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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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N DUBITO · 雕塑 · 西方雕塑

讓·德·拉·韋爾塔《哀悼者》:書還拿著,目光已經轉開

書還沒合上,目光已經轉開。衣褶、雙手和轉頭,留住一場共同儀式裡的個人停頓。

這篇談什麼

他的書沒有合上,眼睛卻不在書上。

在畫面左側,右手托著一本略微張開的書。厚厚的書頁分成上下兩疊,中間留出一道暗縫。另一側的手垂在寬袖下,手指朝向地面。頭向他自己的左邊轉,臉略微抬起;罩在頸肩周圍的衣物沒有遮臉,反而像一道厚邊,把這次轉頭襯得很清楚。

胸腹前的衣褶一層接一層地垂下來。書朝一邊伸出,臉轉向另一邊,大部分身體卻留在這團長袍裡面。

哀悼者斜正面全身照。淺米色石雕人物的右手持微張的書,左手垂下,頭向自身左側上方轉去;寬袍在胸腹前層層下垂。
圖1 讓·德·拉·韋爾塔(Jean de la Huerta),《無畏者約翰與巴伐利亞的瑪格麗特墓上的哀悼者》,1443—1445年。薩蘭雪花石膏,41 × 20.3 × 12.4公分。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J. H. Wade基金購藏,藏品號1940.129。本文各圖均為這一件原作的館方照片,CC0。館藏記錄前往館方作品頁查看原圖 ↗

這件小雕像的力量,在於把注意力的轉移和身體的停留雕在了一起。臉已經向旁邊轉去,書仍拿在原處;寬袍將身軀收成一個穩固的整體,卻讓上方的一次偏轉顯得格外鮮明。哀悼由此有了持續的時間:人還在儀式中,動作卻沒有凝結成一張統一的悲傷面孔。

它原來屬於第戎附近尚莫爾修道院的公爵墓葬。好人菲利普為父親無畏者約翰委託修建墓碑,參照的是更早的大膽者菲利普墓。這位穿著近似修士服裝的人物,是雪花石膏拱廊下四十名送葬者之一。克利夫蘭館目前將這件作品列於讓·德·拉·韋爾塔名下,年代為1443—1445年。館方說明

一 一本沒有送到眼前的書

先順著書的位置看手臂。

書放得很低,大致在腰側,書口斜朝外面。它沒有被雙手捧到胸前,也沒有攤成適合正面閱讀的平面。托書的一側,寬袖把手腕附近包住,只讓書本向外探出。另一側則是空著的手,指尖越過袖口,直直落下來。

這兩個動作的分量並不相同。書有方角、有厚度,往外伸出以後形成一小段明顯的橫向體積;空手細窄,垂在衣袍旁邊。若只沿人物外緣看一圈,一邊會被書本打斷,另一邊則被手指稍稍拉長。長袍包裹下的人體因此沒有變成左右對稱的一座小塔。

同一哀悼者從持書一側拍攝的全身照。書頁的平行細線、上下兩疊之間的暗縫,以及斜向腰側聚集的袖褶較清楚;頭朝另一方向轉去。
圖2 持書一側。把書的開口、手臂所在的位置和臉的朝向接起來看。前往館方作品頁查看原圖 ↗

圖2中,書頁像一束束薄片,被收進較硬的外邊。書沒有完全張開,也沒有嚴絲合縫地閉起。這個小小的間隔十分重要:它使書處於一個可以繼續使用的狀態。臉與書的方向分開,便讓人感覺到動作之間有一段未接上的時間。

我們很容易在這裡補出一個小故事:他剛從書上抬頭,或者聽見了旁邊的聲音。但雕像沒有替這些故事選定一個。它給出的關係更簡潔,也更持久:一本尚未合攏的書、一隻沒有參與持書的手、一張轉向別處的臉。眼睛可以在這三處來回移動,每一次都遇到同樣的錯開。

這種錯開使人物在隊列裡有了獨自的節奏。送葬行列可以共同前進,行列中的人卻不必同時低頭、同時合掌。眼前的人物仍與身邊的空間發生聯繫,儘管我們不知道他的目光具體落向誰。這個方向本身,已經足以讓獨立展出的雕像向外打開。

臉的作用也在這裡變得準確。眉眼、鼻翼、嘴唇都有細微起伏,但最先改變整個形象的,是頭與肩不再朝著同一個方向。甚至暫時不判斷他的表情,仍然可以看見一份注意力從身體正前方移到了側面。

