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DUBITO

鑿構週期律 · 區塊鏈系列 21 / 21

今天

資料截至 2026 年 8 月:用五套穩定幣口徑、跨境成本實驗與三個賠付案例,盤點鏈能量到什麼、仍量不到什麼。

資料截至 2026 年 8 月

一 十六年

這個系列寫到最後一篇,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把已經發生,已經生效,已經測量,已經披露的東西,記下來。

不寫任何預測。

而記下來這件事,比它聽上去難。

因為這個領域今天最容易產生誤判的,仍然不是數字不夠多。

是同一個詞,對應了完全不同的分母。

這句話在這個系列裡出現過很多次,而在最後一篇它有一個不同的位置:它不再是某一節的方法論提醒,它就是這十六年最主要的一項發現。

因為一件事只要還沒有一個公認的量法,關於它的爭論就沒有辦法收口。而這個域的絕大多數爭論,今天卡的正是這一步。

穩定幣交易量這五個字,至少可能指五樣東西:原始的鏈上轉賬;去掉同一筆交易內部重復跳轉之後的金額;去掉機器人和高頻地址之後的金額;被某家數據商歸類為經濟活動的金額;或者最終能確認買賣雙方,能確認商品和服務性質的支付金額。

而這五層之間,目前相差一到兩個數量級。

同樣的問題貫穿這一整段。

交易所的市場份額,可以按自報成交量,數據商清洗後的成交量,現貨,永續合約,全部衍生品,或者未平倉量來算。

以太坊的質押集中度,可以按協議,托管商,驗證者運營方,提款憑證,或者實際的節點運營實體來算。

礦池份額是按近期出塊的標籤推定的協調份額,而不是礦機最終歸誰。

而持有人這個詞,可能是地址,可能是交易所賬戶,也可能是模型推算出來的自然人。

所以下面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會盡量把那個分母寫出來。

這不是謹慎,是必要。因為這一整段歷史裡,幾乎每一次嚴重的誤判,都不是有人算錯了,是有人把兩個不同分母的數字放在了一起比較。

第七篇裡那個八成是騙局,分母是項目數而不是金額。第十三篇裡那些能耗數字,分母是不同年份的不同模型。第十七篇裡那個 120%,分母是被固定在最低點的美元債權。第十八篇裡那兩個百分比,同一天同一批區塊相差三十一個百分點。

每一次,單個數字都是準確的。

錯的是加號和除號。

還有一條原則要先立下:不把鏈上發生了價值移動,自動解釋成真實世界發生了同額的經濟活動。

一家發行方披露 2026 年第二季度它的代幣鏈上轉賬量達到 14.8 萬億美元。

這個數可以逐筆核對,它是真的。

而它包括交易,清算,去中心化金融和內部資金管理。不能據此說這一個季度完成了 14.8 萬億美元的商品與服務支付。

這些口徑差異也決定了一件事:這一次沒有辦法給出一張看上去很整齊的十六年總賬。

而那個空白是什麼,最後一節會回來說。

而餘項這一次的位置,也在那個空白裡。

前二十篇裡,餘項在鏈和世界之間,在代碼和本意之間,在兩條鏈之間,在憑證和它所指向的東西之間。這一次它在一個更樸素的地方:在那些沒有辦法被加起來的數字之間。

而這些數字沒有一個是假的。它們各自都有方法,有樣本,有出處;有幾個甚至是同一家機構在同一份材料裡給出來的。

它們只是量的不是同一件事。

二 五個數字

穩定幣是截至今天最接近已經形成真實非投機使用規模的一項應用。

而鏈上流量很大,和支付很大,仍然是兩件不同的事。

同一個 2025 年,可以得到五個數字。

一家卡組織匯總它所覆蓋的鏈,得到近一年超過 51 萬億美元的原始轉賬。這個數裡包含機器人,交易場所內部活動和合約內部跳轉。它量的是鏈上的代幣移動,不是支付。

同一家做去噪之後,得到約 10.2 萬億美元。它的方法是:同一筆交易只取最大的單向金額;對未標記的地址,過濾過去三十天裡發送超過 1,000 筆或者超過 1,000 萬美元的高頻與大額模式;同時依賴實體標籤。

