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奇都最初生活在荒野。
他的身体覆盖着毛发,与野兽一同吃草,在水边共同饮水。他拆毁猎人的陷阱,让动物逃走。对城市里的人来说,他既强大,又难以被纳入已有秩序。
猎人无法对付他,于是去求助。
一个名叫沙姆哈特的女人被带到荒野。她与恩奇都相处,使他的生活发生变化。
当恩奇都后来想回到兽群时,动物躲开了他。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上它们。
与此同时,他获得了新的理解。
沙姆哈特对他说:你已经不同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与野兽游荡?去乌鲁克吧。那里有人从事各种技艺,那里也有吉尔伽美什。
恩奇都接受了邀请。
他吃下人的食物,穿上衣服,进入人群,听见关于城市的事情。后来,当他得知吉尔伽美什将怎样使用自己的权力时,他走到路上阻挡他。
他们搏斗,然后成为朋友。
从那以后,恩奇都拥有了荒野中从未拥有的关系、语言、行动和荣耀。
他也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生活。
这个故事很容易被讲成“一个野人变成文明人”。
在这种版本里,荒野代表无知,城市代表成长;沙姆哈特把恩奇都从动物世界带入真正的人类生活,一切损失都只是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
它也可以被反过来讲成另一种熟悉故事:
一个原本自由、完整的人,被城市诱惑和驯服,失去了与自然的联系,最终被卷入英雄的野心并因此死亡。
两个版本都抓住了一部分事实。
也都太快。
因为文本并没有让恩奇都只获得,也没有让他只失去。
动物离开他是真实的。
新的理解也是真实的。
他失去了一个旧世界,同时第一次进入一个能够说话、判断、反对和结交朋友的世界。
如果只选其中一边,故事真正困难的地方就会消失。
成长常常被想成增加。
会得更多,看得更远,能够进入更多地方,也拥有更多选择。
但许多成长不是在原来的自己上面添加一项能力。
它会改变原来的自己,使某些旧关系不再可能。
一个孩子学会用新的语言说明自己以后,原先只能靠哭喊维持的关系会发生变化。
一个人进入新的知识世界以后,曾经足够解释生活的答案可能不再够用。
一个人真正建立自己的判断以后,也未必还能无条件回到只需要服从的安全位置。
得到新能力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一些旧的无知、旧的依赖和旧的归属。
这些失去不一定证明成长错误。
但它们不能因为成长带来更多能力,就被当作从未发生。
恩奇都走向兽群而兽群逃开,是这个故事最清楚的一道痕迹。
改变已经进入身体和关系。
即使他立刻后悔,也不能只靠一个决定返回改变以前。
这使“他是否同意改变”成为一个并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沙姆哈特的到来是别人安排的。猎人和城市希望解决一个阻碍狩猎秩序的存在。恩奇都并不是在充分知道后果以后,主动申请进入文明。
但他也不是一件被动搬运进城的物品。
在动物离开、理解增长以后,是他听取邀请,开始走向乌鲁克。他后来进入城市,也不是只为了成为城市需要的劳动者。
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之一,是阻止吉尔伽美什。
这一点很关键。
如果一项教育或引导只是让一个人更容易服从既有秩序,那么它增加的可能只是秩序使用他的能力。
恩奇都的新能力却让他能够判断城市,并站到城市最强大的人面前说“不”。
城市没有简单地把他变成自己的部件。
它给了他一种能够反过来质疑城市的生活位置。
至少在这一刻,外部改变并没有完全替他规定方向。
但这仍然不能使过程变得完全正当、完全无损。
沙姆哈特的引导改变了他,而改变的代价主要由恩奇都承担。
动物没有参加讨论。
旧世界没有为自己辩护。
恩奇都在变化以前,也无法用变化以后才获得的理解,预先评估自己会失去什么。
这正是所有成长关系都会遇到的困难。
一个尚未拥有某种能力的人,无法完全从那个能力内部决定自己是否要获得它。
孩子不能在学会语言以前,用成熟语言选择是否学语言。
一个从未进入某种知识的人,也无法预先知道那种知识会怎样改变自己的看法。
如果任何改变都必须等待一个已经充分形成的决定者同意,许多形成决定能力的过程根本无法开始。
可如果只要“这是为了让你成长”便足以正当化介入,帮助者又会获得几乎没有边界的权力。
故事没有替我们解除这个矛盾。
它只让判断标准变得更严格。
不能只问:改变是不是从外面开始。
还要问:改变以后,这个人有没有获得更丰富的判断和行动能力?他能不能使用新能力反对引导者、修改道路,甚至离开给予他能力的世界?
同时也要问:被关闭的旧可能是什么?那些损失有没有被看见,还是只因为胜利者称之为进步,就不再算数?
