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所有人都在听歌。
盲歌者德摩多科斯坐在柱旁,手边放着酒杯与食物,竖琴悬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缪斯夺去了他的视力,也把甜美的歌声给了他。
他唱起希腊英雄的往事。
阿喀琉斯与奥德修斯曾怎样争执。
战争怎样开始转向更深的灾难。
在座的淮阿喀亚人听得愉快。
他们没有参加那场战争。
对他们来说,这是已经进入歌中的过去:遥远、完整,拥有著名人物、清楚情节和可以共同欣赏的荣耀。
席间有一位陌生客人,也在听。
每当歌声响起,他便把紫色斗篷拉到头上,遮住脸,悄悄流泪。
歌者停下时,他擦干眼泪,重新露出面孔,举杯向神献酒。
众人请歌者继续,他又把脸藏起来。
没有人发现。
只有国王阿尔喀诺俄斯听见了他的呻吟。
于是,国王让歌声停下。
这场景最容易被读成:
英雄听见自己的创伤,所以公共歌唱应当为当事人让路。
可德摩多科斯并没有唱错。
他不是用虚假的英雄故事冒犯一位真正经历战争的人。
《奥德赛》对他的歌艺评价很高。
后来,奥德修斯自己也会称赞他,说他把希腊人在特洛伊所做、所受和所经历的艰难唱得如此准确,仿佛亲自在场,或者从亲历者那里得到消息。
问题因此不是:
错误的历史伤害了某个人。
而是更困难的一件事:
一段真实、优美、值得保存的公共记忆,也可能使坐在现场的一名听者无法承受。
歌并没有因为他哭泣而变假。
他的哭泣也没有因为歌为真而变得不合理。
阿尔喀诺俄斯第一次停歌时,并不知道陌生人是谁。
他不知道对方就是歌中的奥德修斯。
也不知道眼泪来自战争、归乡、死去的同伴,还是另一段自己无法猜到的过去。
他只看见一个事实:
宴席中的其他人越来越高兴。
这个人却每次都把脸藏起来。
国王没有先要求客人证明痛苦足够严重。
也没有说:
大家都喜欢,何必因为一人扫兴。
他改变了当前安排,带众人到户外举行竞赛。
德摩多科斯没有被指责。
特洛伊故事也没有被禁止。
停下的只是此时此地的歌声。
这一区别很重要。
照看一个具体的人,不一定要求否定共同记忆。
限制一次场合,也不等于从此取消一部作品。
公共活动总要面对这种不整齐。
同一首歌让多数人兴奋,让一人沉默。
同一段历史对一些人是共同荣耀,对另一些人仍是失去。
若只按多数感受决定,少数人的痛苦很容易被归入私人领域:
你可以难过,但不要改变大家的活动。
若只要一人痛苦就永久停止,公共记忆又会变得无法保存:
任何故事都可能触碰某人的伤口。
阿尔喀诺俄斯没有给出一条普遍规则。
他做的是更窄的判断:
这是我的宴席。
这个陌生人正由我款待。
歌唱原本应使宾客共同得到愉悦。
现在它显然正在使其中一人反复受苦。
所以,先停下来。
主人在这里承担了一项别人没有承担的责任。
歌者负责把歌唱好。
听众可以欣赏。
陌生人可以遮住脸。
阿尔喀诺俄斯却要照看整个共同空间。
他不能因为歌本身优秀,便说听者如何承受与自己无关。
共同活动之所以叫共同,不只因为很多人同时在场。
还因为有人需要注意:
同一件事是否正在把某个人从场合中推出去。
奥德修斯没有离席。
没有打断。
甚至努力掩饰。
如果主人只等待明确投诉,歌声可能会继续到结束。
阿尔喀诺俄斯看见了没有被说出的反应。
但他也没有据此替客人宣布一段完整身份。
看见痛苦,足以让当前动作暂停。
不足以让主人自以为已经知道一切。
竞赛结束后,众人重新回到宴席。
奥德修斯洗浴、更衣,收下淮阿喀亚人的礼物,也与先前出言冒犯他的人和解。
德摩多科斯再次被带进大厅。
这一次,奥德修斯亲手切下一块肥美的猪肉,请传令官送给歌者。
他说,世人应当尊敬歌者,因为缪斯教会他们歌唱。
然后,他提出一个请求:
请唱木马。
