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藍色山帶上方的白雲。它們屬於遠處的天空,白色顏料卻有清楚的溝和脊,彷彿比山更貼近眼睛。再把目光落回下方:金黃麥田、銀綠橄欖樹與深色柏樹,仍把風景排出前後。最遠的地方,同時也是畫布表面最醒目的地方之一。

沿著這兩種不完全重合的遠近看下去。風景把目光帶過麥田和樹叢,伸向山與天空;顏料的隆起卻不斷讓目光回到畫的表面。梵高這幅畫的力量,在於兩條路都能走通。雲沒有因為畫得厚就掉到麥田前面,遼闊的天空也沒有讓那一層厚白色從眼前消失。
梵高於1889年在法國南部聖雷米畫這件作品。大都會所藏的是面對景物完成的最初油畫研究,同年9月,他又在畫室裡畫了兩件油畫版本,其中一件現藏倫敦國家美術館。本篇看的始終是紐約這一件,作品目錄編號F717。技術研究把它與7月2日寄給提奧的一張蘆葦筆素描聯繫起來,說明它在那之前已經完成。這段版本史的用處,是讓我們認清眼前的對象:相近的構圖,會因不同的顏料處理而改變觀看經驗。Charlotte Hale,技術說明,2016
一 天空很遠 白色卻在眼前
天空裡的白色尤其耐看。有些雲團由短而擁擠的凸起構成,有些則攤開成長長的弧帶。它們並非同一種卷雲圖案重複鋪滿:左側較稠密的白雲向中央鬆開,右上方的大彎又圍出明顯的藍綠空隙。眼睛可以沿著一段白邊移動,卻總會遇到不同的轉折與速度。
藍色也在參與這些形狀。它沒有乖乖充當雲後的底布。有時藍色沿著白色一起轉彎,有時一段青綠色橫插進來,把兩組白雲分開。所謂「天空的運動」,因此並不只發生在雲的輪廓上;藍、綠、白幾種色帶互相挨著,各自的寬窄和方向都在發揮作用。

這些色帶既畫出了雲,也顯露了顏料自身的形狀。按風景的距離,雲在山後、在我們很遠的地方;按顏料的外觀,厚白色的凸起卻異常貼近眼睛。它有溝、有脊、有邊緣,甚至比藍色遠山更像可以觸到的東西。我們可以沿白色想像天空的開闊,也會在一道脊線上停住,開始看顏料怎樣隆起。
大都會的技術研究確認,雲層是這件畫中堆積顏料最厚的區域之一,天空使用了寬闊的彎曲筆觸。這些材料觀察支持我們留意表面的高低,但數字照片並不能替代站在原作前移動身體、改變視角,也不能讓我們據此判斷實際光澤。
這種表面上的接近,暫時還沒有解釋畫裡的距離。右側深色柏樹遮在雲前,下面窄長的藍色山帶把天空托到更遠處。即使白色比它們更明亮、更凸顯,雲仍留在後方。接著往山帶和橄欖樹看,就能找到維持這段距離的線索。
二 山帶怎樣留在樹後
左側銀綠色的橄欖樹,正好讓我們看清前後怎樣銜接。它的樹冠橫向攤開,明亮、曲折的小筆觸團聚在枝葉間;深色樹幹只露出幾段,向下伸進黃色麥田。與柏樹窄長的外形相比,它顯得低而寬,邊緣也更零碎。葉冠的上方與兩側,仍能找到從後面經過的藍色山帶。

橄欖樹的葉叢很稠,但淺色多,暗部又被許多小縫隙打散,因此沒有柏樹那樣集中的重量。看它與麥田相交的地方,樹枝和葉緣一處處伸出去,黃色也從間隙裡透出來。兩者的界面參差,卻並不因此失去前後:葉枝壓在黃色前面,露出的黃色則幫助我們想像田地在樹後繼續。
樹後方,藍色山帶忽高忽低地穿行。山脊的長曲線與天空呼應,山體的窄長形狀又把視線帶回橫向。它給我們一個可以辨認的遠處:眼睛越過橄欖樹、灌木與田地,抵達較冷的藍色,再向上進入更開闊的天空。即使表面到處有強烈筆觸,前後關係仍然可以成立。
