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娃回到亚当面前时,手里带着果实。
她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按原定时间回来。
树并不像他们一直被告知的那样带来死亡。
蛇吃了果实,不但没有死,反而获得人的声音与推理能力。
她自己也已经吃下,并感到眼睛更明亮、精神更开阔,仿佛正走向更高的生命。
然后,她向亚当提出一个请求:
你也吃吧。
让我们拥有相同的命运、相同的喜悦,就像我们拥有相同的爱。
否则,我已经改变,你却没有改变;不同的程度也许会把我们分开。
这段话把果实变成了一项关系问题。
吃或不吃,不再只是亚当如何回应禁令。
它似乎也在决定:
两个人是否仍然愿意属于同一种生活。
《失乐园》第九卷明确区分了夏娃与亚当。
夏娃受到欺骗。
蛇重新解释禁令,利用她对知识、自由、地位和自我证明的愿望,使她相信果实会带来提升,而不是死亡。
亚当却没有经历同一种欺骗。
他听完夏娃的话以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花环从手中掉落。
脸色变白。
他知道她越过了禁令,也判断某个敌人欺骗了她。
然后,他在心里作出决定:
我不能没有你。
你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你的状态与我的状态不能分开。
如果死亡与你相连,那么死亡对我也如同生命。
这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他看见错误,也看见可能的后果。
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自己仍然活着,而夏娃独自失去。
这使亚当的行动很难被简单称为软弱。
他不是为了得到知识而吃。
也不是因为果实看起来诱人。
推动他的,是一种真实而深的关系:
失去夏娃,对他而言近乎失去自己。
若把这种爱全部解释成迷恋,就会错过作品故意保留的力量。
一个人所爱的人已经犯错、受伤或走向毁灭时,转身说: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并不自动比共同走入后果更高尚。
爱本来就会使别人的命运进入自己的生活。
它让人不能只计算:
怎样保全我自己?
亚当之所以动人,正在于他不愿把夏娃丢在错误里,独自保留完好的自己。
可是,不抛弃一个人,与亲自重复她的错误,仍然是两件不同的事。
一个人可以在伴侣犯错以后留下。
可以陪她面对结果。
可以拒绝把她缩成最坏的一次行动。
可以承担关系中属于自己的部分,也可以帮助她寻找仍然可能存在的修复。
这些都是共同承担。
它们没有要求:
为了证明我们仍然在一起,我必须让同一个错误也发生在我这里。
亚当看见的却像只有两个选项:
不吃,然后失去夏娃。
吃下,于是与她保持同一命运。
如果这两个选项已经穷尽全部可能,他的决定便具有一种悲壮。
问题是,他并没有先去寻找第三种回答。
他没有转向上帝。
没有等待。
没有问一项错误既已发生,是否仍有另一种承担方式。
他先认定事情已经无法补救,再让自己的行动进入这项绝望。
弥尔顿把这个顺序写得很清楚。
亚当先说:
我一定与你同死。
然后,他的思考才逐渐变得平静,并开始出现一连串理由。
蛇吃了果实仍然活着。
也许禁令的后果没有那么严重。
也许果实已经被蛇尝过,因此不再保持原来的神圣性质。
也许上帝不会真的毁掉人类中最重要的造物。
也许若人类灭绝,敌人反而会嘲笑创造者。
这些理由并非毫无逻辑。
可它们都出现在“我不能与你分开”之后。
亚当没有先权衡证据,再决定果实或许安全。
他先决定要与夏娃同一命运,然后才建立一个可以让这项决定显得不那么可怕的世界。