唱希腊人怎样藏在木马腹中。
唱特洛伊人怎样把它拖进城。
唱木马打开以后,战争如何结束。
也唱奥德修斯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
刚才因战争之歌哭泣的人,现在主动要求另一首更接近自身经历的战争之歌。
这使事情不能被解释成:
奥德修斯不愿听见特洛伊,所以别人不应再唱。
他愿意听。
甚至主动点唱。
也许他想检验歌者是否真的准确。
也许他希望听见自己的行动怎样进入公共记忆。
也许一个漂泊多年、仍未公开姓名的人,需要从别人口中确认:
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没有完全消失。
也可能,他只是以为这一次已经准备好了。
诗没有替我们指定唯一动机。
能够确认的是:
主动请求,并没有使他获得对实际感受的完全控制。
德摩多科斯开始唱以后,奥德修斯再次流泪。
一个人主动靠近痛苦记忆,并不表示记忆真正到来时,他只能按原计划承受。
人会回到旧地。
打开旧信。
重听一首歌。
询问别人怎样记得那件事。
这可能是为了理解,也可能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能够面对。
可感情并不总服从先前判断。
“是我要求的”说明这不是别人强加。
不能进一步推出: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得后悔、暂停或需要帮助。
当事人的主动性应当被承认。
实际到来的承受限度也应当被承认。
两者并不互相取消。
德摩多科斯把木马唱得很好。
他唱到特洛伊人围着巨大木马争论。
有人主张劈开木腹。
有人主张把它推下高岩。
也有人主张把它留作献给神的礼物。
最后,木马被留在城内。
藏在其中的希腊战士出来,把死亡带给特洛伊。
奥德修斯听着,眼泪从眼下落下。
这时,诗用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比喻。
它没有把奥德修斯比作失去战友的英雄。
没有比作终于归来的士兵。
而是比作一位女人。
她扑在战死丈夫身上。
丈夫倒在城前,为保卫城市和孩子而死。
她抱着他哭喊。
敌人从背后用矛柄或枪杆击打她的肩背,把她拖去承受奴役与悲苦。
她的脸因哀伤而枯槁。
奥德修斯的眼泪,就像她的眼泪。
奥德修斯属于攻破特洛伊的一方。
木马是他的功业。
而诗用来说明他痛苦的形象,却来自被攻破城市的一方。
这不表示两者完全相同。
奥德修斯仍是胜利者,是“毁城者”。
那名妇女失去丈夫、自由与故乡。
把两者说成同一种处境,会抹去战争中的位置差异。
可比喻仍然做了一件重要的事:
英雄的悲痛,借用了被他的胜利制造出来的另一类悲痛,才被充分说出。
胜利者听见自己的歌时,短暂地进入了战败者的形象。
公共荣耀不再能把所有眼泪留在敌人那一边。
奥德修斯究竟为什么哭?
诗没有让他在此刻解释。
可能是想起同伴。
想起战争本身。
想起离家多年。
也可能是在听见自己的胜利被唱成已经完成的故事时,发现自己仍困在漫长归途。
他完成了木马,却没有完成回家。
公共记忆喜欢给事件划出结局。
特洛伊陷落。
希腊人获胜。
英雄声名进入歌中。
亲历者的生命却不会随歌的结尾一起收束。
战争结束以后,人仍然要继续生活在战争留下的关系中。
一首歌可以准确讲完一场战役。
不能因此讲完一个人的余生。
阿尔喀诺俄斯第二次叫停。
他说:
让德摩多科斯收起竖琴吧。
这首歌并没有同样使所有人高兴。
自从歌唱开始,这名客人的悲伤就没有停止。
国王这一次没有只改变活动。
他开始询问。
你是谁?
父母怎样称呼你?
你来自哪一座城?
为什么阿尔戈斯人、特洛伊和战争命运的歌,使你如此哀痛?
