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腿已經分開了,上身卻沒有安穩地落在它們正中。
畫面左邊的小腿較接近豎直,腳向左前方伸;右邊的一條腿斜著拉開,腳趾靠近底台另一端。兩腿之間空出一個高而寬的三角形。沿著它的尖端向上看,腹部收窄,胸膛又轉向另一側。沒有頭來告訴我們目光朝哪裡,也沒有手臂替步伐打拍子,這個身體仍然有了向前的勢頭。
羅丹把行走接在各部分之間。兩腿展開的距離、腰腹的偏移和胸部的轉動,並不重複同一個方向,卻共同使這一跨步成立。

十九世紀末,羅丹在工作室裡重新使用自己留下的人體習作。他把來自《施洗者聖約翰》研究階段的軀幹和雙腿組合起來,小型石膏版本於1900年在巴黎阿爾瑪展亭展出。舊習作可以成為新作品的部分,接合也可以成為創作,而不只是製作過程中必須藏起來的工序。羅丹館:複製、殘片與組合
我們看的這件青銅沒有頭和手臂,卻是羅丹認可的完成作品。它既讓人看見一個人體,也讓人看見這個人體如何被組成。大都會館藏說明 要理解這份完成感,可以先不替它添上任何東西,看看已有的部分究竟做了多少事。
一 腳停在底台上,步伐從哪裡來
先沿著畫面左邊的腿往下看。
大腿從髖部斜向外側,到了膝蓋,輪廓略微折轉,小腿再往下收。腳踝細,腳掌卻拉出一段較長的距離,最後接到底台上。另一條腿從髖部向畫面右下方展開,大腿、小腿和腳踝形成一條更長的斜勢。兩腿在同一個高度開始,卻用不同的路徑抵達地面。
如果只看雙腳相隔多遠,很容易把它看成一個人叉開腿站著。再把胸腹納入視野,站法就變得不那麼對稱。軀幹沒有直直地坐在兩腳中點上,胸口的朝向也沒有與兩腿攤開的平面完全一致。下半身展開,上半身偏轉;身體有了一個尚未被抹平的方向差。
這種差別使眼睛不容易停在中央。我們從伸出的腳看向膝蓋,順著大腿回到髖部,又被收窄而偏移的腰帶到胸膛。這裡的「向前」沒有畫成一根箭頭,而是讓幾個形體接力完成。跨步的距離在下方,轉動的力量在上方,兩者通過腰腹連在一起。
底台也值得看。它很低,表面起伏不平,外緣沒有加工成整齊的建築平台。兩隻腳與這片底面緊緊相接,中間留著較寬的空處。金屬身體穩固地留在這裡,視覺上的動作卻橫跨了這一段距離。
這兩個事實可以同時成立:鑄件沒有移動,我們又確實在它的形狀裡辨認出行走。照片不能告訴我們真實人體的重心怎樣轉移,更不能把這個姿態當成步態實驗的一幀。我們此刻能追蹤的是可見關係:斜線向哪裡延伸,膝蓋在哪裡折轉,軀幹如何偏離對稱,兩腳之間的空處怎樣把這些方向分開。
尤其不要略過那片空處。兩腿像兩邊不相同的邊框,把背景夾在中間;上方窄,下方寬,一側較直,一側更斜。身體向兩邊張開的程度,就在這片沒有青銅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楚。行走不僅在肌肉上,也在身體讓出的空間裡。
二 腰上的接合沒有消失
把視線移到腹部下緣,表面突然變得擁擠。
上面的腹部雖然也凹凸不平,仍有相對連續的面;向下接到髖部時,一道不規則的橫向起伏截住了這片連續。突起、溝槽與碎小的亮面聚在一起,像是幾段形體在這裡互相抵住。再往下,大腿又展開為更長、更平順的體積。

知道組合的製作史後,這一帶會更引人注意。羅丹館的創作研究說明,早期版本把在工作室留存多年的開裂軀幹與一對腿組合起來,並未設法隱藏接合痕跡。這裡的組合發生在模型製作中;眼前則是把這些關係保留下來的青銅鑄件。羅丹館創作研究
