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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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uctures in Ancient Stories
Essay 05 of 19

Enkidu Enters the City: Why Growth Is Always Accompanied by Loss

Enkidu begins among animals, eating grass and drinking at their watering places. Through Shamhat he is drawn toward human life. After their encounter, the animals flee from him. He has lost speed, but gained understanding. He learns bread, beer, clothing, speech, friendship, conflict, and the city.

This transformation is easily told as ascent from nature into civilization. The epic is less tidy. What Enkidu gains is immense, and what closes behind him is also real. At death he curses the hunter and Shamhat for drawing him across; later he withdraws the curse and blesses her. Neither response cancels the other.

Growth is often praised as pure addition. Education, intimacy, migration, and responsibility are supposed to make us more without taking anything away. But a new capacity changes which older lives remain available. Fluency can alter one’s first language; belonging can make return strange; self-knowledge can make former innocence impossible.

This does not mean we should avoid change. It means loss need not be treated as proof that the change was wrong, nor gain as proof that nothing was lost. Maturity includes the ability to name both and still answer for the road ahead. Enkidu does not merely become civilized. He becomes someone capable of changing the human world that changed him.

Source note: The essay follows Enkidu’s transformation in Tablets I–II of the Standard Babylonian Epic of Gilgamesh, with attention to the Old Babylonian parallels and his curse and blessing of Shamhat in Tablet VII. Version differences are not flattened into one original text.

This essay begins with a story rather than theoretical vocabulary. Continue through the Stories and Structures shelf, or open Five Minutes to Understand Non Dubito.
古老故事里的结构
第 05 篇,共 19 篇

恩奇都走进城市:成长为什么总伴随着失去

恩奇都最初生活在荒野。

他的身体覆盖着毛发,与野兽一同吃草,在水边共同饮水。他拆毁猎人的陷阱,让动物逃走。对城市里的人来说,他既强大,又难以被纳入已有秩序。

猎人无法对付他,于是去求助。

一个名叫沙姆哈特的女人被带到荒野。她与恩奇都相处,使他的生活发生变化。

当恩奇都后来想回到兽群时,动物躲开了他。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上它们。

与此同时,他获得了新的理解。

沙姆哈特对他说:你已经不同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与野兽游荡?去乌鲁克吧。那里有人从事各种技艺,那里也有吉尔伽美什。

恩奇都接受了邀请。

他吃下人的食物,穿上衣服,进入人群,听见关于城市的事情。后来,当他得知吉尔伽美什将怎样使用自己的权力时,他走到路上阻挡他。

他们搏斗,然后成为朋友。

从那以后,恩奇都拥有了荒野中从未拥有的关系、语言、行动和荣耀。

他也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生活。


这个故事很容易被讲成“一个野人变成文明人”。

在这种版本里,荒野代表无知,城市代表成长;沙姆哈特把恩奇都从动物世界带入真正的人类生活,一切损失都只是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

它也可以被反过来讲成另一种熟悉故事:

一个原本自由、完整的人,被城市诱惑和驯服,失去了与自然的联系,最终被卷入英雄的野心并因此死亡。

两个版本都抓住了一部分事实。

也都太快。

因为文本并没有让恩奇都只获得,也没有让他只失去。

动物离开他是真实的。

新的理解也是真实的。

他失去了一个旧世界,同时第一次进入一个能够说话、判断、反对和结交朋友的世界。

如果只选其中一边,故事真正困难的地方就会消失。


成长常常被想成增加。

会得更多,看得更远,能够进入更多地方,也拥有更多选择。

但许多成长不是在原来的自己上面添加一项能力。

它会改变原来的自己,使某些旧关系不再可能。

一个孩子学会用新的语言说明自己以后,原先只能靠哭喊维持的关系会发生变化。

一个人进入新的知识世界以后,曾经足够解释生活的答案可能不再够用。

一个人真正建立自己的判断以后,也未必还能无条件回到只需要服从的安全位置。

得到新能力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一些旧的无知、旧的依赖和旧的归属。

这些失去不一定证明成长错误。

但它们不能因为成长带来更多能力,就被当作从未发生。

恩奇都走向兽群而兽群逃开,是这个故事最清楚的一道痕迹。

改变已经进入身体和关系。

即使他立刻后悔,也不能只靠一个决定返回改变以前。


这使“他是否同意改变”成为一个并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沙姆哈特的到来是别人安排的。猎人和城市希望解决一个阻碍狩猎秩序的存在。恩奇都并不是在充分知道后果以后,主动申请进入文明。