这不表示后来所有推理都必然为假。
却提醒我们:
能够为一项行动说出许多理由,不等于这些理由真的让行动发生。
有时,理由是在决定以后才被召来,为决定修建一条看似从头就存在的道路。
夏娃听见亚当的决定,流泪拥抱他。
她把它称作一场伟大的爱情试验。
亚当愿意为她承担神的愤怒与死亡,证明两人同心同魂。
于是,她说:
让我们共同承担同一种罪,如果这真是罪。
这句话使错误变成爱情的证明方式。
若亚当也吃,两人的一致便得到确认。
若亚当拒绝,他就可能显得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关系之前。
当一项关系只能通过重复对方的错误证明时,拒绝错误就会被重新解释成拒绝对方。
这是一种很强的压力。
它并不一定来自公开威胁。
夏娃甚至说,如果自己真以为果实会导致死亡,她宁愿独自死去,也不会劝亚当一起承担。
她仍然受骗,相信自己是在邀请他共享更高生命。
所以,不能把她写成明知有害却用爱情控制亚当的人。
但她的无知没有改变这项邀请的结构:
同样行动,被当成了同样爱。
“我们是一体”,可以表达一段关系最深的承诺。
两个人不再把彼此当作随时可以替换的对象。
一方遭遇的事情,会真实改变另一方。
可“一体”若被理解成只能作出相同决定,关系就会开始取消构成关系的两个人。
亚当说:
失去你,就是失去我自己。
这句话动人。
但它也使夏娃的状态取得了替亚当规定状态的力量。
她已经吃,所以他也必须吃。
她可能死亡,所以他也必须选择死亡。
否则,两人便不再是同一体。
可是,两个人之所以能够相爱,不正因为这里仍有两个能够回答、能够劝阻,也能够在关键时刻不同意的人吗?
若任何差异都被视作关系破裂,那么亲密最后只剩同步。
真正的共同命运,不一定要求共同犯错。
它也可以意味着:
你的错误会进入我的生活,我不会假装自己完全不受影响。
我会与你一起承担它造成的现实。
但我不会为了让我们看起来相同,把自己仍然拥有的判断也交给这个错误。
这并不是站在高处审判对方。
相反,它可能是保留一项对双方都重要的能力:
当其中一人已经被某种判断带走时,关系里仍有另一个位置可以说:
停一下。
我们不必为了证明彼此忠诚,把唯一尚未发生的错误也完成。
如果两个人只能在每一项行动上保持一致,那么任何一方的失误都会自动变成两人的共同方向。
这样的关系看起来不会分离。
却也失去了相互纠正的可能。
亚当吃下果实以后,地与天空都发出不祥回应。
弥尔顿又明确说:
他违背自己更好的认识,不是受骗,而是被对夏娃的情感压倒。
这部作品没有对他的决定保持中立。
它认为爱不能替不服从辩护。
但即使不完全接受诗的神学判断,后续结果也仍然很重要。
亚当与夏娃吃下同一种果实,获得了他们要求的“相同状态”。
可这份一致没有带来更深的共同生活。
最初到来的是膨胀、欲望和对彼此身体的新眼光。
随后是羞耻。
他们用树叶遮盖身体,也开始无法安稳地面对彼此。
最后,争吵出现。
亚当责怪夏娃执意独自行动。
夏娃反问,既然他是更有判断的一方,为什么没有坚决阻止自己。
亚当又说:
我本可以独自保有不死的幸福,却因爱你而选择死亡,如今你反而指责我。
共同犯罪没有使责任自然共有。
它反而给双方各自提供了把责任推给对方的新理由。
这一点使亚当的选择显出另一层问题。
当一个人为了关系放弃自己的判断,他后来很容易把这份放弃变成对方欠下的债。
我本来知道。
我是因为你才这样做。
我为了不离开你,牺牲了自己的正确。
于是,一项当时自称出于爱的主动选择,后来变成:
你必须为我的选择负责。
亚当确实受到夏娃影响。
她也确实邀请他同食。
但诗明确说,他没有受骗。
他知道,并选择。
如果他把这一点全部改写成“是你害我”,他就会在犯错以后再次让夏娃替自己承担决定来源。
爱不能通过取消判断来证明。
同样,事后也不能通过取消自己的决定来修复。
夏娃的反驳也有自己的问题。
她说:
你为什么没有绝对命令我留下?