這個數比較乾淨,而它仍然包含中心化和去中心化交易所,借貸,鑄造與銷毀。它仍然不能叫支付額。

另一家數據商用自己的實體標籤和去噪方法,得到 2025 年約 28 萬億美元的真實經濟活動。它的定義寬於商品與服務支付。

第三家的研究去掉異常大額,機器人,疑似機器人,內部轉賬和中介路由之後,得到約 4.2 萬億美元,約佔它觀察到的總量的 7%。

而在這 4.2 萬億裡再進一步識別雙邊支付,得到的是 3,500 億到 5,500 億美元。

這是目前較接近穩定幣真實支付的全球下限區間。

國際清算銀行被轉述的支付相關流量估計約為 3,900 億美元,數量級與前一個區間接近。

而如果換一個完全不同的方法,直接向支付公司收集它們實際處理的業務數據,再與鏈上交易對應,得到的是 2025 年8 月約 1,180 億美元的年化。

這個數覆蓋不足,所以它是一個下限而不是全球總額。

而它和前面那幾個的性質完全不同:前面那些是從鏈上往回推,這一個是從公司賬上往前對。

一個覆蓋全但要靠模型,一個可以逐筆核對而覆蓋不全。兩種方法各有各的盲點,而它們的結果相差三十多倍。

五個數字:51 萬億,10.2 萬億,28 萬億,4.2 萬億,以及三千多億到五千多億。

同一年,同一批鏈上交易。

而它們沒有一個是錯的。

而它們也沒有一個可以單獨代表這件事。

最值得保留的不是其中某一個正確答案,是這個範圍本身。

因為選哪一個,決定了這件事被理解成什麼。用 51 萬億,它是一個已經和全球支付體系同一量級的東西;用五千億,它是一個還在起步的行業。

而這兩句話可以由同一年的同一批交易同時支持。

所以引用哪一個,通常不取決於證據,取決於說話的人要論證什麼。

而這正是這個域最難辦的一件事:雙方都可以在不撒謊的前提下,得到相反的結論。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在 2026 年也特別提醒過:外界常引用超過 30 萬億美元的年轉賬量和數萬億美元的跨境流量,而其中大量是交易生態,套利,機器人和中介路由,不是企業或者家庭的付款。

企業支付那一頭有一個比較可信的樣本。一項對支付服務商的持續調查顯示,企業間的穩定幣支付從 2023 年初每月不足 1 億美元,增長到 2025 年中每月超過 60 億。

後一個數字相當於超過 720 億美元的年化運行率。

而它只是被這項研究覆蓋,並且能夠確認的那些支付服務商,不是全球總額。

跨境這個詞還要再限定一次。

公開鏈本身通常看不到付款企業和收款企業的法定所在地。地理歸因需要支付公司的業務數據,再輔以網絡地址和時區這一類信息。

所以今天有一個相當可信的企業支付規模,而沒有一個可以像銀行報表那樣被獨立審計的全球跨境企業支付總額。

把所有跨境的穩定幣轉賬都稱作跨境企業支付,會把交易所調撥,資本移動和個人資金一起算進去。

匯款那一頭更薄。研究裡確實單列了一個人對人的類別,而其中很大一部分被解釋為類似匯款的用途;流傳較廣的一個數字是 180 億美元,取自 2025 年2 月的一次二手復述。

而公開的一手材料不足以把這個數完整復算。所以它只能被列為行業二手,不能寫成已經建立的全球事實。

三 零點三與八點九六

這個系列問了二十篇的那個問題,成本到底降了沒有,今天終於有了一份真正的獨立測量。

2026 年,意大利央行做了一次神秘顧客實驗。

研究人員真的完成了 200 美元的跨境穩定幣三明治:本國法幣入金到交易所,買入穩定幣,鏈上轉賬,對方交易所賣出,提取當地法幣到銀行賬戶。

走廊覆蓋意大利與阿根廷,巴西,阿聯酋,南非,日本等地;主要交易在 2026 年3 月24 日和 26 日執行,而且故意使用不同的發送方和接收方交易所,以避免那筆轉賬實際上只是同一家交易所內部的記賬。

