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這張畫當作幾片相接的顏色來看。上面是濃密的綠,中間橫著一片粉紅,再下方是淺藍灰;到了腳邊,深褐色的地面突然讓出一條鮮亮的青綠。樹、房子與院落很快就能認出來,但在名字之前,這些顏色已經給眼睛安排了去處:鑽進暗綠之下,穿過淺色屋前,再沿著彎曲的地面回到近處。
大樹的蔭涼,正是由這些相鄰的顏色畫出來的。

細看下去,會發現:高更讓一處可辨認的院落同時成為一套自有節奏的色面。樹冠的寬、屋身的橫、枝幹的斜與人物之間的空隙,共同把「可以在這裡停留」的感覺畫得可信。這份可信屬於繪畫的組織;它怎樣被我們進一步讀作某種生活的安寧,需要另作判斷。
高更在1891年首次抵達塔希提,《大樹》屬於初到島上時完成的作品。此時他已經在歐洲繪畫中嘗試過寬色面與簡化輪廓。因而,面前這幅畫既有具體地方的樹屋人物,也帶著畫家已有的造型選擇。克利夫蘭館方特別指出前景人物的橫列,以及樹蔭和日曬的對照;這些提示都可以直接回到圖上檢查。作品資料
一 樹冠怎樣蓋住一所房子
大樹在左邊,樹冠卻橫伸到畫面中部。它沒有被安排成遠處風景裡的一株樹。粗大的灰藍樹幹從近處立起,向左、向右分叉,一條斜枝把目光送上屋頂。主幹的下端很寬,到了分叉處,幾塊淺灰又把暗面切開。它有足夠的體量托住上方那片綠色。
樹葉的畫法尤其值得慢看。左邊是幾團幾乎融在一起的暗綠,中間伸出的枝頭變成較淺的圓闊團塊。這裡有一道道斜向筆觸,卻很少逐片交代葉尖。細部服從一整團葉子的邊緣:有的向下鼓出,有的在屋頂上挖出缺口。樹冠因而顯得繁密,又能作為幾個清楚的大形體壓在畫面上方。
粉紅屋頂從這些形體之間露出來。若只盯住屋頂,會覺得它是一片安靜、平展的底色;一旦看見遮在前面的枝葉,它又退成有距離的房屋。屋頂並未在每一處都變成同樣的粉紅,靠樹的地方較暗,下緣還有細短的深色痕跡。但在全圖裡,它仍然足夠連貫,可以把許多分散的綠襯托出來。

這裡的遮擋同時做了兩件事。它讓我們知道樹在屋前,也讓屋頂的粉紅成為葉團之間的形狀。自然景物與裝飾圖案在同一個地方成立。所謂裝飾性,是大塊顏色在畫布上有清楚的鄰接與重複,眼睛可以反覆欣賞它們怎樣咬合;它沒有取消院落的空間。
右邊那株較細的樹又換了一種畫法。枝幹向上分開,葉子成組垂掛,各組之間露著淺色天空和粉紅屋面。左邊樹冠連成厚厚的罩子,右邊枝葉則像在亮底上留下疏密不一的記號。同是綠色,一邊靠面積造成庇蔭,一邊靠間隔使屋頂活起來。兩株樹因此無需對稱,也能共同撐住畫面。
二 人物之間留著多少地方
房屋的牆身向左右鋪開,屋簷接近一道橫線。牆面上密集的豎向痕跡,與樹幹的斜勢形成區別。正中的深色門洞把淺牆切開,門口還有一位較小的人物。她的尺度和被牆面圍住的位置,把那條近乎平直的房屋重新接到縱深裡。
前景的四位女性則形成另一條橫向序列。左側兩位坐得相近,一位側身,另一位較朝向我們;她們的白色衣服從樹蔭的暗部裡露出。偏右的紅衣人物站著,身形幾乎從地面一直連到牆面中部。再往右,一位坐者被細樹幹遮住一部分,背部的淺灰色與樹幹、牆面的冷色相接。