恩奇都后来走得很远。
他与吉尔伽美什建立深厚友谊,参与杀死胡姆巴巴,又杀死天牛。他从城市的反对者变成英雄事业的共同承担者。
这条道路给他荣耀,也把他带向死亡。
在临终前的叙事中,他一度诅咒猎人和沙姆哈特,仿佛自己所有灾难都来自当初离开荒野的那一步。
随后,在神的提醒下,他又收回对沙姆哈特的诅咒,改为祝福她:正是她给了他食物、衣服、城市中的位置,也让他遇见吉尔伽美什。
这段反复非常重要。
如果故事只保留诅咒,我们可以把城市化写成纯粹堕落。
如果只保留祝福,又可以把荒野的失去全部计算为得到友谊和荣耀的合理成本。
可恩奇都的生命同时包含两者。
他确实因为走入人类世界而获得了无法替代的友谊。
也确实因为走入这个世界而进入了会杀死他的冲突和荣耀追求。
临终时的他无法用一个简单结论结算自己的一生。
我们也不应该替他做到。
人们常说,所有选择都有代价。
这句话有时只是用来让失去显得不必再问。
仿佛只要承认获得了什么,一切代价便自动合理。
但代价可以是必要的,也可以是本可避免的;可以由本人选择,也可以由别人替他安排;可以与所得保持比例,也可以被事后用所得掩盖。
恩奇都的故事提醒我们:
成长有代价,不等于所有以成长之名造成的失去都正当。
同样,成长改变了原来的自己,也不等于新的自己因此不真实。
一个人不能因为自己受到过外部影响,就认定后来所有愿望都只是别人植入的。
若这样,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方向,因为我们所有语言、能力和可想象的道路,都曾通过别人来到这里。
真正属于一个人的,并不一定是从未受影响的东西。
它也可以是在影响发生以后,由这个人重新判断、继续承担,并用来作出别人没有预先写定之行动的东西。
恩奇都进入城市以后,没有只成为沙姆哈特或吉尔伽美什希望他成为的人。
他反对,选择,爱,也犯错。
那条生命已经是他的。
正因为如此,其中的后果也成为他的后果。
故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人,也许是沙姆哈特。
后来的阅读常把她简化成诱惑者:她用身体使恩奇都失去自然纯洁。
但文本中的她还承担另一种作用。
她向恩奇都介绍城市,教他进入人的生活,向他说明那里有什么,也辨认出他已经发生的变化。
她不是一扇没有内容的门。
她把一个世界带到他面前。
这当然包含引导者的力量。
她知道恩奇都不知道的东西,也参与改变他能够想象的生活。正因为如此,她的责任不能被完全抹去。
但引导并不等于必然接管。
关键在于,她打开的世界是否允许恩奇都后来拥有自己的判断。
从他敢于阻挡吉尔伽美什这一点看,答案至少不是完全否定的。
他学会的不只是如何适应城市。
他也学会了城市可以被反对。
恩奇都的故事没有提供一个完全安全的成长模型。
不存在一种方法,既让他获得语言、友谊和公共行动,又保证荒野关系毫无改变;也不存在一种选择,让他预先知道城市会给他什么、夺走什么。
成长在这里不是从一个较低状态稳定上升到较高状态。
它是一道不可逆的门。
门后有更多世界,也有新的危险。
走过去的人获得了过去没有的自己,也失去了一个再也不能原样返回的自己。
所以,真正成熟的教育和帮助,不应向接受者承诺:
你只会得到,不会失去。
它更应该诚实地承认:
新的能力会改变你;有些旧生活会因此关闭;我不能替你预先知道所有代价,也不能因为把门介绍给你,就拥有你走进去以后的人生。
我能做的,是尽可能让你获得的不只是适应新世界的能力,也包括在新世界里判断、拒绝和重新选择的能力。
恩奇都离开荒野以后,动物不再接纳他。
城市却也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毫无问题的归宿。
他首先反对它的王,后来爱上这个王,与他共同追求荣耀,最后又在死亡面前诅咒并祝福把自己带来的人。
没有一句话能够把这些变化全部结清。
也许这正是这则故事最诚实的地方。
成长不是保住一个完全未受影响的自己。
也不是让别人把一个更好的自己安装进来。
它是在某些旧路关闭以后,逐渐获得一种新的能力:
承认自己已经改变,辨认所得与所失,并对接下来仍要走的路作出自己的回答。
恩奇都走进城市时,无法知道这条路最终会带他到哪里。
但他在那里不只被改变。
他也第一次成为能够改变人类世界的人。
文本依据与版本说明:本文以标准巴比伦版《吉尔伽美什史诗》第一至二泥版所保存的恩奇都转变与入城主线为基础,并参考古巴比伦版第二泥版中沙姆哈特邀请恩奇都前往乌鲁克的相应段落;临终诅咒、收回诅咒并祝福沙姆哈特的情节来自标准版第七泥版。不同版本在饮食、衣着、行动顺序和措辞上并不完全相同,本文不把所有细节当作一份无差别的“原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