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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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III of IV · Old Tales South of the City《城南旧事》解读 · III / IV

Two Women Who Had Been Sold

两个被卖过的女人

Aug 29, 2026Han Qin (秦汉)Independent English edition中文原作 · 简 / 繁

Edition note: An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or readers of Lin Haiyin's Old Tales South of the City. It preserves the Chinese argument while reorganizing its sequence and examples for an English-language essay. Full-book spoilers.

Aunt Lan has been sold into a household as a concubine. Song Ma works for Yingzi’s family while her own children remain elsewhere. Their positions look different—sexual dependence and domestic wage labor—but neither woman originally chose the arrangement that organizes her life.

Yingzi helps bring Aunt Lan and Uncle Dexian together. The intervention may rescue one woman from the father’s household and protects Yingzi’s mother, yet it is not morally clean. A child rearranges adult attachments partly from loyalty and fear, without command of the risks.

Song Ma’s story is quieter and more brutal. Her milk and care sustain another family while her own child dies and her daughter is given away. The household can love her and still purchase the labor produced by that separation. Affection does not undo the economic structure of service.

When the husband arrives on a donkey and Song Ma eventually returns, “home” does not mean restoration. It is another location in a life whose routes have repeatedly been selected by need and by other people.

The two women retain different forms of action inside constraint. Aunt Lan seeks departure; Song Ma endures, bargains, grieves, and finally goes back. Lin Haiyin’s child perspective notices intimacy before it can explain exploitation. The adult reading must keep both: these women were loved and used, acted and were acted upon. No single verb is enough.

Love inside an unequal household

Yingzi’s family can be kind to Song Ma and still benefit from the arrangement that separates her from her children. This is one of the book’s hardest insights: personal affection does not automatically repair structural use. Indeed, affection may make an unequal relation durable by giving everyone reasons not to name its terms.

Song Ma’s milk is a particularly intimate form of labor. A bodily capacity produced through motherhood is transferred to another household while her own family bears the absence. The transaction cannot be understood through wages alone, yet sentiment alone hides it. Lin Haiyin keeps the contradiction in a child’s memory, where love for the caregiver and belated knowledge of the cost occupy the same scene.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人物、版本与关键情节表述已按作品文本校订。全书剧透。

兰姨娘住进英子家的时候,带着一个小箱子和一杆水烟袋。

她三十来岁,长得好看,说话爱笑,会打扮,会讲故事,跟孩子们玩得极好。英子很喜欢她。

而她的来历,书里交代得很平:

三岁那年,被亲生母亲卖了。

十六岁到了北京,进了那种地方。

二十岁被一个姓施的大人物娶去做姨太太。

后来被那家人赶了出来。

三个位置,没有一个是她选的

把这三段排一下。

第一段: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被卖,她连"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她被交出去,换了钱,从此换了人家。

第二段:十六岁。她被安排进了那种地方。那个位置的内容是明确的——她的身体被安排用来做一件事。

第三段:二十岁。被人娶去做姨太太。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次上升——从那种地方出来,进了大人物的家门。

而"姨太太"这个位置的内容也是明确的:她是那个家里的一样配置。正房太太在她上面,她在下人上面。她没有名分上的地位,没有财产,生了孩子孩子也不算她的。

后来施家把她赶了出来。

赶出来的理由,书里没有细说,而也不需要细说——一个姨太太被赶出来,不需要理由。

这三十年,她换了三个位置,没有一个是她自己挑的。

她自己怎么过这三十年

不过这一篇要说的第一件事,是兰姨娘不是一个可怜相的人。

恰恰相反,她是这本书里最活泼的一个。

她进了英子家,把气氛整个带活了。她会讲笑话,会做点心,会给孩子们剪纸。她抽水烟,抽得很有派头。她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调门,都跟那个规矩的家庭不一样。

英子家的孩子们都喜欢她。

而这一点值得看清楚:一个被卖过三次的人,身上还剩着这么多东西。

她没有变得怨毒,没有变得畏缩,没有变成一个只会哭的女人。她还在过日子,而且过得有滋有味。

这是她的那一份。

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有用的。会讲笑话不能改变她的处境,抽水烟不能,跟孩子们玩得好也不能。

而正是这些东西,让她不只是一份履历。

英子做的那件事

后来出了一件事。

英子看见爸爸摸了兰姨娘的手。

她当时不太懂,可是她知道那不对。她知道妈妈会难过。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

家里还住着另一个人,叫德先叔——一个大学生,进步青年,来北京躲事情的。他跟兰姨娘性格完全不合,两个人一开始互相看不上。

英子开始在两个人中间穿针引线。

她跟德先叔说兰姨娘的好,跟兰姨娘说德先叔的好。她想办法让两个人碰上,让两个人说话,让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

她做得很仔细,一步一步地推。

最后成了。兰姨娘和德先叔一起走了。他们要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日子。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她心里高兴,因为爸爸妈妈没事了。

这件事不干净

现在说这一篇最要紧的一层,而它通常被读得很轻。

英子做的这件事,是这本书里她做过的最不干净的一件事。

她撮合这两个人,动机是什么?

