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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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say IV of IV · Disco Elysium《极乐迪斯科》解读 · IV / IV

The Deserter

逃兵

Sep 4, 2026Han Qin (秦汉)Independent English edition中文原作 · 简 / 繁

Edition note: An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of the Chinese argument for English-language readers. Plot claims have been checked and interpretive claims are marked as such.

Iosef Lilianovich Dros has lived among the reeds and ruined fortifications since the Coalition destroyed the Commune of Revachol. Forty-three years earlier, during the decisive battle, the political commissar hid instead of fighting.

Afterward he refused surrender. He moved between abandoned bunkers, gathered supplies, kept a rifle, and waited as the city changed without him.

The endurance is extraordinary. Its origin is one moment he cannot include in the identity the endurance is meant to prove.

Fidelity after flight

Dros’s forty-three years are real. He accepts cold, hunger, isolation, and political irrelevance without external command or recognition. The game does not portray him as an empty clown. His account of occupation and class power is often precise.

But the fidelity begins after desertion. Each later year can function as evidence that he is not the person who hid. Because the original moment cannot be revised, the proof must be produced again tomorrow.

A severe penance can become a substitute for a short admission. The years are not false; that is what makes them capable of covering the event. Fabricated sacrifice would not persuade the person performing it.

The shot across the water

Dros watches Klaasje through a prepared sightline. He sees the mercenary with her and fires across the water. Later he brings May bells.

He explains the shot as a revolutionary execution of a capitalist killer. That description uses facts: Lely is a violent mercenary employed in a labor dispute. It omits jealousy, desire, loneliness, and the private attention Dros has directed toward Klaasje.

The ideology has become his only available furniture. Any act entering consciousness must be stored as revolutionary action because no independent language remains in which he could admit wanting a woman he insults as politically contemptible.

A doctrine need not be wrong in every claim to become total. It becomes total when nothing is permitted to have a cause outside it.

The creature outside the ledger

The Insulindian phasmid rises from the reeds near Dros. Its species has remained outside human observation for an immense span; the game does not establish that this individual is exactly 350 years old.

The encounter sits beyond the city’s political accounting. The phasmid does not certify communism, capital, moralism, police authority, or Harry’s preferred identity. It announces existence and describes a form of life whose scale makes human certainty look recent and feverish.

It was beside Dros while he converted every sight into the same explanation. The unclassified wonder did not save him merely by being near. Harry must notice it—and Kim must photograph it—before it can become shared evidence.

The small fact under the large explanation

Harry’s corresponding fact is that Dora left six years earlier. The sentence is too small to appear proportionate to the drinking, ruined car, destroyed room, and self-erasure that followed.

That disproportion creates pressure for a larger container. A political catastrophe, metaphysical curse, or heroic identity can feel adequate to the visible damage. “She left” cannot.

Dros and Harry do not suffer from identical histories, but both show how scale can protect a wound. The larger the later performance, the harder it becomes to admit that its originating fact was ordinary.

The case ends without restoring Harry. Under the more successful outcomes, his colleagues take him back and work continues. The game allows worse results because what Harry did during these days matters.

No ideology, romance, cryptid, or solved murder fills the empty space completely. Tomorrow’s work remains. That incompleteness is not a failure to recover one true self. It is the condition under which Harry has not yet been wholly occupied by a single answer.

Based on ZA/UM’s 2019 Disco Elysium and the 2021 Final Cut. The Insulindian phasmid’s species has remained outside human observation for an immense span; the game does not establish that the individual Harry meets is exactly 350 years old. End-state details vary with player conduct. Full spoilers throughout.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设定、时间线与过强措辞已作少量校订。

海湾对面有一座小岛,岛上全是芦苇。

芦苇丛里有一间旧碉堡。碉堡里有一个老人,和一支步枪。

他在那里很久了。

一、他是谁

他叫伊索夫·利连诺维奇·德罗斯。

四十三年前,他是瑞瓦肖公社第四军一一四防空师的政治委员。

那一年联军登陆,公社完了。而在那场决定性的战斗里,他因为害怕,躲了起来。

他是个逃兵。

公社覆灭之后,他没有回城,也没有投降。他决定继续履行一名游击队员的职责——在这座城和公社留下的各处碉堡之间来回,搜刮补给,收集武器,等着,藏着。

他一个人这样过了四十三年。

到故事发生的这一年,他还在那儿。

二、这四十三年

先把这件事的分量摆正,不然后面全是站着说话。

四十三年,一个人,在一座湿冷的岛上,守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没有指挥,没有同伴,没有确认,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还有没有必要。他吃过的苦是真的,忍过的东西是真的,那份不肯放手的东西也是真的。