但他也不是一件被动搬运进城的物品。

在动物离开、理解增长以后,是他听取邀请,开始走向乌鲁克。他后来进入城市,也不是只为了成为城市需要的劳动者。

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之一,是阻止吉尔伽美什。

这一点很关键。

如果一项教育或引导只是让一个人更容易服从既有秩序,那么它增加的可能只是秩序使用他的能力。

恩奇都的新能力却让他能够判断城市,并站到城市最强大的人面前说“不”。

城市没有简单地把他变成自己的部件。

它给了他一种能够反过来质疑城市的生活位置。

至少在这一刻,外部改变并没有完全替他规定方向。


但这仍然不能使过程变得完全正当、完全无损。

沙姆哈特的引导改变了他,而改变的代价主要由恩奇都承担。

动物没有参加讨论。

旧世界没有为自己辩护。

恩奇都在变化以前,也无法用变化以后才获得的理解,预先评估自己会失去什么。

这正是所有成长关系都会遇到的困难。

一个尚未拥有某种能力的人,无法完全从那个能力内部决定自己是否要获得它。

孩子不能在学会语言以前,用成熟语言选择是否学语言。

一个从未进入某种知识的人,也无法预先知道那种知识会怎样改变自己的看法。

如果任何改变都必须等待一个已经充分形成的决定者同意,许多形成决定能力的过程根本无法开始。

可如果只要“这是为了让你成长”便足以正当化介入,帮助者又会获得几乎没有边界的权力。

故事没有替我们解除这个矛盾。

它只让判断标准变得更严格。

不能只问:改变是不是从外面开始。

还要问:改变以后,这个人有没有获得更丰富的判断和行动能力?他能不能使用新能力反对引导者、修改道路,甚至离开给予他能力的世界?

同时也要问:被关闭的旧可能是什么?那些损失有没有被看见,还是只因为胜利者称之为进步,就不再算数?


恩奇都后来走得很远。

他与吉尔伽美什建立深厚友谊,参与杀死胡姆巴巴,又杀死天牛。他从城市的反对者变成英雄事业的共同承担者。

这条道路给他荣耀,也把他带向死亡。

在临终前的叙事中,他一度诅咒猎人和沙姆哈特,仿佛自己所有灾难都来自当初离开荒野的那一步。

随后,在神的提醒下,他又收回对沙姆哈特的诅咒,改为祝福她:正是她给了他食物、衣服、城市中的位置,也让他遇见吉尔伽美什。

这段反复非常重要。

如果故事只保留诅咒,我们可以把城市化写成纯粹堕落。

如果只保留祝福,又可以把荒野的失去全部计算为得到友谊和荣耀的合理成本。

可恩奇都的生命同时包含两者。

他确实因为走入人类世界而获得了无法替代的友谊。

也确实因为走入这个世界而进入了会杀死他的冲突和荣耀追求。

临终时的他无法用一个简单结论结算自己的一生。

我们也不应该替他做到。


人们常说,所有选择都有代价。

这句话有时只是用来让失去显得不必再问。

仿佛只要承认获得了什么,一切代价便自动合理。

但代价可以是必要的,也可以是本可避免的;可以由本人选择,也可以由别人替他安排;可以与所得保持比例,也可以被事后用所得掩盖。

恩奇都的故事提醒我们:

成长有代价,不等于所有以成长之名造成的失去都正当。

同样,成长改变了原来的自己,也不等于新的自己因此不真实。

一个人不能因为自己受到过外部影响,就认定后来所有愿望都只是别人植入的。

若这样,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方向,因为我们所有语言、能力和可想象的道路,都曾通过别人来到这里。