二 長袍把轉身留在上半部

再從胸前向下看。那裡幾乎沒有能直接說明腰、膝蓋或大腿位置的裸露輪廓。衣袍給出的,是它自己的走向。

領口下方,一道橫邊越過上胸。再往下,布面先斜著凹入,隨後鼓起,形成接連下垂的弧。一道較長的邊從人物左肩附近落下來,沿身體前方一直伸向下襬。於是,短而密的褶子、寬闊的垂面、幾乎縱貫全身的長邊,被放在同一塊地方。

它們不是同一種波浪反覆複製。胸前幾道褶擠在一起,轉折較急;腹部以下的凹處逐漸放大,亮面也隨之變寬。眼睛向下走,彷彿同一個垂落動作被拉長了。最後,衣邊在腳旁彎回,淺淺露出的鞋尖才提醒我們:這團衣物裡面站著一個人。

同一雕像從空手一側偏前方拍攝的全身照。左手露在層疊寬袖下,胸前短褶與長垂邊相接,下襬接近地面;頭部仍偏離身體正前方。
圖3 空手一側的斜正面。短褶、長邊與低處的鞋尖,提供了三種不同長度的線索。前往館方作品頁查看原圖 ↗

這使頭部的轉向沒有發展成全身的大幅扭轉。上面,鼻尖與下巴把方向指出去;下面,長袍的重量感不斷把視線帶回地面。這個人可以側望,整團形體仍然安穩。

再看空手所在的一邊。肩上的衣物蓋過上臂,下面又有一層寬袖。袖口附近,布面折出一個暗處,手從這裡伸出來。手並沒有拉住袍子,也沒有用誇張手勢解釋自己的心情;它只是以較小、較平的形狀,接在寬大、層疊的衣物下面。與衣褶相比,手的安靜更明顯了。

同一雕像從空手一側拍攝的側面全身照。頭向觀者方向轉來,身軀較窄,肩部衣層、寬袖、垂手與長袍的側向厚度可見。
圖4 側面。長袍在正面鋪開的寬度,在這裡收成較窄的體積,肩與手之間的層次更加清楚。前往館方作品頁查看原圖 ↗

館方給出的深度只有12.4公分,寬度則為20.3公分。這兩個數字幫助我們修正螢幕造成的印象:正面看起來厚重充實的衣褶,並不需要一具同樣寬厚的石頭身體。側面的輪廓較收束,前方仍有足夠的凹凸,讓長袍展開出一整套明暗關係。

這也是這件雕塑精確的地方。它沒有用展開四肢來換取生動,而是在緊湊的體量裡,安排一處轉向、幾處伸出和大面積的垂落。細小的動作因而不會被衣袍淹沒;衣袍越有分量,那次抬頭就越清晰。

三 同一塊淺色石頭,要讓眼睛分出幾種東西

遠看時,人物幾乎是一種顏色。靠近以後,這種統一開始分開。

頭髮有一排排細線,順著頭的弧度彎下去。臉頰的面較平緩,光在上面連成一片。頸前那塊寬厚的衣緣,表面卻密佈短而細的刻紋;寬袖裡側也有類似的細密處理。到了書口,細線又變得平直、緊靠著排列,指向一疊紙頁。

短線、長線、光滑的面都由淺色石材構成,眼睛卻把它們讀成不同的質地。書頁要薄、整齊,可以疊合;衣物要厚,能彎曲,能在邊緣翻折;面頰則不該像布料一樣到處起皺。雕刻的差別,讓這些東西在同一種材料中各自成立。

館方特別指出,這件作品利用雪花石膏較軟、便於細雕的特點,表現衣料、皮毛與書頁。材料與細節說明 回到照片中,這條說明並非一句抽象的“工藝精湛”:頸前密紋與胸前寬褶挨得很近,細密的毛感和大塊布面幾乎可以在同一次注視裡比較。

同一雕像從持書一側偏後方拍攝的全身照。頭後衣物折起,肩下長袍垂落;書本橫向伸出,書頁與袍褶的尺度差異清楚。
圖5 持書一側的偏後視角。書頁的細線和長袍的大轉折,都留在同一件小型石雕上。前往館方作品頁查看原圖 ↗

圖5裡,書顯得像一小段突出的橫樑,背後的長袍則成片向下。把目光從衣褶移到書口,會突然覺得尺度縮小了:剛才是在一片布上繞行,現在是在數一層層薄邊。作品的真實高度只有四十一公分,這個從大面到細線的切換,實際上發生在很短的距離之內。