世界上做得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游戏也是这么写他的。他出场的时候,身上是有分量的。他讲话有条理,立场清楚,态度是一个老军人的态度。他对这座城这些年的事看得比谁都明白,说起联军、说起工会、说起那些在废墟上做生意的人,每一句都扎得很准。

他不是一个疯子,也不是一个笑话。这一点游戏守得很稳——它没有把他写成一个可以让人居高临下的对象。

问题不在这四十三年是不是真的。

问题在这四十三年是从哪一天开始算的。

三、忠诚的替代品

它是从他躲起来的那一天之后开始的。

他不是先忠诚,然后失败。他是先跑掉,然后开始忠诚。

那四十三年不是忠诚的证据,是忠诚的替代品。

一个人如果做过一件自己不能接受的事,最不管用的办法是遗忘——遗忘留不住,半夜会回来。最管用的办法是加倍。

加倍是看得见的。它有分量,有形状,可以每天做一遍,可以拿给自己看。而且它越苦,越像样。

一件真的苦行,可以盖住一件很短的事。

而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在于:他没有骗任何人。

他真的守了四十三年。他真的没有投降。那些苦是真吃的,那些年是真过的。这里面没有一处是假的。

只是它们全都长在一块他不肯看的地方上面。

这里可以再往下说一层。

一个人做了一件让自己没法接受的事之后,最需要的不是原谅,是一个足够大的后续,大到可以把那件事挡在后面。原谅要别人给,而后续可以自己造。

他造了四十三年。这四十三年每一天都在证明一件事:我不是那个躲起来的人。

而这句话,需要每天证明一次。

四、他做的那件事

四十三年里的最后一段,发生了这样几件事。

一个叫卡拉洁的女人住进了海湾对岸那家旅社。他注意到了她。他用刀在墙上挖了一个孔,从对面那间屋子看过去。

他每天看。

后来一个雇佣兵来到了马丁内斯,进了她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他隔着这片芦苇开了一枪。

第二天他去了那家旅社。她一个人在地板上,在哭。他给她带了一束铃兰。

这些是发生过的事。

关于这几件,只需要注意它们的顺序:他先看了很久,然后有人来了,然后他开了枪,然后第二天他去看她,还带了花。

一个真的把这件事当成处决的人,不会在第二天带一束花过去。

五、他给这件事记的账

他给这一枪的记法是这样的:

那个人是资本雇来的走狗,是康米主义的敌人。他自己是瑞瓦肖公社最后一名还在坚持的战士,是这座城里唯一的地下抵抗。所以这一枪是为康米主义打的。它是一次处决,不是一桩凶杀。

他说这些的时候是认真的。

而他不能用另一种方式记这笔账,因为按他自己的用词,那个女人是个"迪斯科表子"。承认自己爱她,等于承认那四十三年里有一样别的东西一直在里面。

他把一件很小的事,用一个很大的词记了账。

这里要看清楚一个细节:那个大词不是他随手拿的。

他手上没有别的词了。四十三年下来,他这个人身上只剩了一套说法,那套说法是他唯一的家具。任何一件事进来,都只能往那套说法里放,因为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可放。

一个人如果只剩下一套说法,那他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只能记在那套说法名下。 好的坏的都一样。