真正属于一个人的,并不一定是从未受影响的东西。

它也可以是在影响发生以后,由这个人重新判断、继续承担,并用来作出别人没有预先写定之行动的东西。

恩奇都进入城市以后,没有只成为沙姆哈特或吉尔伽美什希望他成为的人。

他反对,选择,爱,也犯错。

那条生命已经是他的。

正因为如此,其中的后果也成为他的后果。


故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人,也许是沙姆哈特。

后来的阅读常把她简化成诱惑者:她用身体使恩奇都失去自然纯洁。

但文本中的她还承担另一种作用。

她向恩奇都介绍城市,教他进入人的生活,向他说明那里有什么,也辨认出他已经发生的变化。

她不是一扇没有内容的门。

她把一个世界带到他面前。

这当然包含引导者的力量。

她知道恩奇都不知道的东西,也参与改变他能够想象的生活。正因为如此,她的责任不能被完全抹去。

但引导并不等于必然接管。

关键在于,她打开的世界是否允许恩奇都后来拥有自己的判断。

从他敢于阻挡吉尔伽美什这一点看,答案至少不是完全否定的。

他学会的不只是如何适应城市。

他也学会了城市可以被反对。


恩奇都的故事没有提供一个完全安全的成长模型。

不存在一种方法,既让他获得语言、友谊和公共行动,又保证荒野关系毫无改变;也不存在一种选择,让他预先知道城市会给他什么、夺走什么。

成长在这里不是从一个较低状态稳定上升到较高状态。

它是一道不可逆的门。

门后有更多世界,也有新的危险。

走过去的人获得了过去没有的自己,也失去了一个再也不能原样返回的自己。

所以,真正成熟的教育和帮助,不应向接受者承诺:

你只会得到,不会失去。

它更应该诚实地承认:

新的能力会改变你;有些旧生活会因此关闭;我不能替你预先知道所有代价,也不能因为把门介绍给你,就拥有你走进去以后的人生。

我能做的,是尽可能让你获得的不只是适应新世界的能力,也包括在新世界里判断、拒绝和重新选择的能力。


恩奇都离开荒野以后,动物不再接纳他。

城市却也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毫无问题的归宿。

他首先反对它的王,后来爱上这个王,与他共同追求荣耀,最后又在死亡面前诅咒并祝福把自己带来的人。

没有一句话能够把这些变化全部结清。

也许这正是这则故事最诚实的地方。

成长不是保住一个完全未受影响的自己。

也不是让别人把一个更好的自己安装进来。

它是在某些旧路关闭以后,逐渐获得一种新的能力:

承认自己已经改变,辨认所得与所失,并对接下来仍要走的路作出自己的回答。

恩奇都走进城市时,无法知道这条路最终会带他到哪里。

但他在那里不只被改变。

他也第一次成为能够改变人类世界的人。


文本依据与版本说明:本文以标准巴比伦版《吉尔伽美什史诗》第一至二泥版所保存的恩奇都转变与入城主线为基础,并参考古巴比伦版第二泥版中沙姆哈特邀请恩奇都前往乌鲁克的相应段落;临终诅咒、收回诅咒并祝福沙姆哈特的情节来自标准版第七泥版。不同版本在饮食、衣着、行动顺序和措辞上并不完全相同,本文不把所有细节当作一份无差别的“原始版本”。

这篇文章从故事开始,不要求读者先学习理论。可以继续浏览《故事里的结构》,或从《五分钟读懂 Non Dubito》进入更大的思想路径。
古老故事裡的結構
第 05 篇,共 19 篇

恩奇都走進城市:成長為什麼總伴隨著失去

恩奇都最初生活在荒野。

他的身體覆蓋著毛髮,與野獸一同吃草,在水邊共同飲水。他拆毀獵人的陷阱,讓動物逃走。對城市裡的人來說,他既強大,又難以被納入已有秩序。

獵人無法對付他,於是去求助。

一個名叫沙姆哈特的女人被帶到荒野。她與恩奇都相處,使他的生活發生變化。

當恩奇都後來想回到獸群時,動物躲開了他。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跟上它們。

與此同時,他獲得了新的理解。

沙姆哈特對他說:你已經不同了。為什麼還要繼續與野獸遊蕩?去烏魯克吧。那裡有人從事各種技藝,那裡也有吉爾伽美什。

恩奇都接受了邀請。

他吃下人的食物,穿上衣服,進入人群,聽見關於城市的事情。後來,當他得知吉爾伽美什將怎樣使用自己的權力時,他走到路上阻擋他。

他們搏鬥,然後成為朋友。

從那以後,恩奇都擁有了荒野中從未擁有的關係、語言、行動和榮耀。

他也再也沒有回到原來的生活。


這個故事很容易被講成“一個野人變成文明人”。

在這種版本裡,荒野代表無知,城市代表成長;沙姆哈特把恩奇都從動物世界帶入真正的人類生活,一切損失都只是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

它也可以被反過來講成另一種熟悉故事:

一個原本自由、完整的人,被城市誘惑和馴服,失去了與自然的聯繫,最終被捲入英雄的野心並因此死亡。

兩個版本都抓住了一部分事實。

也都太快。

因為文本並沒有讓恩奇都只獲得,也沒有讓他只失去。

動物離開他是真實的。

新的理解也是真實的。

他失去了一個舊世界,同時第一次進入一個能夠說話、判斷、反對和結交朋友的世界。

如果只選其中一邊,故事真正困難的地方就會消失。


成長常常被想成增加。

會得更多,看得更遠,能夠進入更多地方,也擁有更多選擇。

但許多成長不是在原來的自己上面添加一項能力。

它會改變原來的自己,使某些舊關係不再可能。

一個孩子學會用新的語言說明自己以後,原先只能靠哭喊維持的關係會發生變化。

一個人進入新的知識世界以後,曾經足夠解釋生活的答案可能不再夠用。

一個人真正建立自己的判斷以後,也未必還能無條件回到只需要服從的安全位置。

得到新能力的同時,我們也失去一些舊的無知、舊的依賴和舊的歸屬。

這些失去不一定證明成長錯誤。

但它們不能因為成長帶來更多能力,就被當作從未發生。

恩奇都走向獸群而獸群逃開,是這個故事最清楚的一道痕跡。

改變已經進入身體和關係。

即使他立刻後悔,也不能只靠一個決定返回改變以前。


這使“他是否同意改變”成為一個並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沙姆哈特的到來是別人安排的。獵人和城市希望解決一個阻礙狩獵秩序的存在。恩奇都並不是在充分知道後果以後,主動申請進入文明。

但他也不是一件被動搬運進城的物品。

在動物離開、理解增長以後,是他聽取邀請,開始走向烏魯克。他後來進入城市,也不是只為了成為城市需要的勞動者。

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之一,是阻止吉爾伽美什。

這一點很關鍵。

如果一項教育或引導只是讓一個人更容易服從既有秩序,那麼它增加的可能只是秩序使用他的能力。

恩奇都的新能力卻讓他能夠判斷城市,並站到城市最強大的人面前說“不”。

城市沒有簡單地把他變成自己的部件。

它給了他一種能夠反過來質疑城市的生活位置。

至少在這一刻,外部改變並沒有完全替他規定方向。


但這仍然不能使過程變得完全正當、完全無損。

沙姆哈特的引導改變了他,而改變的代價主要由恩奇都承擔。

動物沒有參加討論。

舊世界沒有為自己辯護。

恩奇都在變化以前,也無法用變化以後才獲得的理解,預先評估自己會失去什麼。

這正是所有成長關係都會遇到的困難。

一個尚未擁有某種能力的人,無法完全從那個能力內部決定自己是否要獲得它。

孩子不能在學會語言以前,用成熟語言選擇是否學語言。

一個從未進入某種知識的人,也無法預先知道那種知識會怎樣改變自己的看法。

如果任何改變都必須等待一個已經充分形成的決定者同意,許多形成決定能力的過程根本無法開始。

可如果只要“這是為了讓你成長”便足以正當化介入,幫助者又會獲得幾乎沒有邊界的權力。

故事沒有替我們解除這個矛盾。

它只讓判斷標準變得更嚴格。

不能只問:改變是不是從外面開始。

還要問:改變以後,這個人有沒有獲得更豐富的判斷和行動能力?他能不能使用新能力反對引導者、修改道路,甚至離開給予他能力的世界?

同時也要問:被關閉的舊可能是什麼?那些損失有沒有被看見,還是只因為勝利者稱之為進步,就不再算數?


恩奇都後來走得很遠。

他與吉爾伽美什建立深厚友誼,參與殺死胡姆巴巴,又殺死天牛。他從城市的反對者變成英雄事業的共同承擔者。

這條道路給他榮耀,也把他帶向死亡。

在臨終前的敘事中,他一度詛咒獵人和沙姆哈特,彷彿自己所有災難都來自當初離開荒野的那一步。

隨後,在神的提醒下,他又收回對沙姆哈特的詛咒,改為祝福她:正是她給了他食物、衣服、城市中的位置,也讓他遇見吉爾伽美什。

這段反復非常重要。

如果故事只保留詛咒,我們可以把城市化寫成純粹墮落。

如果只保留祝福,又可以把荒野的失去全部計算為得到友誼和榮耀的合理成本。

可恩奇都的生命同時包含兩者。

他確實因為走入人類世界而獲得了無法替代的友誼。

也確實因為走入這個世界而進入了會殺死他的衝突和榮耀追求。

臨終時的他無法用一個簡單結論結算自己的一生。

我們也不應該替他做到。


人們常說,所有選擇都有代價。

這句話有時只是用來讓失去顯得不必再問。

彷彿只要承認獲得了什麼,一切代價便自動合理。

但代價可以是必要的,也可以是本可避免的;可以由本人選擇,也可以由別人替他安排;可以與所得保持比例,也可以被事後用所得掩蓋。

恩奇都的故事提醒我們:

