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Independently rewritten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from the Chinese essay’s argument and close reading. Full-book spoilers.
Javert is born in prison to a fortune-teller and a galley convict. He grows up among those society has already placed on the wrong side of its boundary and chooses the other side with absolute force. Hugo gives him two governing emotions: reverence for authority and hatred of rebellion.
He is not a corrupt officer. He cannot be bribed. He does not bend rules for friends or supervisors. When he reports his suspicion that Mayor Madeleine is Jean Valjean and later believes the “real” Valjean has been arrested, he asks Madeleine to dismiss him for falsely accusing a mayor. Madeleine refuses; Javert insists. The rule must apply especially to himself.
Law is therefore not Javert’s employment. It is the structure by which he escaped the identity assigned at birth. He proves he is not “one of them” by drawing the line more sharply than anyone else. If that line fails, he loses not merely a belief but the place from which he exists.
At the barricade, the insurgents discover Javert as a spy and give Valjean the task of executing him. Valjean cuts his bonds and lets him go, even providing an address where he may later be arrested. At the sewer exit, Javert finally has Valjean in his power. Valjean is carrying the wounded Marius and asks to deliver him home. Javert allows it—and then allows Valjean to go.
A convict has spared him without advantage. He has spared a convict. Worse, goodness has appeared on the wrong side of the line. If Valjean is right, Javert cannot explain what his own life has been.
Reconsideration would require some part of Javert to stand outside the law and judge it. He has cultivated no such place. There is no family, friendship, private craft, or independent vocabulary to receive the new fact.
His final acts are revealing. He writes a report proposing practical reforms to police and prison administration: corrections to records, staffing, and treatment of detainees. Then he walks to the Seine and jumps. On the night he decides he cannot live, his last serious action is to improve the institution that can no longer contain his experience.
This is not a villain’s punishment. Javert is not exposed, humiliated, or defeated by force. He has been recognized as a person by the man he spent a lifetime reducing to “convict,” but recognition alone does not provide another life to enter.
Valjean, too, came from the bottom, but he acquired things beyond the law’s classification: Myriel’s gift, Madeleine’s work, Cosette’s love. When one identity collapsed, another relation remained. Javert’s achievement was to leave himself nothing outside the law. That achievement becomes the reason he has nowhere to stand when the law is no longer enough.
Victor Hugo’s Les Misérables, published in 1862. Full-book spoilers.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文剧透。
沙威出生在监狱里。
书里交代这件事只用了几句:他母亲是个算命的女人,他父亲在苦役船上;他生在牢里,长在那种人中间。而他长大之后,选了另一边。书里写他这个人只有两种感情:对权威的尊敬,和对反叛的憎恨;在他眼里,偷窃、杀人、一切犯罪都是反叛的不同形式,而反叛是不可原谅的,因为秩序是唯一让人不至于互相吞掉的东西。
这一点必须先说死,否则这一篇立不住。
沙威不受贿——书里明确写了,他一生清廉,任何人拿钱都买不动他。他不徇私——他对上级也照样犟,他跟马德兰市长顶过很多次,因为他认为对方在包庇一个罪犯。他不欺压人——他抓人是照规矩抓,不打,不骂,不刁难。
而他对自己比对别人还狠。书里有一段是这个人物的全部:他怀疑马德兰就是冉阿让,去警察厅告发了;后来上面说抓到了真的冉阿让,他判定自己冤枉了市长。他做的事情是:他去找马德兰,要求把自己撤职。他说他诬告了一位市长,这是渎职,按规矩应当处分;而市长不肯,他坚持,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他是自己人就放过。书里写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是平静的——他不是在演,也不是在赌气,他是真的认为自己该被处分。
现在看这个人是怎么构成的,因为它比"一条走狗"要复杂得多。
他出生在最底下。在那个年代,一个生在监狱里、父亲在苦役船上的孩子,社会给他的位置是明确的:他是那一类人。而他拒绝了那个位置——他选择站到另一边去,而且站得极硬:他要证明他不是那种人,而证明的方式是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执行那一边的东西。所以他不是在为国家服务,也不是在为上级服务,他是在为那条界线服务:那条界线把世界分成两半,一边是守法的,一边是罪犯;他生在错误的那一半,而他用一辈子站在正确的那一半上——而一旦那条界线动摇,他站的那个地方就没有了。
这就是这个人物的构造:他不是把法律当成一份工作,他把法律当成了他自己。一个把法律当工作的人,下班之后还是一个人:他会有自己的看法,会觉得某条规矩不合理,会在心里保留一点余地。而沙威没有那个余地——他里面没有一块地方是不属于那部法的,他用来判断的那套工具,本身就是那部法;所以他没有办法从里面看这件事。
而这本书做的,是把一件那部法处理不了的事,放到他面前。
在街垒上,沙威被识破了。他混进去做眼线,被认出来,被绑起来,判了死刑;而处决他的任务,交给了冉阿让。冉阿让把他带到一条小巷里,割断了绳子,说:你走吧。沙威不肯走,他要求冉阿让照规矩杀了他;冉阿让不肯,还给了他自己的地址,说事情完了他会在那里等着被抓。然后他放了他。
而后来在下水道口,沙威堵住了背着马吕斯的冉阿让。他本来可以当场抓人——他等了很久,那是他这一生最想要的一次抓捕。而他让他走了:他让冉阿让把那个快死的年轻人送回家,然后他站在街上看着那扇门,然后转身走了。
而这件事之后,沙威做了这本书里最要紧的一段自我审问。书里那一章写得极长,而它的内容非常清楚:他遇到了一件他那套东西处理不了的事。第一,一个苦役犯放了他一命——在他那套东西里,罪犯不会做这种事,罪犯做好事是为了脱身,是有算计的;而冉阿让放他的时候,是在街垒上,是在自己也随时会死的时候,而且不要求任何回报。第二,他自己放了一个罪犯——这一条更要命,他做了一件他这一生认定不可饶恕的事。第三,也是最深的一条:他发现那条界线不成立。书里让他自己说了出来——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比法律更高,而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处理它;他甚至想到:如果这个苦役犯是对的,那么他这一辈子做的每一件事是什么?