你既然预见危险,就应当更坚定地阻止。
这把她先前争取独立行动的选择,重新交回亚当负责。
在出发时,她强调自己不应永远处于未受考验的状态,也不愿被当作不能独自判断的人。
失败以后,她又把“你允许我走”变成亚当的过错。
亚当则从另一侧走向同样结果:
他先说强制不适用于自由意志,又立刻用关于女人不能承受自由的普遍判断回应。
两个人都开始借对方的选择,缩小自己的责任。
第九卷最后说,他们把无益的时间耗在互相指责上,没有人先谴责自己,争论也看不见终点。
诗让“我们是一体”的语言,在同一卷末尾变成“都是因为你”。
所以,这篇故事不能只用一句“不要为爱失去理智”结束。
亚当面对的不是普通诱惑。
他认为夏娃已经走向死亡,也认为没有她的生命不再是自己愿意继续的生命。
要求他轻易留下,让夏娃独自承担,也可能是一种对关系的放弃。
真正的问题不是爱是否应当影响判断。
爱若完全不影响判断,就不会是爱。
问题是:
爱应当怎样进入判断,才不会取得替另一个人完成判断的权力?
亚当可以因为夏娃的命运改变自己的生活。
却未必必须让她已经发生的错误成为自己证明忠诚的方式。
同样,拒绝一起犯错也不能成为道德优越感。
一个人不能站在安全位置说:
我早就知道你错了,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你的问题。
保持自己的判断,若只是为了保持自己的纯洁,而把全部后果推给已经跌倒的人,也不是共同承担。
真正困难的道路可能是:
不重复错误。
也不离开犯错的人。
承认两个人有分别的责任。
又承认错误已经进入共同生活。
这条路比“我们一起做”更难。
也比“你自己负责”更难。
因为它既不允许用一致逃避判断,也不允许用差异逃避关系。
在《失乐园》的神学世界中,亚当本可以不吃,并把已经发生的事带到上帝面前。
诗以后也会打开悔改、审判和救赎的道路。
但第九卷里的亚当不知道这些如何展开。
他只看见夏娃失落,便把失去想成已经无可补救。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使他不再寻找其他行动。
这是绝望最强的力量之一。
它不一定使人什么都不做。
有时,它使人把仍未发生的损失主动完成,因为那样至少不必继续面对差异和未知。
若结局反正已经决定,与其等待分离,不如自己选择同一命运。
亚当通过行动把不确定变成确定。
也把最后一个仍能作出不同回答的位置关闭了。
夏娃希望拥有同样的命运。
亚当也愿意不与她分开。
两人的愿望都来自关系,而不是彼此漠不关心。
但共同命运不能只理解成:
同一项错误必须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更深的共同,也许恰恰需要两个人在关键时刻仍然能够不同。
一个说:
我已经走到这里。
另一个回答:
我不会抛弃你,但我也不会让这条路因此成为我们唯一共同的路。
这样的回答不保证关系能够保全。
也不保证错误能够修复。
它只是拒绝用复制错误来证明爱情。
亚当吃下果实时,夏娃认为自己的爱终于得到最高证明。
卷末,两人却在争论谁应为一切负责。
这种转变不是偶然反讽。
当关系把共同犯错当成共同体的证明,错误发生以后,双方都会发现:
他们仍然是两个分别承受恐惧、羞耻和责任的人。
那份被行动强行制造的一致,无法替他们承担差异。
爱可以让一个人说:
你的命运也将改变我的命运。
却不能因此让两个人只剩同一个行动来源。
真正不抛弃一个人,有时正意味着:
在她已经被错误定义的时刻,不让错误继续定义两个人。
文本依据:约翰·弥尔顿《失乐园》1674 年十二卷本第九卷。重点为夏娃返回后说明受蛇诱导,并邀请亚当同食以取得“相同命运、相同喜悦和相同爱”(约 9.851–885);亚当立即认出她受骗、先决定与她同死,继而为果实后果建立辩护,并以“一体”说明自己的选择(约 9.888–959);夏娃把共同承担“一罪一错”称作爱的最高证明,亚当随后“违背更好的认识,并非受骗”而同食(约 9.960–1000);二人之后经历欲望、羞耻,并在卷末互相指责、无人先自责(约 9.1001–1189)。本文分析弥尔顿这部文学史诗自身的行动结构,不把它等同于《创世记》或所有基督教传统的唯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