停止之后,出现的是要求说明。
这同样重要。
照看痛苦不等于让痛苦永远不必进入语言。
阿尔喀诺俄斯先停止继续施加。
然后让客人有机会说明自己。
当然,询问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压力。
一个人流泪,并不因此自动欠所有人完整自白。
奥德修斯此前隐藏姓名,有自己的安全与归乡考虑。
主人也不能只因提供款待,便拥有客人全部过去。
但《奥德赛》的这一场宴席,已经走到必须改变关系的位置。
淮阿喀亚人正在为陌生人准备返乡。
他接受他们的船、礼物和保护。
歌声又显示,他与特洛伊往事有不寻常的联系。
阿尔喀诺俄斯没有把眼泪当作可供观赏的秘密。
他要求从纯粹陌生的款待,进入更真实的相互认识。
奥德修斯随后才会报出自己的名字,开始讲述从独眼巨人到冥界的漫长航程。
这意味着,停歌不是终点。
它打开了叙述。
德摩多科斯唱的是公共版本。
奥德修斯接下来讲自己的版本。
两者并不互相取代。
歌者保存希腊共同体关于战争的记忆。
亲历者则说明,战争之后一个人如何继续穿过海洋、怪物、失去和诱惑。
如果宴席只留下德摩多科斯的歌,奥德修斯会继续作为歌中的英雄,却仍是席间没有名字的哭泣者。
如果只允许奥德修斯的痛苦版本,公共史诗又会失去自己独立于单一当事人的形状。
真正的共同记忆,需要允许二者在同一空间中先后出现。
那么,一场所有人都喜爱的故事,什么时候该为一个人的眼泪停下?
不是因为眼泪自动证明故事有罪。
不是因为个人拥有永久关闭公共记忆的权力。
也不是因为主人必须先确认一套完整诊断。
至少在这个宴席中,几个条件同时出现:
歌唱的目的本来是共同款待。
痛苦不是一闪而过,而是随着每次歌声反复发生。
当事人无法继续隐藏到不被影响。
主人有能力暂时改变安排。
停止不会毁掉历史,也不会使歌者失去以后歌唱的资格。
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唱完,不再只是忠于作品。
也可能是让作品的完整,高于眼前人的存在。
反过来,奥德修斯的眼泪也不能要求特洛伊之歌从此消失。
他自己的名字正通过这些歌曲被保存。
那些死去的人也需要公共记忆。
淮阿喀亚人借歌认识一个自己未经历的时代。
甚至奥德修斯本人,也主动要求德摩多科斯把木马唱得更完整。
痛苦与记忆不是只能保留一个。
问题是,不要让记忆以“我是真实历史”为由,取得不再看见听者的权力。
也不要让痛苦以“这伤害了我”为由,取得只有自己能决定所有人怎样记忆的权力。
共同空间需要在两者之间不断调整。
阿尔喀诺俄斯做得并不完美。
他先停歌,后来又让歌者回来。
第二次停歌后,又要求陌生人说出身份。
他没有提供一种让任何痛苦永远避免的安排。
但他的动作有一项值得保留的方向:
多数人的快乐并不使一人的悲伤不存在。
一人的悲伤也不使共同歌声永远无效。
先停一下。
看见谁正在承受。
再决定怎样继续。
有时,最尊重一首歌的方式,不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让它唱到最后。
而是承认,歌之所以值得保存,本来就是因为它在讲人的生活。
当一个真实的人在歌声中被重新压住,歌可以停一会儿,让那个人也开始说话。
德摩多科斯唱起特洛伊。
所有人都在听英雄故事。
只有奥德修斯知道,故事里的名字与眼泪仍在自己身体里相连。
阿尔喀诺俄斯让歌停下,不是宣布史诗错了。
他只是拒绝让一场宴席因为多数人快乐,就继续把其中一人变成沉默的代价。
后来,德摩多科斯还会歌唱。
特洛伊也仍会被记住。
但从这一刻起,席间不再只有关于奥德修斯的歌。
奥德修斯本人,也终于得到报出名字、讲述自己余下故事的位置。
文本依据:荷马《奥德赛》第八卷。德摩多科斯第一次歌唱阿喀琉斯与奥德修斯的争执,满席宾客欣赏,奥德修斯反复以斗篷遮脸流泪,只有阿尔喀诺俄斯注意并叫停歌唱、转入竞技(约 8.62–103)。宴席恢复后,奥德修斯赞美歌者,赠食并主动请求木马与特洛伊陷落之歌(约 8.469–498);歌者唱到木马中的希腊人带来城市毁灭,奥德修斯再次哭泣,诗把他比作抱住战死丈夫、又被敌人击打并拖入奴役的妇女(约 8.499–535)。阿尔喀诺俄斯再次停歌,说它没有使所有人同样欢喜,并开始询问陌生人的姓名、故乡和悲痛原因(约 8.536–586)。本文不把歌者写成失实或恶意,也不把奥德修斯的痛苦解释为对公共历史的永久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