是保护她妈妈。

不是为了兰姨娘好。不是因为她判断德先叔适合兰姨娘。是因为兰姨娘留在这个家里,她妈妈会受伤害。

所以她把兰姨娘弄走了。

而她用的办法,是替兰姨娘安排了一个去处。

上一篇讲过分类:一个词落下来,一个人被收走了。而这一次不是分类,是调配。

英子把兰姨娘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排到别处去的东西。

她没有问过兰姨娘想要什么。她没有告诉兰姨娘她看见了什么。她替这个女人挑了一个男人,然后把她推了过去。

这件事跟兰姨娘前面那三段经历,形式上是同一件事。

三岁那年,别人替她安排了去处。十六岁,别人替她安排了去处。二十岁,别人替她安排了去处。

这一次,安排的人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且是出于好意。

而它还是一次安排。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不过话不能停在这里,因为这一次确实有一样东西不同。

兰姨娘可以说不。

英子只是撮合。她没有权力决定任何事——她是个孩子,她能做的只是让两个人多说几句话。

而兰姨娘是自己点的头。

德先叔那个人怎么样,她自己看得见。要不要跟他走,她自己决定。她完全可以不理这个茬。

这是她三十年里第一次,那个"愿不愿意"是问到她本人的。

前三次都不是。三岁的时候她不会说话。十六岁的时候没有人问她。二十岁被娶去做姨太太,那是两家人之间的事。

这一次,她自己走出了那扇门。

所以这件事的形状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出于自私的动机,替一个女人做了一次安排;而这次安排,恰好第一次把选择权交到了那个女人手上。

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不能互相抵消。

英子的动机不干净,这一点不因为结果好而洗掉。而兰姨娘确实是自己走的,这一点也不因为动机不干净而不算。

宋妈

家里还有一个女人,从英子记事起就在。

宋妈是奶妈。

她从顺义县来,在英子家做了很多年。她带大了英子和弟弟妹妹,管家里所有的活,是这个家里最勤快的一个人。

而她之所以能来当奶妈,是因为她自己刚生了孩子。

这一点要说清楚:一个奶妈之所以有奶,是因为她刚刚生了自己的孩子。

而她要来喂别人的孩子,就得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家里。

宋妈留下的是一个儿子,叫小栓子。她把他交给丈夫和婆家,自己进了城。

她一年回去一两次,或者不回去。

那个骑驴来的男人

宋妈的丈夫叫黄板牙儿,每隔一段时间骑着驴进城来一趟。

来干什么?来拿钱。

宋妈把工钱攒着,一部分寄回去,一部分交给他。她还托他捎东西给孩子——给小栓子买的鞋,买的吃的。

她每次都问:小栓子怎么样了?丫头子怎么样了?

丈夫说:都好。

这些话说了两年。

后来英子听见了大人的谈话,才知道真相:

小栓子在两年前就淹死了。

他自己在河边玩,掉下去了。而黄板牙儿一直没有说——他每次进城来拿钱,每次都说孩子好。

而那个女儿,丫头子,被他卖了。

卖给了一个赶车的,换了两条驴。

她的奶被买走了

现在把宋妈这件事的形状说出来。

宋妈的身体产生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被买走了。

这不是比喻。奶妈这个行当就是这么运作的:一个女人的乳汁,是一件可以雇佣的东西。

而这笔交易要成立,前提是她自己的孩子必须让开位置。

所以这不是一次单纯的雇佣。它是一次转移:一个女人的哺育,从她自己的孩子身上,转到了另一家的孩子身上。

她换回来的钱,寄回家去养那两个孩子。

而那两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被换成了两条驴。

她一样也没有留住。

书里写她知道真相之后的样子,写得非常克制。她没有哭天喊地。她开始在城里到处走,见到跟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就多看两眼。

她每天带着英子出门,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走,一个一个地看。

她在找那个被换成两条驴的女儿。

她当然找不到。

最后她回去了

结尾是这样的:黄板牙儿又来了,要接她回去。

理由是:再生一个。

宋妈没有反抗。她收拾了东西,跟这家人告了别,骑上那头驴走了。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书里写那天下着雪。

两个女人的对照

现在把兰姨娘和宋妈放在一起。

兰姨娘被卖过,被安排过,最后走出了那扇门。

宋妈没有被卖,她是自己进城来做工的。

而她的处境比兰姨娘更彻底。

因为兰姨娘至少还剩着一样东西——她那份活泼,那些笑话,那杆水烟。那些东西是她的,谁也拿不走。

而宋妈身上,看不出这样一样东西。

她没有爱好,没有闲话,没有一件跟她的活儿无关的事。她全部的时间和力气,都在这个家里。

她唯一能称得上"她自己的"那件事,是找女儿——而那件事是失败的,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一个女人这一生做的唯一一件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事,是在北京城的胡同里,一条一条地找一个她认不出来的孩子。

一件必须说的事

不过还有一层,是这一篇不能漏掉的。

宋妈带大了英子。

书里那些最日常的场面——喂饭,梳头,讲故事,哄睡,教她认东西——全部是宋妈做的。

而这些事情,是这个家里买不到的那一部分。

工钱买的是她的时间和她的奶。买不到的是:她记得英子爱吃什么,她知道哪个孩子怕什么,她在孩子哭的时候会用哪一句话。

这些是她给的,而账上没有这一栏。

英子对宋妈的感情,跟她对妈妈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两样东西,而两样都是真的。

所以宋妈走的那一天,英子站在门口哭。

那不是主人家送一个佣人。

下一篇

宋妈走了。兰姨娘走了。秀贞死了。那个厚嘴唇的年轻人被抓走了。

英子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不在了。

最后一个是爸爸。

爸爸得了肺病。他一直爱花,院子里种着一大盆夹竹桃,每天都要浇。

英子小学毕业那天,他没有能来参加典礼。

她拿着毕业证书跑回家,看见院子里那盆夹竹桃的花,落了一地。

下一篇讲这本书的最后一篇,也讲一件更要紧的事:

这本书为什么要用一个小孩来讲。

《城南旧事》,林海音著,一九六〇年出版。本文所据篇目为《兰姨娘》《驴打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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