它的成本定義不是手續費。

是發送方實際付出的本幣金額,按官方匯率換算成美元,減去收款方銀行賬戶最終實際收到的本幣金額換算之後的美元值,再除以 200。

也就是說:入金,買幣價差,鏈上費用,賣幣價差,提現費,銀行卡附加費,匯率差,全部在內。

這正是過去十幾年裡成本討論一直缺的那最後一公里。

因為在此之前,幾乎所有關於成本的比較,比的都是鏈上手續費和傳統匯款的全成本。那不是一個比較,那是兩個不同的對象放在一起。

實測結果是這樣的。

意大利到阿根廷,0.30%;而同一條走廊的一家傳統匯款商模擬成本是 3.20% 到 3.80%。

而阿根廷到意大利,8.96%;同一家傳統匯款商是 0.26% 到 0.31%。

同一條走廊,反方向,優勢完全逆轉。

南非那一對比較接近:去程 4.58% 對 5.14% 到 5.15%,回程 5.44% 而沒有可比報價。

阿聯酋那一對則整個反過來。去程 7.20%,傳統渠道只要 2.24%;回程 8.95%,傳統渠道只要 1.02%。研究記錄到,那一側的銀行卡入金附加費就達到約 3.8%。

意大利到巴西 2.70% 對 2.20%,接近而穩定幣略高。巴西到意大利 2.21% 對 4.68% 到 4.89%,穩定幣較低。

從 0.30% 到 8.96%。

同一種技術,同一個月,八條走廊。

三十倍的差距。

而這不是某一條鏈比另一條鏈更好,也不是某一年比另一年更便宜。這八條走廊用的是同一套技術,在同一個月裡測的。

而研究還把費用拆開了:鏈上那一段平均只約 0.4%,個別走廊低至 0.01%。

昂貴的部分主要發生在兩端:法幣入金,穩定幣兌換和銀行提現。

鏈本身的技術成本確實很低。

而使用者付的總成本,主要不是付給鏈的。

這一句可以拿去回答這個系列問了二十遍的那個問題。

第一篇裡那兩張披薩,協議那一段沒有收任何人的錢,而有人替他刷了一張卡。十六年之後,那張卡還在,只是它換了個名字叫入金。

另一項獨立的學術工作也得到了方向一致的結果:用兩家交易所完成一次美元換穩定幣再換歐元的 200 美元三明治,估算端到端約 1.6%。

兩項研究的共同點不是得出一個固定的穩定幣成本,而是都把交易所和出入金放回了成本公式裡。

國際清算銀行 2026 年的文件和美聯儲同年的研究札記因此都明確指出:鏈上轉賬成本可以很小,而完整的跨境支付在加入出入金之後,完全可能等於甚至高於銀行或者金融科技渠道。

所以那個問題,今天可以寫成一句更窄的話。

鏈上結算那一段的成本,已經顯著低了。

而端到端的成本沒有發現跨走廊的一致下降;優勢由目的地,交易所,入金方式,外匯制度和當地的出金渠道決定。

也就是說,這項技術在成本上的表現,主要不由技術決定。

它由那八條走廊兩端各自的銀行制度,外匯管制,卡組織費率和當地交易所的價差決定。而這幾樣在每一個國家都不一樣,也都不歸這項技術管。

所以一個人從哪裡匯到哪裡,比他用什麼技術匯,更能決定他要付多少錢。

四 那百分之三

上一節那個 0.30%,值得單獨拆開看,因為它是這一整段裡最重要的一處解釋。

那條走廊之所以那麼便宜,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區塊鏈降低了成本。

是當時阿根廷市場上,穩定幣兌本幣的價格相對於官方零售美元匯率有約 3% 的溢價。

一個從意大利匯錢回阿根廷的人,在最後一步把穩定幣賣成比索的時候,拿到的比官方匯率多。

於是那筆匯款的表面成本變成了 0.30%。

而反方向的人,要用比索買穩定幣,就要多付那 3%。所以同一條走廊反過來是 8.96%。

現在追一次兩頭。

那 3% 從哪裡來。

它來自阿根廷本地對美元的需求。有很多人願意為一份美元計價的資產多付 3%,因為他們持有的本幣在貶值。

所以那位從意大利匯錢回去的人省下的錢,某種意義上是那些人付的。

這不是一句指控。這是一個匯率溢價在兩個方向上的正常表現。

而它說明的事情很實在:所謂穩定幣節省了成本,其中有一部分實際上是在兌現當地對加密美元的價格溢價。

而這個溢價不是這項技術創造的。它是那個國家的通脹和資本管制創造的。

區塊鏈在這裡做的事情,是把這個溢價變得更容易被兌現。

高通脹國家那一側的其他證據,也需要同樣的限定。

一份匯總材料稱,阿根廷 2024 年的穩定幣交易約 340 億美元,並把通脹,資本管制和美元需求列為重要背景。

而這 340 億是流量,不是居民持有 340 億,也不是這 340 億都用來買了商品。

尼日利亞那一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2026 年的專題材料稱,該國在 2023 年7 月到 2024 年6 月收到約 590 億美元的加密資產流入;而自 2019 年以來,它約佔撒哈拉以南非洲穩定幣流入的 60%。