不必把每一道溝都當成一條精確的工序記錄。照片足以讓我們辨認表面的變化,卻不足以逐一判定哪些來自塑形、舊模型狀況或鑄造處理。更直接的事情是:上身和腿之間的過渡沒有被整理成均勻光滑的皮膚。連接被我們看見了。
這使腰部承擔了兩種任務。它是人體從胸腹通向腿的地方,也是觀看從粗糙轉向平順的地方。眼睛在此短暫受阻,隨後再沿大腿向下走。跨步的連續並沒有要求表面處處連續;恰恰在這個不平整的地方,我們能感到上下形體如何互相接住。
胸膛像一塊經過擠壓和翻動的厚實形體,雙腿則把力量拉長。倘若它們都被同樣細密的皺褶覆蓋,下方這份延伸可能就不那麼突出;倘若從胸到腳都一樣光潔,上身的結實、沉重和轉折也會失去一些觸感。現在,兩種處理挨在一起,整個身體有了不同的速度:目光在胸肩停留,在腿部順勢滑下,又在腳與底台的交界停住。
「拼接」因此不只是作品背後的一個有趣故事。它進入了我們眼前的形式。不同狀態的部分沒有被磨成毫無差別的一體,而是在差別仍然可見時,共同承擔一個姿態。
三 側後方把軀幹的轉動展開
轉到側後方,前面的胸腹退去,背部形成一道更寬的弧。

圖1裡,胸部顯得寬闊,腹部拉長;到了圖3,軀幹變窄,卻有了很明顯的厚度。上背向外鼓,腰向內收,髖部又向外擴展。輪廓不是一條從肩直落到腳的長線,而是幾次收放。腿還沒有進入視野的下半部,上身就已經發生了變化。
那條向畫面左下方伸展的腿,把背部的弧向地面延續出去;另一條腿較接近豎直,在右邊把形體收住。兩腿之間的空隙仍然很大,但形狀和斜度與正面不同。原先像是左右展開的距離,此時更明確地顯出前後跨開的深度。
這也是照片的取景容易讓我們誤會的地方。正面把前後距離壓在一張平面上,看起來像向兩邊張開;側後方又把某些橫向距離壓窄。兩個視圖互相幫助,才能使這一步從紙面上變厚。我們無需假裝自己已繞行一周,已有的角度就足以提醒我們:同一個輪廓,可以包著相當不同的空間。
沿著背脊附近的凹凸向下看,到了腰髖,表面有一次密集的起伏,下面腿的長面才重新展開。正面出現的粗與細、短促與綿長,在這裡換了一套形狀繼續存在。身體的前後並不是把一張圖翻過去;它們讓同一組關係從不同地方顯露出來。
最重要的是,軀幹沒有像一個筆直的筒,垂直套在雙腿上。它有自己的彎曲和轉向。兩腿開出一步,上身卻還在改變這一跨步的方向與分量。我們看到的動作感,就發生在這些沒有完全對齊的部分之間。
四 沒有頭和手臂,邊緣仍然在工作
重新看上端。這裡沒有一個等待面孔出現的光滑頸座。頸肩附近的邊緣高低不齊,胸的一側向外捲出較厚的突起,另一側留下突然而陡的終止。身體在這些地方停止延伸,體積卻沒有因此消失。
這些終止的邊緣會留住光。較高的凸起亮起來,旁邊的凹陷沉下去,胸膛的厚度因此更明顯。看向側後方,肩部的終止又成為一塊斜面,把背的弧線截住。它們既標出人體沒有繼續的地方,也替現有的形體劃出清楚的外界。
頭和手臂的缺失屬於這件雕塑的構成,不能直接變成人物遭遇或心理的證據。
看圖1,胸肩兩側的終止並不對稱:一邊較緊湊,另一邊露出更寬的斜面。它們使胸膛既有寬度,也顯出轉向。再看圖3,肩端的亮面與背部較長的反光連在一起,眼睛由這塊較短的面進入背的弧線,再沿腰向髖部收攏。上端的截斷給這段觀看安排了一個清楚的起點。
邊緣也使胸背的厚實不至於只成為一團模糊的起伏。青銅到哪裡為止、背景從哪裡開始,在肩端突然分明;輪廓向下延伸時,又被腰部的內收重新改變。頭和手臂沒有把這些輪廓繼續帶出去,我們的注意力沿著胸背已有的體積,回到下方的跨步。
羅丹館把藝術家的局部人體探索,與他對古代雕塑殘片的興趣聯繫起來:傳世作品的不齊全,並未使其比例與表現力失效。羅丹館:人體、自然與運動 這裡重要的不是把一件新作品做成「出土文物」,而是承認:我們判斷一件雕塑是否完成,可以看它的形體關係有沒有成立,而不只核對人體部位是否齊全。