這幾個人的間隔很不平均。左邊兩位之間擠著衣褶、身體與深色形體,畫面顯得密;從她們到紅衣立者,卻有一段空闊的院地。那裡長著一叢張開的綠葉,葉尖朝幾個方向散開,使空地有了自己的中心。人物沒有被平均擺成一串裝飾符號。相近、分離、站立、坐下,給橫向觀看加上了停頓和長短不同的節拍。

紅色圍裹衣很醒目,身體卻沒有被放到畫幅正中。裙身上有深淺變化,靠近下擺還能辨出小塊圖案,整體依然保持狹長的一片紅。它與大面積的粉紅屋頂互相應答:屋頂橫展,衣服豎起;一個把空間鋪開,一個把目光收在具體的身體上。紅色的強度,也使兩者沒有融成同一層。
站立者的頭轉向左邊,手臂順身體垂下,一隻腳略向外伸。她把左邊的坐者與右邊的樹接了起來,卻沒有用戲劇性的動作統率整個場景。畫面也沒有靠所有人的目光交匯來組織故事。更有效的線索是身體在色面之間怎樣佔位:白衣穿出暗處,紅衣劃過淺地,右側坐者又貼回灰藍的樹旁。
看見這些安排之後,「橫列」便不再意味著把人壓成平面。門口的小身影、前景較大的身體、樹幹的遮擋,持續給出前後關係;色彩上的重複又把這些分處不同距離的人收回同一個畫面。畫的活力恰在這裡:眼睛一面走進院落,一面沿畫布表面橫著走。
三 腳下那條青綠為什麼重要
在一幅以大樹命名的畫裡,地面很容易只被當成托住樹的地方。這裡若把畫面下方裁去一截,損失的卻不止是幾塊土地。我們會失去整張畫最鮮明的一次轉折。
左邊樹下是一大片深褐色,輪廓向外伸出,又一道道縮回。它的下緣貼著細窄的暖色,緊接著就是高亮度的青綠。這條青綠從左下穿向畫面中部,在紅衣人物腳邊變窄,旁邊接著一大片赭橙。它不像沿透視線規整退去的地磚,也不把地形交代成可供測量的平面。它以曲線、尖角和色彩強度,讓近處的地面直接進入觀看。
眼睛沿著這條邊走,會遇到一串變化:深色的寬帶、暖色的細線、突然變亮的青綠,再轉入更厚的赭橙。樹蔭與日照的區別因此具有可感覺的力度。我們不需要先把每一處都歸進準確的光照模型,就能體會從暗處邁向亮處的落差。
不過,陰影也不是一塊完全封閉的黑色。樹下人物的膚色和白衣不斷把它打開;灰藍樹幹從中立起;前面的色帶又使暗部有了可追隨的邊緣。暗處之所以像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恰恰因為它與周圍保持著通道。若只剩一整塊沒有區別的深色,庇蔭的感覺反而會減弱。
畫面最下方還有一層較暗的綠。幾片低矮植物的葉子和小塊棕色形體散布其間,明亮的地帶於是沒有直接流出畫外。右下的植物則把幾片淺色長葉抬起來,與上方垂下的葉組遙相照應。觀看繞過地面的彎曲,還能重新被帶向樹冠。低處豎起的葉片接住了這次轉向,讓地面與上方的葉團形成往返。
這些顏色並非均勻塗平。官方大圖能看見色區內部的短線、擦痕般的變化,以及畫布表面的紋理。牆面較密的豎線、葉團裡成束的斜痕、地上較零散的筆觸,各有不同的方向感。遠看時大色面成立,靠近後它們仍然有內部的活動。不過,可見表面不能獨自說明顏料的鋪設次序;本文也沒有把裂紋或現狀磨損解釋為畫家的有意效果。
四 一份安排好的涼爽
這張畫的愉悅相當直接:暗綠夠濃,粉紅夠寬,灰藍樹幹在兩者之間站得住,底部青綠又帶來清亮的一跳。顏色濃烈而沒有彼此爭搶同一種位置。樹冠佔上方,屋身橫過中景,人物把不同高度接起來,地帶在下面彎行。每一部分有自己的形狀,也從鄰近部分獲得力度。