一家數據商還記錄到 2025 年3 月該地區的鏈上活動突增到接近每月250 億美元,其中尼日利亞在一次貨幣貶值之後貢獻顯著。

這些數字支持高通脹和外匯受限地區存在真實的穩定幣需求。

而因果歸因必須比宣傳語窄。

它們證明的是:使用者願意借這條通道獲得一份美元計價的資產。

它們不能單獨證明這個需求來源於區塊鏈本身。因為同一個經濟動機,首先是持有美元,跨境轉移美元價值,以及回避本幣貶值。

區塊鏈貢獻的是一條可達的發行,轉移和交易通道。

如果當地居民原本就可以低成本地開一個美元賬戶,那麼這項技術的增量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而這一點目前缺少跨國的隨機實驗或者自然實驗。

這個空缺在這一整段歷史裡出現得最頻繁,而它的原因每一次都一樣:要回答一項技術帶來了什麼,需要知道沒有它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而那個世界不存在,沒有人保存它的數據。

所以這個域裡幾乎所有的因果主張,都只能被寫成相關。而寫成相關,通常傳不遠。

於是那些能被寫成因果的說法,反而多半是沒有做過因果識別的那些。

今天全部穩定幣供應裡,超過 99% 是美元計價的;兩家發行方合計約佔 84%。

這個事實本身就在提示答案的方向:這裡的儲值功能,相當大程度上來自美元,而不是來自任何一種價格發現機制。

一個在阿根廷買穩定幣的人,買的是美元。他之所以在鏈上買,是因為在那裡買美元更容易。

這兩句話都成立,而它們說的是兩件不同的事:前一句是需求,後一句是渠道。

五 在哪一層

去中心化這個詞今天已經不能用一個數字回答,因為它在五個層面上是五件不同的事。

比特幣的前三個礦池當前約佔 57% 的出塊。而礦池不等於礦機最終歸誰;那是按近期出塊標籤推定的協調份額。

以太坊的質押裡,最大的那個協議約佔四分之一,而它內部又是幾十個節點運營方。

二層網絡可以在以太坊上結算,同時由單一的排序器決定日常順序。

穩定幣的共識層可以是去中心化的,而發行人本身高度集中。

中心化交易所那一層則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集中機制。

所以今天已經不存在一個單一的節點數,足以回答整套系統是不是去中心化的。

這一條是這個系列反復撞到的同一堵牆。第二篇裡那五把尺子,第十八篇裡那個 63% 與 94.8%,第十九篇裡那三條軸,說的都是它。

而到今天,這堵牆已經不是一個測量難題。它是一個定義問題:去中心化這個詞要成為一個可以被檢驗的命題,必須先說清楚是哪一層的哪一樣東西。

而在實踐中,這句話往往在兩個方向上都被省掉:宣傳的時候省掉,是為了讓它聽上去更徹底;批評的時候省掉,是為了讓它聽上去更空洞。

而兩邊省掉的是同一句限定。

審查抵抗這一條,同樣必須拆成基礎鏈,穩定幣發行人和出入金三層。

一家數據商對 2025 年的估算顯示,與被制裁實體相關的活動顯著增加,它所稱的國家驅動的制裁規避規模同比上升 694%。

這說明公開鏈確實能夠被用於繞過一部分傳統金融的阻斷。

而這只是行為證據,不等於每一筆交易都成功逃避了最終的執法。

與此同時,穩定幣的真實支付往往要通過做身份核驗的交易所和銀行出入金;而許多二層仍然有特權排序器。

所以區塊鏈不可審查這句話,只有在明確指出是哪一條鏈,哪一種自托管資產,哪一層的時候,才有含義。

今天比較能成立的版本是:某些基礎層的自托管轉賬,比一個銀行賬戶更難被單一中介阻止。

而不是整個加密支付體系不可審查。

這兩句話的差別很實在。前一句描述的是極少數人在特定條件下能做到的事,後一句描述的是絕大多數人日常的使用方式。

而絕大多數人日常的使用方式,要經過一家做身份核驗的交易所。

第四篇裡那個市場當年是完全在制度之外的。而今天這個域裡規模最大的那一類應用,幾乎每一筆的兩端都要出示身份。

至於機構接入,需要區分發行,結算,托管和收單換匯這四件事。