石頭本身也沒有消失。照片裡可見淡褐色的紋路穿過衣物的亮面,並不總順著“布”的摺疊方向走。它們使模擬出來的衣料與實際石材同時可見。這裡沒有必要把每條紋都解釋成歲月留下的傷痕:可見的色紋、表面痕跡與修復接縫各有可能的成因,單憑照片不能逐一確認。

更值得停留的是,材料的統一沒有抹平質地的差異。整個人從遠處仍是一團淺色、穩固的形體;近處又有毛、布、皮膚與紙頁的不同節奏。小雕像因此可以容納兩種觀看距離:一眼看見轉頭的人,靠近再看清他身上這些東西怎樣各有分量。

四 四十人中的這一位

現在把它的尺寸與原來的用途放回來看。

四十一公分高的人物,原本處在墓碑拱廊之下,與其他送葬者共同組成行列。拱廊給隊列分出節奏,人物又在這套建築秩序裡各有姿態。今天的單件照片拿走了周圍的建築和鄰近人物,書與轉頭因此顯得更加突出,彷彿它從來就是為獨自觀看而作。

放回行列的背景,這個側向動作也獲得了關係上的意義。一個完全正面朝外的人,可以像單獨的肖像那樣與觀看者相對;這張偏轉的臉,卻把注意力引向畫面外。我們順著它看,找不到被注視者,便意識到照片留下的空處曾屬於一個更大的安排。

這並不要求給它補上一個確定的鄰人。這裡真正能恢復的,是關係的尺度:它曾是四十人中的一人,既參與共同的送葬儀式,又以自己的書、手和頭部方向區別於一個無差別的人群。原墓與隊列說明

這種區別使“哀悼者”不必每一處都表演哭泣。儀式會持續,書需要拿著,人會抬頭,衣物仍然垂落。作品讓這些具體動作承擔了時間感。我們看見的並非某種哀傷程度的測量,而是一個人怎樣處在一件尚未結束的事情之中。

原物與今天的墓也需要分清。克利夫蘭館明確說明,第戎墓碑上現陳列的是這位哀悼者的石膏翻模;本文照片中的薩蘭雪花石膏原作則收藏於克利夫蘭。這件雕像在1940年入藏,不能把今日墓上替代物的表面,與這些照片裡的石面當成同一件實物。館藏記錄及來源

分清之後,我們更能理解如今觀看所得與所失。獨立拍攝使側面、書頁和衣緣變得容易細看;原有隊列及拱廊的聯繫,則需要藉助資料重新理解。兩者給出的不是同一份經驗。

再看圖1,書仍然低低拿著,臉仍然轉向側上方。長袍沒有跟著離開它的落點。正是這份不同時發生的動作,使這位哀悼者耐看:共同儀式中的一個人,有了屬於他的停頓,而雕塑把這次停頓留在可以反覆細看的形狀裡。

可選閱讀 用SAE區分眼前的形狀與我們等著的動作

這裡可以沿兩條不同的方向再看一次。第一條從石頭怎樣出現開始,第二條問我們怎樣替一個動作接上下文。

Non Dubito的《天暗下來,花園換了一種樣子》談“感知之美”:對象向我們顯現的樣子,既與對象有關,也經過光線和感官條件;認出了東西,並不意味著感覺就已完成任務。閱讀感知之美散文

把這一區分用在圖3的頸前和胸前,會有很具體的收穫。我們已經知道那裡雕的是衣物,但密集短紋形成的細碎明暗,與寬褶上連續展開的亮面,仍有不同的觀看節奏。前者需要靠近辨認,後者可以隔著較遠距離追隨。即使不再替它們命名,“這一片怎樣亮起來、那一道怎樣沉下去”也仍然值得看。

這還提醒我們,不宜把照片中的暗色全部算在石頭帳上。褶子裡的深暗,一部分來自凹處及拍攝照明;石面較平處的淡褐紋路,則不以相同方式依附凹凸。先把這兩類差別看開,我們才能更準確地說,什麼使衣物顯得厚,什麼讓石材仍然顯露。這裡所說的美,並不要求人物的表情使我們愉快,而在於這些差別得到了充分顯現。

第二條線索來自《那個音還沒響,你已經在等了》。這篇“認知之美”散文關注記憶如何參與下一刻:我們會依據熟悉的經驗等待一個聲音、一個轉角;預期落空時,還需要查明該修正的是記憶、眼前的判斷,還是對版本的理解。閱讀認知之美散文