上一篇写过金:一个有看法、但没有用看法来回答"我是谁"的人。

这一篇是反过来的样子。这个人用一套主张回答了"我是谁",而且答得太彻底,彻底到后来他要用它来解释自己每一个动作——包括那些和主张毫无关系的动作。

而讽刺的是,他到最后也没有资格用那个词。第二篇写过一句话:主张是你拿来用的,还是你被它拿来用的。

他是被它拿来用的那一种。而拿他用的那个东西,其实是他自己。

六、芦苇丛里的那个东西

审讯到一半,芦苇动了。

从里面站起来一样东西。它有两米多高,绿色的,细长,一直以来就在那儿——它伪装成芦苇,就在这片岛上,就在这个老人身边,已经很久很久了。

这个物种在人类视线之外存在了极漫长的时间;眼前这一个体究竟活了多少年,游戏没有给出可以落实为“三百五十岁”的年龄。

它对哈里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存在。

然后它跟他讲了一些话,讲它自己,讲它见过的东西,讲它一直在释放的那些气味。最后它跟他说了一件关于朵拉的事——他和她回不去了,他现在是这一边的,她是那一边的。

这一段是整部作品里最难被归类的一段。

它不属于四套主张里的任何一套。它不为任何一边服务。它不是谁的象征,也没有要说明什么。玩家可以把它读成很多东西,而它自己什么都没承认。

整个游戏里唯一一样不在任何人账本上的东西,是一只虫子。

这座城被反复分割了几十年——四套主张,两个阵营,一支占领军,一片正在吃掉世界的灰域。每一寸地方都被登记在某个人的账上。

而这样东西在漫长岁月里一直无人知晓,谁的账上都没有它。它的物种比这座城里所有的政权都更古老。

这是这个游戏唯一一次给出的、不需要理由的好东西。

而它出现的位置也值得留意:它一直就在那儿。

在那个老人守着的这片芦苇里,在他挖孔偷看的那些年里,在他开枪的那个晚上,它都在。它站得离他很近。它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在这一天站了起来。

它不评论,不作证,不站队。它只是被人看见了。

七、哈里自己的那件事

现在说最后一样。

哈里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答案是:六年前,一个叫朵拉的人走了。

就这么多。

游戏拖了几十个小时,绕了整整一座城,才把这句话交出来。而交出来之后,它一点都不宏大。没有阴谋,没有背叛,没有一场惊天动地的事故。一段关系结束了,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没能过去。

他把自己毁掉的那件事,说出口比他脑子里任何一套主张都短。

而这才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往那块空地上填东西的原因。

真的那一件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他这些年的样子——装不下那些酒,那辆开进海里的车,那些砸烂的东西,那三天。他需要一个够大的东西来解释自己,而真话不够大。

这一点和逃兵是同一件事,只是尺寸不同。逃兵用四十三年和一套主义盖住了一次开枪。哈里用几年的自毁盖住了一句"她走了"。

两个人都不是在撒谎。两个人都是在找一个够大的容器。

而这件事之所以要写下来,不是为了说这两个人可笑。

一个人在自己身上出了一件解释不了的事之后,去找一个更大的说法来装它,这是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它不需要学,也不需要有人教。它甚至常常是善意的——因为承认那件小事就那么小,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的样子没有一个像样的来由。

难的从来不是承认自己做过很重的事。难的是承认那件事很轻。

八、第二天还得上班

结尾很平。

同事们赶到了马丁内斯。他们认得他,他们把他是谁摊开告诉了他——他叫什么,干过什么,这些年是什么样子,同事怎么看他。

案子结了。凶手找到了,该记录的记录了。若哈里在这几天里还保住了基本的办案与合作能力,最常见的结局是同事重新接纳他;游戏也允许更糟的结果。

在那条较完整的路上,他仍是警察,明天还得面对工作。

这个游戏没有让他变好。它没有安排任何一样东西来接住他——朵拉没有回来,他的过去没有被洗掉,那套主张里没有哪一套最后被证明是对的,连竹节虫也只是站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它给出的全部东西,是他脑子里那块空地上现在放着几样他自己挑的东西,剩下的地方还空着。

而第二天他还得上班。

这个结尾在很多人看来是平的。它确实是平的。

但它和这四篇写的东西是一致的:一个人被清空之后,没有一样现成的东西可以把他重新装满,也没有一个时刻可以宣布事情结束了。剩下的只有一件很小的、每天要重做一遍的事——决定今天当谁。

那块空地会一直在那儿。

而它空着这件事,就是他还没有被任何东西装满的证明。

本系列依据的是二〇一九年ZA/UM开发的《极乐迪斯科》(含二〇二一年最终剪辑版)官方简体中文版,主创罗伯特·库尔维茨。译名从官方中文。全文含剧透。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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