一家卡組織 2025 年12 月在美國開放了以某種穩定幣進行網絡結算;截至 2025 年11 月底,它披露的穩定幣結算月度規模折成年化已經超過 35 億美元。

而這不是消費者每刷一次卡,商戶就收到穩定幣。

另一家 2025 年在部分地區允許一部分收單機構使用穩定幣結算;而傳統的卡支付仍然通常由商戶收到法幣。

所以這些部署體現的結構,是鏈替代了其中一段記賬和結算,而不是把中介去掉了。

這也印證了第四篇那個結論的另一半。那一次的結論是:被趕出一套制度的東西會自己造一套。而今天可以補上後半句:等它長大之後,原來那一套會伸過來,把它接進去。

接進去的方式,是各自留下自己最擅長的那一段。

鏈留下的是記賬和結算。而身份,托管,合規,糾紛和最後一公里,留給了原來那一套。

金融可及性那一條,則是這一整段裡最明顯的一處空缺。

世界銀行的全球普惠金融數據庫,仍然以正規賬戶,移動貨幣,支付,儲蓄和借貸來衡量金融可及性,而沒有把自托管的區塊鏈錢包作為一項能夠直接與銀行賬戶對應的全球普查指標。

所以不能從全球有數億加密資產持有人,推出數億原本沒有銀行賬戶的人已經被納入了金融體系。

現有的研究能夠證明一部分使用者獲得了跨境美元賬戶式的功能。

而缺乏的,是在全球層面識別出:原本沒有賬戶的人,因為區塊鏈而第一次獲得了可靠的支付或者儲蓄工具,這樣的人有多少。

六 三個案子

被盜,倒閉和賠付這一段,最需要抵抗的是給出一個累計美元數字的誘惑。

一家機構在 2024 年的回顧中稱,2011 年到 2024 年的約十三年間,接近 190 億美元被盜;它的數據庫覆蓋多類犯罪與安全事件。

另一家用另一套定義統計 2025 年約 150 起攻擊,被盜 28.7 億美元;其中單一一起約 14.6 億,佔它年度總額的約 51%。它明確說明自己覆蓋交易所,托管方,跨鏈橋,協議,以及有充分證據的大型個人錢包攻擊,而排除小型的,無法驗證的個人案件。

這兩個數字定義不同,所以不能嚴謹地相加成截至 2025 年累計 218.7 億。

同一年,第三家數據商把那起最大的案子稱作歷史上最大的單次數字資產盜竊之一,並估計某國相關的黑客在 2025 年盜取約 20 億美元。

而歸因方式和事件覆蓋範圍不同,所以這也不能與前一個數字簡單並列求和。

至於全球的追回比例,今天沒有一個可以審計的行業統一分母。

原因很具體:有的資產被攻擊者退回;有的被執法機關扣押而尚未返還受害人;有的追回的代幣數量相同而美元價格已經改變;有的損失後來由協議金庫補償;還有的進入了多年的破產清算。

把執法扣押,鏈上追回,保險賠付和破產分配混成一個追回率,沒有會計意義。

三個案子今天的狀態,比任何一個百分比都更有信息量。

第三篇寫過的那一家,受託人已經把基礎償付,提前一次性償付和中間償付的截止日延到 2026 年10 月31 日。受託人稱,對手續齊全,沒有問題的債權人,大部分主要償付已經完成,而全案尚未結束。

這裡有現金,有比特幣,有比特幣現金,有不同的選項和不同的債權狀態。按原幣,按歷史美元還是按今天的美元計算,得到的回收率會完全不同。

所以沒有一個百分比可以概括所有的債權人。

第十七篇寫過的那一家,2026 年7 月31 日完成了第五輪約 9 億美元的分配。若干債權類別的累計比例達到 105%,另幾類 103%,而便利類別 120%。

而這些超過一百的百分比,分母是獲准的破產索賠額。

不是恢復了原來持有的幣的數量,也不是按 2026 年的市價賠償。

一個債權人可以同時說自己拿到了 105%,和自己沒有恢復原來那些幣的經濟敞口。

兩句話可以同時正確,因為第一個的分母是法院允許的美元債權,第二個的分母是那些幣一直持有到今天的市值。

第三家 2026 年1 月22 日公告了第四輪分配,金額約 3.444 億美元,其中約 2.57 億來自一項和解。官方稱這預計是最後一輪以比特幣為主的分配,後續如果還有分配將轉為美元或者穩定幣;而到 2026 年8 月,索賠門戶仍然為尚未領取和可能有未來分配的債權人開放。