五 身體沒有補齊,一步已經成立
再看圖1,雙腿已經不會只是兩根張開的支柱。
它們各自有膝蓋的轉折、小腿的收束和腳掌的延伸;髖部把它們接在一起,卻沒有消掉左右的差別。上方粗糙的軀幹向另一方向展開,最上端的邊緣把這份體積截住。長的線、短的起伏、寬的面與狹窄的接合,在一個不大的青銅身體裡互相牽動。
總高85.1公分的這件鑄件,也值得從螢幕的放大效果中暫時退出來想一想。它並不是壓過觀眾頭頂的巨像。三張照片中的小溝和亮點被放大得很清楚,實際觀看時,整個人體與底台首先會作為一個較緊湊的組合進入視野。表面的細節幫助我們深入,整體的跨步仍要先能站得住。
行走在這裡有一種特別的持續感。我們不必替它找到一秒之後的精確姿勢,也不必等某隻腳真的離開地面。只要沿著軀幹、髖部、雙腿和腳再看一次,各部分的方向就會重新牽動眼睛。一次跨步被固定下來,構成這一步的關係仍然活躍。
在這件作品裡,身體齊全並不是雕塑完成的條件。雙腳劃出跨步的距離,腰髖把腿與軀幹接起來,胸背的偏轉讓這一步有了方向,上端的截斷則把體積收住。沒有頭和手臂,姿態的組織仍然充分。羅丹停在這裡,是因為眼前已有的形體足以把行走呈現出來。
可選閱讀 用SAE再看一次
認出行走,是否就足以說這件雕塑好?
看到雙腿前後跨開,我們可能很快就明白它表現什麼。這個辨認已經完成之後,胸腹的起伏、腰髖的接合和肩端的截斷,還讓我們看到了什麼?
可以從圖2的胸口往下看。那一片較寬的面並不均勻地延伸到腿:到了腹部下緣,密集的凹凸使目光慢下來;大腿再把它向下引開。我們得到的不只是「向前一步」的輪廓,還有上身的厚重如何通過狹窄的腰髖進入腿部的感覺。再看圖3,肩端較短的斜面截住背部,背的弧收進腰裡,下面才展開跨步的距離。這一步有了可以反覆觀看的起伏和分量。
你也可以提出不同判斷:也許腿的展開已經最有力量,胸腹那些細碎變化反而分散注意。試著指出一個具體位置,例如圖2腹部下緣密集的起伏,說明它為何讓動作更清楚,或為何妨礙了你沿身體繼續看。爭論由此落在同一處形體上,不必只用「有生命力」或「不夠完整」來表達喜惡。
這個問題可以接到SAE(Self-as-an-End)美學總論的一個區別:美不等於理解,也不等於正確或有用。知道一件作品表現什麼,仍未窮盡它的構成怎樣展開。眼前的跨步能被辨認,胸背、腰髖和截斷邊緣怎樣使它值得繼續看,則需要進一步的判斷。SAE美學總論
從這裡再回到作品,「完成」就有了比部位齊全更具體的要求:現有形體是否已把這一動作的方向、厚度與節奏充分呈現出來?這仍是一道可以看、可以比較、也可以提出異議的問題。
圖像與資料說明
本文使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同一件青銅鑄件40.12.4的三張官方原始下載圖,最長邊均為4000畫素。前兩張為角度很接近的斜正面,第三張為側後方;它們並不構成完整環視。圖像未調色、重壓、裁切或生成。照片的光線、鏡頭和取景影響表面觀感,本文不把圖像細讀冒充現場觀察。
羅丹館資料用於說明這件作品構型的形成和創作方法;其中所列大型版本不是本文配圖的實物。本文採用大都會對本鑄件的日期與尺寸,不將別件的放大、鑄造年份或高度移植過來。各圖下載地址、畫素、許可和檔案校驗值見圖像登記,來源與使用範圍見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