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回答它需要的那套工具,他没有——一个人要重新判断他自己那套东西,需要站到那套东西外面去,而沙威身上没有一块地方在外面。
而书里写他最后那一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去了警察厅,写了一份东西。那份东西不是遗书,是一份关于警务工作的建议;书里把内容列了出来,一条一条——拘留所的某项做法不妥当,某个岗位的人员配置有问题,犯人在某个环节上受到的对待应当改进,某种记录方式容易出错。他一条一条写完,签了名,放在那儿。
这一段是这本书里最令人不忍的地方,而它几乎从来不被人提:一个人在决定去死的那一夜,写了一份改进拘留所管理办法的报告。因为在他那里,那才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正经事——他到最后都在为那部法工作,哪怕他已经决定自己不该活着了。
第二件:他去了塞纳河。书里写他站在桥上,看着底下的水,看了很久;那一段有一句:他觉得自己脱离了轨道。然后他跳了下去。
第一篇讲过冉阿让:主教那一晚(有人把他当人),加上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的那条缝(有一个地方可以站),两样同时松动,所以他成了别人。第二篇讲过芳汀:两样都锁死,所以她被一步一步拆完了。
而沙威是第三种:有人把他当人了,而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站。
冉阿让放了他,那是一次极其彻底的承认——一个他追捕了半辈子的人,在有权杀他的时候把他放了,什么也不要;那一下把他里面的东西撬动了。而撬动之后,他往哪里去?他不能辞职去过别的日子——他没有别的日子,他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一样跟警务无关的东西,书里写这个人一生只有那一件事;他不能带着这个新的判断继续做他的工作——因为那份工作要求他抓冉阿让,而他刚刚放了他;他不能去跟谁说——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所以他跳了。而这一节要说清楚,因为沙威这个人物最容易被读成一个反派的下场:他不是被惩罚了。雨果没有让他被打死,没有让他被揭穿,没有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他一辈子清廉、尽职、对自己比对别人还狠,而他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死于一个他没有工具处理的问题——而那个工具是那套东西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的:一个生在监狱里的孩子,要摆脱那个位置,唯一的办法是彻底站到另一边去;而站得越彻底,他手上就越没有别的东西。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也是他最后没法活下去的原因。
而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是这本书的骨架。两个人都出身最底下,一个是修树枝的工人,一个生在监狱里;两个人都不接受那个位置——冉阿让的办法是逃出去,换名字,去别处,重新长成一个人;沙威的办法是投诚,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执行那一边的规矩,用它来证明他不是那种人。而这两条路的区别不在于谁的品德更好:区别在于冉阿让手上后来有了一样不属于那套东西的东西——主教给的那一下,还有后来的珂赛特;而沙威手上,从头到尾只有那部法。所以当那部法出问题的时候,冉阿让还剩下别的,而沙威什么也不剩。
而沙威被识破的那个地方,是一座街垒。
一八三二年六月,巴黎起义。一群大学生和工人在圣德尼街一带筑了街垒,守了一天一夜,几乎全部战死。而他们知道自己会输——书里写得很清楚:起义第二天,他们已经知道全城没有响应,援军不会来,出路没有了;带头的那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而他们守了下去。
下一篇讲那一天,也讲一个问题:一场明知会输的仗,凭什么打。
《悲惨世界》,维克多·雨果著,一八六二年出版。本文所据为李丹、方于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