這種組織能夠使人感到安頓,甚至想像樹蔭中的涼爽。院落經過這樣的安排,成為一處適合觀看者停留的景象。把這份安頓放回高更赴塔希提時的藝術計畫,也能看見它與歐洲對海外生活的想像怎樣相連。
這裡需要補進一段具體背景。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Cindy Kang指出,1889年巴黎世界博覽會的殖民展館參與塑造了高更對海外生活的期待;他後來赴塔希提的藝術計畫,也仍然與巴黎的前衛藝術位置有關。所謂遠離歐洲的樂園,是經歐洲觀看、展示和藝術競爭塑造過的想像。這個背景不必被畫成一面旗幟,才會進入畫的意義。Kang,高更研究
它改變的是我們怎樣理解這份和諧。大樹、屋頂、白衣和紅衣都可以繼續令人愉悅;現在,我們也看見這些形體被選擇、簡化和組織成一個歐洲畫家可以呈現給觀眾的塔希提。畫中的人擁有具體的姿態與位置,不能因畫家把色彩安排得和諧,就被代言為生活無憂的人群。樹幹怎樣切開屋面、色帶怎樣使空間流動,正是這份和諧被製作出來的具體方式。
《大樹》最值得停留的地方,便是這種雙重的清楚:我們能指出它怎樣把庇蔭畫得動人,也能辨認這種動人與何種觀看位置相連。濃密的樹冠沒有遮掉一切;粉紅屋頂仍然從葉間透出,空地在人物之間展開,幾條枝幹使橫向的平靜不斷改變節奏。高更畫出了一處令人願意駐足的地方,而繪畫的力量,落實在這些可以一再核看的安排之中。
可選閱讀 用SAE再看接近與距離
以下借秦漢的SAE(Self-as-an-End)提出一個當代觀看練習,不據此推定高更的意圖或畫中人物的內心。
SAE總綱的「背景內在性」把背景看作美的組成部分。借這個方向,可以把這幅畫放回歐洲對塔希提的觀看背景,再問:樹蔭令人想靠近,畫面是否也讓人物同樣容易接近?SAE總綱,第3.2節
先沿下方的青綠看向左側兩位坐者。白衣把身體從暗處顯出來,粗樹幹卻佔住她們的一側;兩人朝向不同,只有較朝向我們的那位露出更多面部。再看紅衣立者與右側坐者:一個側轉著頭,一個背對我們,又被樹幹擋去一部分。顏色把這些身體連成可讀的橫列,臉與身體的朝向卻沒有一齊轉來迎接觀看者。目光在色面之間走得很順,接近人物的路徑則有停頓。
現在分別用「可親近」與「有距離」描述這幅畫,並為每個詞各找兩處根據。前一個詞也許落在樹冠的覆蓋、白衣與暗地的鄰接;後一個詞則可能落在背向的身體、遮住坐者的樹幹,以及空地另一端的門口人物。把這兩組根據放回全圖,便能看見:使院落適於凝視的安排,也保留了人與觀看者之間的不完全通達。
殖民背景在這裡使一個具體問題變得重要:我們享受這處院落時,是否把畫面組織出來的接近感,當作已經理解了其中的人?本文的判斷是,顏色使這處地方顯得可停留,人物的朝向與遮擋卻讓這種接近留有間隔。這個間隔能夠從畫上指出。下一次看圖,可以同時跟隨色彩的邀請與身體留下的距離,檢驗兩者怎樣共處。
圖像與資料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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