成長有代價,不等於所有以成長之名造成的失去都正當。

同樣,成長改變了原來的自己,也不等於新的自己因此不真實。

一個人不能因為自己受到過外部影響,就認定後來所有願望都只是別人植入的。

若這樣,世界上幾乎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方向,因為我們所有語言、能力和可想象的道路,都曾通過別人來到這裡。

真正屬於一個人的,並不一定是從未受影響的東西。

它也可以是在影響發生以後,由這個人重新判斷、繼續承擔,並用來作出別人沒有預先寫定之行動的東西。

恩奇都進入城市以後,沒有只成為沙姆哈特或吉爾伽美什希望他成為的人。

他反對,選擇,愛,也犯錯。

那條生命已經是他的。

正因為如此,其中的後果也成為他的後果。


故事裡最容易被忽略的人,也許是沙姆哈特。

後來的閱讀常把她簡化成誘惑者:她用身體使恩奇都失去自然純潔。

但文本中的她還承擔另一種作用。

她向恩奇都介紹城市,教他進入人的生活,向他說明那裡有什麼,也辨認出他已經發生的變化。

她不是一扇沒有內容的門。

她把一個世界帶到他面前。

這當然包含引導者的力量。

她知道恩奇都不知道的東西,也參與改變他能夠想象的生活。正因為如此,她的責任不能被完全抹去。

但引導並不等於必然接管。

關鍵在於,她打開的世界是否允許恩奇都後來擁有自己的判斷。

從他敢於阻擋吉爾伽美什這一點看,答案至少不是完全否定的。

他學會的不只是如何適應城市。

他也學會了城市可以被反對。


恩奇都的故事沒有提供一個完全安全的成長模型。

不存在一種方法,既讓他獲得語言、友誼和公共行動,又保證荒野關係毫無改變;也不存在一種選擇,讓他預先知道城市會給他什麼、奪走什麼。

成長在這裡不是從一個較低狀態穩定上升到較高狀態。

它是一道不可逆的門。

門後有更多世界,也有新的危險。

走過去的人獲得了過去沒有的自己,也失去了一個再也不能原樣返回的自己。

所以,真正成熟的教育和幫助,不應向接受者承諾:

你只會得到,不會失去。

它更應該誠實地承認:

新的能力會改變你;有些舊生活會因此關閉;我不能替你預先知道所有代價,也不能因為把門介紹給你,就擁有你走進去以後的人生。

我能做的,是盡可能讓你獲得的不只是適應新世界的能力,也包括在新世界裡判斷、拒絕和重新選擇的能力。


恩奇都離開荒野以後,動物不再接納他。

城市卻也沒有因此成為一個毫無問題的歸宿。

他首先反對它的王,後來愛上這個王,與他共同追求榮耀,最後又在死亡面前詛咒並祝福把自己帶來的人。

沒有一句話能夠把這些變化全部結清。

也許這正是這則故事最誠實的地方。

成長不是保住一個完全未受影響的自己。

也不是讓別人把一個更好的自己安裝進來。

它是在某些舊路關閉以後,逐漸獲得一種新的能力:

承認自己已經改變,辨認所得與所失,並對接下來仍要走的路作出自己的回答。

恩奇都走進城市時,無法知道這條路最終會帶他到哪裡。

但他在那裡不只被改變。

他也第一次成為能夠改變人類世界的人。


文本依據與版本說明:本文以標準巴比倫版《吉爾伽美什史詩》第一至二泥版所保存的恩奇都轉變與入城主線為基礎,並參考古巴比倫版第二泥版中沙姆哈特邀請恩奇都前往烏魯克的相應段落;臨終詛咒、收回詛咒並祝福沙姆哈特的情節來自標準版第七泥版。不同版本在飲食、衣著、行動順序和措辭上並不完全相同,本文不把所有細節當作一份無差別的“原始版本”。

這篇文章從故事開始,不要求讀者先學習理論。可以繼續瀏覽《故事裡的結構》,或從《五分鐘讀懂 Non Dubito》進入更大的思想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