里在城里到处借钱，格里戈里在防着，老头子夜里睡不着。斯麦尔佳科夫跟伊万说过他要犯病，说过后门的暗号，说过那几天会出事——他说得不算隐晦，只是没有一句能拿到法庭上去。然后他劝伊万别去莫斯科，去切尔马什尼亚，那儿近。
伊万第二天走了。他在路上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是个下流坯。他说完这句还是走了。
书里最狠的一处是伊万自己后来承认的那半句：我走了，那就是我的同意。他不是被人栽赃，也不是事后被说服的——他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没有停下来。
*
要看清这一段，必须把斯麦尔佳科夫当人，不当工具。
他是老卡拉马佐夫的第四个儿子，母亲是那个被全城叫做"发臭的丽扎韦塔"的哑女人，她生下他就死了。他的姓是从"臭"这个词来的。老仆人格里戈里把他养大，教他念书，他念了几句就开始挑刺，问格里戈里第一天哪来的光。他有癫痫，他做得一手好菜，他谁都看不起，包括教他念书的人。
全书只有伊万一个人肯认真跟他说话，而伊万说话的时候，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会照办的人。伊万把他当听众，当一面墙——一个人在一个不会有后果的地方，把自己想到最尽头的东西说出来。他把那句话说得那么彻底，正是因为他确信对面这个人接不住。
结果对面这个人接住了，而且比他更彻底。伊万把"一切都被允许"当成一个结论，斯麦尔佳科夫把它当成一条可以执行的指令。这中间的落差不在智力上——斯麦尔佳科夫不比他笨，第三次谈话里他句句都在点子上。落差在于伊万有别的东西垫着，而斯麦尔佳科夫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承认过他是儿子，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正经的话，除了伊万。
*
开庭的前一夜，斯麦尔佳科夫在自己的屋里上吊了，挂在墙上的一枚钉子上。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出于自己的意愿和心意毁掉自己的生命，以免怪罪任何人。
第二天在法庭上，检察官抓住了这张纸。他问：他要是再添一句"人是我杀的，不是卡拉马佐夫"，能花他多少工夫？可他没有添。
他写了"不要怪任何人"，而唯一能救人的那句话，他没有写。这张纸把每一个人都放过了，也把每一个人都留在原地。它没有指控伊万，也没有洗清德米特里。
伊万第二天上了庭，把三千卢布拿出来，说人是斯麦尔佳科夫杀的，是我教他的。他当时已经在发烧说胡话，前一夜刚跟一个自称魔鬼的人谈了半宿。
那个魔鬼的样子值得记一笔。他不是黑翅膀的东西，是一个落魄的食客绅士，穿着过了时的外套和格子裤，讲话客气，还老抱怨自己风湿。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伊万自己想过的，只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就变得下作。伊万最后拿玻璃杯砸他。
法庭上没有人信伊万那一套。他被当成一个疯了的兄弟——一个为了救哥哥而胡说八道的人。法庭把他当成一个疯了的兄弟。卡捷琳娜为了救他，把德米特里那封酒后写的信交了上去——那封信里德米特里写着，钱要是弄不到，他就杀了父亲。
辩护律师费秋科维奇几乎把证据全部拆开了。他说心理学是一根两头的棍子——同一套推理，从这头看是他干的，从那头看就是他没干；检察官用它证明有罪，他就用它证明无罪。老仆人格里戈里咬定那扇通花园的门是开着的，而德米特里说门关着；律师指出这个老人当晚喝过泡了药的酒，眼睛未必靠得住。
而卡捷琳娜为了救伊万，把德米特里酒后写给她的那封信交了上去。那封信里德米特里写着，钱要是弄不到，他就去杀了父亲，从枕头底下把那笔钱拿出来。
这封信是一个爱他的人交出去的，交出去是为了救另一个人。
德米特里被判有罪，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他没有杀人。
他在被捕之后做过一个梦：一个烧光了的村子，路边站着一排面黄肌瘦的女人，其中一个抱着孩子，孩子在哭，两只小胳膊冻得发紫。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这孩子这么苦，为什么这些人这么穷，为什么房子烧成了这样，为什么没有人抱抱这孩子，为什么没有人给他吃的。他在梦里觉得自己想做一件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的事，而且要立刻就做，谁也拦不住他。
醒来以后他说他要去了。他说他替那个孩子去。
*
伊万一句命令也没有下过。斯麦尔佳科夫一次也没有被谁承认过。德米特里没有杀人。
这三件事都是真的，而老卡拉马佐夫确实死了，被人用一个铜镇纸砸开了头。
那个铜镇纸原来压在他书桌上，是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很沉。凶手事后把它扔在花园的草丛里，第二天早上被人捡了回来，摆在法庭的桌子上。
本文依据臧仲伦译本（译林出版社），另有耿济之译本（人民文学）与荣如德译本（上海译文）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