畫面的空間因而不完全依靠把遠處畫得光滑、模糊。山帶一樣留下清楚的筆痕;在這段更窄、更冷的藍色之後,雲的顏料甚至更厚。遮擋、位置、色彩關係與形體大小共同維持著遠近。顏料無需隱退為看不見的手段,仍能讓一處地方留在另一處後面。
三 麥田把目光送回近處
從橄欖樹下移,便進入畫面下方寬闊的金黃色。遠看,麥田像一整片向右翻起的波浪;稍近一些,整齊的「波浪」就分出了許多小段。靠近下沿的麥稈細長,方向偏斜,幾組筆觸並排穿過較平緩的黃褐色。到了田地上緣,筆觸變成更密集的短鉤、折痕和小結。我們從這些痕跡裡辨認麥稈和麥穗,也感到兩者不一樣的分量:稈身拉長,穗頭聚在一起。
這片田並沒有服從一根統一的箭頭。左下的線條彎向一邊,中部另有成束的斜線,到了右側又形成更明確的傾勢。不同方向挨在一起,眼睛才會在橫貫畫面的黃色裡感到起伏。把它說成風吹過麥田,是自然的聯想;若要把每筆都當作同一陣風的準確記錄,就超過了圖像能提供的根據。
黃色裡面還穿插著綠和灰藍。有些地方,冷色是細長的縫;有些地方,青綠的一筆從黃色裡顯出來。它們使麥田保持疏密,避免亮色鋪成不透氣的平面。這裡的「金黃」並非一種顏料顏色的名字,而是許多暖色與少量冷色相鄰之後,眼睛得到的整體感覺。
再往下,麥田遇到前景的草。右下角的綠草圈曲、折返,筆勢比麥稈更寬,也更圓。少量紅花夾在綠草與黃麥相接的地方,像幾聲短促的停頓。它們面積很小,卻能把目光拉回近處。我們剛才沿著麥田向遠方走,這些近處清楚可數的紅點,又提醒我們:畫面的最下沿還有另一個尺度。
這裡又讓「近處一定更厚」的想法遇到阻力。靠近下沿的幾束麥稈穿過相對平緩的黃褐色,而田地較遠的上緣反倒聚著密集凸起。我們仍能把這一片讀成向後延伸的田地,因為前景草遮在它前面,橄欖樹又插進它的上緣,長稈與密穗也提供了不同尺度。空間的遠近與表面的厚薄,在麥田裡同樣沒有排成一條順序。
四 柏樹把兩個遠近接在一起
右邊的柏樹一下子改變了觀看的方向。麥田橫貫畫幅,藍色山帶也大致橫向延伸;柏樹卻從濃密的樹叢裡升起,把下部的暗綠帶進了天空。它的位置偏右,因此沒有把畫面切成對稱的兩半。目光沿它上行時,從地面跨到了雲層的高度,但樹仍然在雲前,根部也沒有離開低處的灌木。
柏樹的暗並不均勻。偏亮的綠夾在深藍與近黑色之間,窄短的筆觸時而向上,時而向外挑出。樹冠的整體向上收束,內部卻包含許多小方向。這讓它顯得結實,也顯得有生命:我們看見的是密集枝葉構成的體量,不是一塊被塗黑的剪影。
尤其值得比較的是樹和雲的接壤。樹內的綠色往往在很短的距離內折轉,外面的淺色卻能拖著一條長弧繞過去。兩邊都彎,但一個緊,一個鬆;一個擠滿許多深淺變化,一個讓寬闊色帶依次展開。樹的輪廓擋住後面的雲色,建立了前後;旁邊白色的隆起又把注意力拉向顏料。沿著這條邊看,風景的深度和畫面的表面會在同一處交替顯現。
它像火焰,常是觀者的第一感覺。這個比喻抓到了向上收束的形狀,卻容易讓我們忘記樹的下半部有多寬、多沉。它的根部與鄰近灌木連成低矮的暗部,橫向接回土地。若只盯著尖端,柏樹彷彿要飛離畫面;看全了,才發現上衝的力量有一個扎在地面的底座。