因為仍有未完成和未來的分配,今天不能寫出一個最終的賠付比例。

更宏觀地說,交易所倒閉造成的累計使用者資產損失,目前缺一份能夠同時做到四件事的數據庫:統一按破產而不是攻擊分類;統一確認哪些是客戶財產,哪些是一般無擔保債權;統一幣價的估值日;以及追蹤十多年之後的最終分配。

缺其中任何一項,所謂的全球累計損失與追回率,都會把不同的法律事實混在一起。

所以這類全球數字的缺失本身,仍然是事實狀態的一部分。

而這句話在這個系列裡已經說過很多遍。到最後一篇,它要被說成一個更一般的東西。

缺一個數據庫,不是因為沒有人想做。是因為要做成它,先要有人有權規定:哪些算破產,哪些算被盜,按哪一天的價格,追到第幾年為止。

而在這個域裡,沒有一個機構有這個權。

沒有中央銀行,沒有清算所,沒有一個可以強制所有人按同一套口徑報數的監管者。

這句話可以正著讀,也可以反著讀。反著讀它是這套東西的成就:沒有一個機構說了算。正著讀它是這套東西的代價:出事之後,也沒有一個機構負責把賬算清。

兩種讀法說的是同一個性質。

七 已經收窄的

有幾項十年前常見的爭論,到今天已經有了比當時明顯更窄,更確定的答案。

鏈上交易量就是支付量,已經比較明確地不成立。同一家機構在去掉部分重復和機器人之後,就從超過 51 萬億降到約 10.2 萬億;進一步識別商品與服務之後,只剩數千億美元的量級。

只要手續費很低,跨境支付就比銀行便宜,也已經比較明確地不成立。獨立的實測顯示鏈上那一段平均約 0.4%,而全程可以到約 9%;出入金經常是最大的一塊成本。

區塊鏈把中介去掉了,材料支持的是重新組合中介。交易所,發行人,銀行,卡組織,外匯做市商,身份核驗服務商和出金渠道仍然存在,只是鏈可以替代其中一段記賬或者結算。幾家大型支付機構的實際部署,正體現這種結構。

有多少地址就有多少使用者,已經可以明確否定。一個自然人可以控制多個地址,一個托管方的地址也可以代表大量使用者;所以做估計的機構不得不用調查和鏈上模型去推算人,而不是數地址。

所有區塊鏈系統天然去中心化,已經需要按層改寫。礦池,質押,穩定幣發行人,交易所和二層排序器的集中機制完全不同;而發行人那一層尤其集中。

穩定幣的主要價值一定是日常零售支付,當前證據不支持這麼寬的說法。有研究把 250 美元以下定義為零售,發現 2025 年第四季度穩定幣的零售流通速度只有約 0.08,而它拿來比較的美國狹義貨幣流通速度是 1.65。與此同時,企業支付,交易,儲值和跨境資金的用途都更顯著。

監管最終只有禁止或者完全放開兩種結果,截至 2026 年已經明顯不符合事實。歐盟,日本,香港,阿聯酋已經在運行牌照化的框架;美國和英國已有成文框架而關鍵制度尚未到生效日;新加坡則有既有的數字支付代幣監管,而專門的穩定幣框架仍要區分是否正式實施。

中心化平台出事之後,鏈上透明性自然保證使用者拿回錢,上一節的三個案子已經說明:最終回收仍然主要由資產的隔離方式,破產法,法院,受託人,剩餘資產,訴訟追回和索賠估值規則決定。

鏈上的可追蹤性,並沒有消除破產分配這個過程。

這一條尤其值得記下來,因為它推翻的是這個域最早期的一個直覺:如果每一筆都看得見,那麼出了事總能算清楚。

而三個案子說明的是:看得見和算得清,中間隔著的是法律,不是技術。

而法律要算清一件事,靠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東西:估值日,優先順序,受託人,法院,以及很多年的時間。