看這位持書者時,類似的預期很容易發生。有書、有手,我們可能順勢等著一張向下閱讀的臉。眼睛繼續上移,臉卻朝向另一側。於是,“他剛剛停止閱讀”便可能自己來到腦中。這個補出來的前一刻,並沒有雕在書頁上;它來自我們熟悉的持書和閱讀經驗。

試著在心裡只改一個條件:書完全合起,其餘姿勢不變。側望仍然成立,但“閱讀被暫時打斷”的感覺可能減弱。再回到實際照片,那道書頁之間的暗縫,便不只是雕刻得細,還參與了我們對動作時間的組織。這個比較是幫助觀看的設想,並非證明人物確實剛讀過什麼。

兩條射線因此提出不同的問題。感知這一條問:短紋、寬面、暗縫在照片裡究竟怎樣出現?認知這一條問:我又根據它們,接出了哪一段沒有出現的動作?如果兩者混在一起,一則生動的小故事就很容易被當成作品已經告訴我們的事實;分開以後,我們既能保留想像的活力,也能知道它從哪裡開始。

這件小雕像尤其適合這樣的往返。它給了書頁足夠清楚的形狀,又讓人物的目光離開書本。雕刻留下的是穩定的關係;觀看者帶來的經驗,則讓這份穩定擁有了前後相接、又未完全接上的時間。

圖像與資料說明

本文使用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發佈的同一件藏品1940.129的五張照片,含斜正面與兩側的不同視角。圖像檔案保持官方下載所得原樣,未調色、重壓、裁切、補繪或生成。照片中的燈光、鏡頭與背景屬於現代拍攝條件,本文沒有據此復原原墓環境中的實際光照。

正文五圖均對應藏品1940.129;第戎翻模與本館原作在文中分別說明。作品名稱、歸屬、年代、材料、尺寸與原墓關係依據館方現行記錄;姿態的節奏及時間感是本文據圖提出的解讀。逐圖來源見圖像登記,資料與延伸閱讀見參考資料。

參考資料

第12篇参考资料

核查日期:2026-10-16。

1.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品1940.129,《Mourner from the Tomb of John the Fearless and Margaret of Bavaria》。
https://www.clevelandart.org/art/1940.129
用于作品身份、Jean de la Huerta归属、1443–45年年代、Salins alabaster材料、41 × 20.3 × 12.4厘米尺寸、购藏信息与CC0许可。馆方正文说明它原属尚莫尔修道院的无畏者约翰与巴伐利亚的玛格丽特墓,是拱廊下四十名哀悼者之一;好人菲利普委托建墓,参照更早的大胆者菲利普墓。馆方明确指出今日第戎墓上的该人物为石膏翻模。材料说明涉及衣料、皮毛与书页的细刻。馆方来源栏列1940年由Jacques Seligmann售予该馆。

2. 秦汉,《天暗下来,花园换了一种样子》,Non Dubito,美学射线08:感知之美,2026-09-28。
https://nondubito.net/essays/aesthetics/ray08.html?lang=zh
已阅读全文。附读采用其中“出现条件”与“感觉不止于辨认/实用提示”的区分,以本作颈前短纹、衣袍宽面及照明造成的暗处为具体观察点,不把舒服等同于美。

3. 秦汉,《那个音还没响,你已经在等了》,Non Dubito,美学射线09:认知之美,2026-09-28。
https://nondubito.net/essays/aesthetics/ray09.html?lang=zh
已阅读全文。附读采用记忆向前形成预期、预期需可被检验和修正的讨论,区分“可见的持书与侧望”及“观者补出的阅读刚被打断”。并未据此断言人物心理或艺术家意图。

阅读边界

本篇依据馆方照片与现行馆藏记录,不是现场或材料检测报告。未逐项鉴定石纹、裂缝、修复痕迹,也未复原这名人物在原墓中的精确次序与朝向。正文涉及方向、体积、衣褶节奏及动作时间的判断,均为本篇提出的读法,而非馆方结论。

圖像來源與使用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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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登记|EP12

Jean de la Huerta,《Mourner from the Tomb of John the Fearless and Margaret of Bavaria》,1443–45。salins alabaster;41 × 20.3 × 12.4 cm。Cleveland Museum of Art,藏品号 1940.129。

Credit: Purchase from the J. H. Wade Fund。

官方藏品记录明确开放许可:CC0 / Public Domain。核验日期2026-10-16。以下均为该件实物的馆方原始JPEG下载,未裁切、调色、重压、补绘或生成。摄影的灯光和取景不等于现场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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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图为正文所用五幅同件实物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