館方技術說明指出,較高柏樹頂端的兩側曾受損,輪廓經過補繪,現貌可能與最初不同。因此,樹群的位置、暗色體量以及樹與雲的關係仍可討論,修復後的尖梢卻不能逐筆歸於梵高原畫。Hale,保存狀況說明
五 目光進入風景 又回到畫面
再看全圖,便有了兩種不同的走法。沿草、麥田、橄欖樹和藍山往後看,風景展開為層層距離;沿厚白色的脊線、葉叢的小結和麥稈的長痕看,眼睛又在同一張畫布的表面移動。兩種走法不總把同一處當作最靠近我們的地方。
館方技術說明指出,雲、柏樹、橄欖樹、麥稈與前景草各有不同的顏料處理,畫面大部分以溼畫溼方式完成。這幫助我們理解顏色為什麼會在接觸處交融;每一筆的先後,單憑照片仍無法復原。原作寬約九十三公分,風景的遼闊始終發生在這一件有具體尺寸、也有表面起伏的物件上。Hale,繪畫技法說明
我尤其看重的是,畫面沒有要求我們在這兩條路裡只選一條。白雲仍然遠,白色顏料仍然近。柏樹遮在雲前,卻未必壓過白色的表面力量;田地向後伸展,也不需要把遠端的一切磨平。我們一次次被帶入風景,又被一處凸起帶回來。這種往返,使遼闊有了可以近看的質地。
「萬物都在動」可以說出第一眼的興奮,卻說不盡這種觀看。把筆觸直接解釋成精神疾病,也會繞開它們怎樣建立距離、怎樣顯露顏料的具體工作。再回到最初那片白雲:眼睛已經越過山,停下來的卻是一道近在畫面上的白色脊線。遠景與表面在這裡同時成立,誰也沒有替代誰。
可選閱讀 當看見筆觸改變了距離
秦漢的SAE(Self-as-an-End)美學把事物如何顯現與我們是否喜歡它分開追問。借《感知之美》的這個方向,我們可以比較兩種觀看:把顏料看成風景、把顏料看成表面。以下練習著眼於我們的觀看,不據此推定梵高的意圖。感知之美,第2—3節
先讓全圖完整出現在螢幕上,沿麥田、樹叢和山帶,找出前後關係。然後只在原圖中放大一段山脊上方的白雲,把注意力放在白色的脊和溝上。此時,你是否更容易意識到面前有一層顏料?再縮回全圖,看看剛才認出的那些痕跡,是否讓天空的距離感發生變化。
結果不必只有一種。你可能發現,厚白色使天空更貼近,卻沒有讓它失去遠景的位置;也可能覺得注意筆觸時,空間暫時變淺,回看樹木遮住山帶的位置以後才恢復。把變化發生的地方指出來,比預先要求自己「同時看見兩者」更有用。如果放大與縮小沒有改變你的距離感,這個結果同樣值得保留。
再把兩個判斷分開:「我更喜歡不顯筆觸的風景」,以及「顯露筆觸必定破壞縱深」。前一句是個人偏好;後一句則會遇到這幅畫的追問:哪些遮擋與色彩關係仍讓山留在樹後、雲留在山後?SAE總綱關於個人審美與判斷根據的區別,在這裡使我們不必放棄偏好,卻需要重新檢查那個「必定」。SAE判斷力與美學
圖像與資料說明
本文依據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提供的4000×3184像素官方圖像觀察。全圖保留下載檔案原樣,包括畫布邊緣與窄黑色外緣;兩張局部圖只裁切,保留原像素與ICC色彩配置,未調色、銳化、補繪或生成內容。螢幕顏色、攝影光線與放大倍率會影響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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