而仍然沒有收口的爭論,主要不是區塊鏈有沒有任何用途。

是用途究竟有多大,淨成本由誰承擔,在什麼層面算去中心化,以及觀察到的現實結果裡,有多少能歸因於區塊鏈本身,而不是美元,監管套利,資本管制,或者普通的金融科技。

真實支付究竟多大,還沒有唯一答案。同一個 2025 年可以得到 28 萬億,4.2 萬億,三千多億到五千多億,3,900 億和 1,180 億。今天的證據已經足以否定所有鏈上流量都是支付,而還不足以給出一個精確的全球支付額。

爭論已經從有沒有支付,轉成了怎樣分類。

這個轉變本身是一項進展。十年前的爭論是這樣東西有沒有用;今天的爭論是它有多大用,以及那個用處該怎麼量。

後一種爭論更難,而它更接近一個成熟領域的樣子。

一個領域剛出現的時候,爭的是它成不成立。而它站住之後,爭的就變成了怎麼量。

穩定幣究竟能把跨境成本降多少,現有的獨立實驗支持的是異質性,而不是任何一邊的普遍命題。

穩定幣是支付創新還是美元化的基礎設施,兩種解釋不互斥。區塊鏈可能正是美元化需求的傳輸技術。而要識別沒有區塊鏈的時候,這些使用者是否仍然會通過現金美元,銀行或者移動貨幣得到同樣的結果,目前缺少足夠的因果研究。

金融包容究竟來自鏈還是來自入口,同樣沒有收口。已經有真實的使用者獲得了以前較難取得的美元價值轉移渠道;而全球普惠金融數據與加密持有人數據之間,沒有一座可靠的橋。

與交易量和代幣供應相比,真實世界的就業,家庭福利,企業生產率和價格傳導研究,仍然顯著稀少。

這是這個系列從第二篇起就在記的同一件事,而十九篇之後它仍然成立。

能被鏈上量到的東西越來越精細,而鏈外那一側的問題,答案的數量幾乎沒有增加。

八 邊界在人這一側

十六年了。

從 2009 年1 月3 日到本文資料截點,比特幣主鏈持續出塊;第五篇寫的那條鏈,從 2015 年7 月30 日那個只有 5,000 gas 的區塊開始,在合併之後也繼續運行。

它們結算了幾十萬億次轉賬,每一次都精確到最小單位,每一次都可以被任何人重算。

而這一次寫下來,沒有一個總數。

不是因為數據不夠。

是因為每一個數字的分母都不一樣。

51 萬億是鏈上流量。10.2 萬億是去噪之後的轉賬。28 萬億是一家數據商定義的經濟活動。4.2 萬億是另一家的。而能被歸到商品和服務的,是三千五百億到五千五百億。

同一年,同一批交易,五個數字,相差兩個數量級。

它們沒有一個是錯的。

被盜的賬也一樣。十三年約 190 億,和一年28.7 億,不能相加,因為它們統計的不是同一類事件。而追回率根本沒有分母,原因上一節已經寫過。

賠付的賬更是如此。一個人可以同時說自己拿回了 105%,和自己沒有拿回原來那些幣。

這個系列寫了二十一篇,而這就是它能給出的最確切的一句話:

交不出一張總賬。

不是因為懶,也不是因為這個域不透明。恰恰相反,這個域是人類造過的最透明的記賬系統之一;每一筆轉賬都可以被任何人從創世塊開始重算一遍。

而交不出來這件事本身,不是一次失敗的統計。

它是這十六年最結實的一個發現。

原因不在統計技術上。任何一個機構只要願意,都可以定一套口徑算出一個數;實際上它們已經各自算了,那正是那五個數字的來源。

問題在於,沒有一套口徑能同時回答所有人想問的那幾個問題。

一個能夠被合上的構,會產生一張總賬。

而這一個合不上。

一張總賬要成立,前提是所有被加進去的東西可以被同一把尺子量。而這套東西從第一天起,就沒有打算提供那把尺子。

它合不上的原因,恰恰是它做成的那件事:它把一段記賬做得極准,極快,極便宜,而且不問任何人是誰。

不問是誰,所以數不出人。

不管用途,所以分不清那是一筆支付,一次套利,還是一台機器在自己和自己之間轉賬。

不認國界,所以說不出哪一筆是跨境。

這三條不是缺陷清單。它們是同一個設計選擇的三個後果,而那個選擇正是它之所以能成立的原因。

一個要問你是誰的系統,建不起來;一個要判斷用途的系統,會變成審查;一個認國界的系統,做不成全球的。

所以它算不清那些賬,不是因為它做得不夠好。是因為它做成的那件事,恰好要求它不去記那些東西。

它把它能算的那一部分,算到了此前沒有達到過的精度;而它算不到的那一部分,十六年來一次也沒有被算清楚過。

餘項在這個系列裡出現過很多種形狀。

它是被標準明確留在管轄之外的那一整份清單;是有人答應了而沒有進代碼的那些承諾;是一條在語法上就寫不出來的前提;是算得出來的時候還沒有發生,發生的時候已經不在界面上的東西;是兩條都可驗證的鏈之間那一小段誰也管不到的地方;是被合併掉的區分;是被請回來之後已經不完全是當初那一樣的東西。

而到今天,它有了一個最樸素的形狀:那些沒有辦法被加在一起的數字。

那一部分裡有什麼。

有第一篇裡那兩張披薩到底值多少錢。有第十三篇裡那些礦場搬走之後,縣裡剩下了什麼。有第六篇裡那些永遠不會來領的人。有第十一篇裡那個湊不出手續費,眼看著自己的抵押品被以近乎零的價格拍走的人。有第十六篇裡那個把全租房押金放進去的年輕人。

還有今天,阿根廷某個願意為一份美元計價資產多付 3% 的人。

鏈沒有記他們。

而這不是因為鏈壞了,也不是因為有人把他們藏了起來。是因為該怎麼記他們,到今天還沒有一套所有人都同意的辦法。

它被造出來要解決的問題很窄:讓兩個互不認識的人,在沒有第三方的情況下,就一筆轉賬達成一致。這件事它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此前任何一套系統都好。

而這個系列寫了二十一篇,寫的幾乎全是那件事之外的東西:披薩怎麼定價,礦機搬到哪裡,承諾有沒有進代碼,拍賣有沒有人來,貸款背後那份抵押還在不在,一個人存進去的幣按哪一天折算。

這些沒有一樣是那個問題。而它們每一樣都是有人真的遇到過的事。

人真正想問的那些,幾乎全部落在它算得到的範圍之外。

而這不是它的失敗。

一件工具只做它被造出來要做的那件事,這是正常的。要緊的是別把它做到的那一件,說成它解決了全部。

而這十六年裡,它能算的那一部分,一直在變大。

2009 年1 月的第一個區塊,它只能結算一件事:一枚幣從一個地址到另一個地址。

後來它能結算一份合約的執行,一次抵押不足的清算,一個被多方聯署過的價格,一份基金份額的官方登記。

而每一次它多結算一樣東西,靠的都不是它自己變強了。

是人先在鏈外,就某一件事有了共識。

共識那份代碼寫下去就應該被執行,它才結算得了合約。共識那枚代幣等於一美元,它才結算得了支付。共識一個轉讓代理維護的記錄就是官方登記,它才結算得了基金份額。

所以它的邊界從來不在技術那一側。

在人這一側。

那些今天還算不清的東西,也不是因為鏈不夠快,不夠便宜,不夠安全。

是因為該按哪一天折算,該把誰算成一個人,哪一筆算支付,損失該怎麼攤,去中心化該在哪一層量,人還沒有談攏。

而人還在談。

第七節列的那些爭論,每一條都還開著。而它們比十年前那些爭論更細,更具體,更接近可以被回答的樣子。

十六年前的問題是:這樣東西成不成立。

今天的問題是:它做成的那件事,該怎麼量。

後一個問題更難。

而它是一個可以繼續往下問的問題。

所以那個空白不是一堵牆。

它是這套東西現在為止走到的地方。

而這個位置在過去十六年裡一直在往前挪,每挪一次,靠的都是有人先把一件事談攏了。

鏈記的是數量、地址、時間和簽名,並按協議驗證這些記錄。

而其餘那些,還沒有人告訴它該怎麼記。

鏈還在結算,還能結算什麼在等待更多人的共識。

資料說明

本文依據公開協議文檔、鏈上記錄、法院文書、監管文件與同行評議研究寫成;文中的數字均保留其統計口徑。系列資料截至 2026 年 8 月。

Where next

沿著問題繼續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