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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N DUBITO · 建築 · 西方建築

佛羅倫薩大教堂穹頂:八個面怎樣一起升高

紅瓦從畫面下緣向上收攏,幾道白色的肋將它分成寬闊的面。白肋沒有在一個尖點上結束,而是接到一座淺色小塔的底部。

這篇談什麼
佛羅倫薩大教堂穹頂上部:紅瓦被白肋分開,在燈亭底部收攏。
佛羅倫薩大教堂穹頂上部:紅瓦被白肋分開,在燈亭底部收攏。 署名:©NicolaNeri; Comune di Firenze。 來源/原圖。 未取得轉載許可。前往官方建築與看圖頁面 ↗

紅瓦從畫面下緣向上收攏,幾道白色的肋將它分成寬闊的面。白肋沒有在一個尖點上結束,而是接到一座淺色小塔的底部。小塔開着細長的窗,旁邊有向外彎出的扶壁,上面還有自己的尖頂。巨大的屋頂升高以後,又托起了一座更小的建築。

這是佛羅倫薩市官方旅遊網站使用的一張穹頂照片。教堂下部被裁在畫面之外,背後是一條低低的綠色山脊。取景使人容易先看到清楚的圖形:紅色的面、白色的邊,以及頂端的燈亭。看這張官方照片

這座穹頂的力量,正在於它把龐大的覆蓋組織成一個可以追隨的上升過程:面有邊,邊有共同的去處,最高處又有清楚的收束。然而,看得清外形,還沒有看清它怎樣被建成。八條白肋背後有雙層殼體、更多的肋與橫向聯結;今天完整的屋頂,也曾經歷每一天都尚未閉合的狀態。

它覆蓋的是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八角形空間。教堂始建於1296年,原設計出自阿爾諾爾福·迪·坎比奧,十四世紀又經弗朗切斯科·塔倫蒂等人擴大。布魯內萊斯基接手的,因而不是一張可以從零開始的白紙:一項延續多代的城市工程,已經留下了尺度與位置。穹頂主體建於1420—1436年,教堂於1436年祝聖;頂上的燈亭則在建築師1446年去世後繼續完成。大教堂官方:建築歷史 官方:歷代營建與藝術

這也是佛羅倫薩共和國、行會與教會共同參與的工程。1331年起,羊毛行業行會取得對營建機構的管理權。宗教建築的規模,同時關乎城市如何表明自己的財富、能力與共同身份。把穹頂只寫成一位天才突然戰勝困難,會把它腳下那段漫長的歷史省掉。

一 它不是把半個球放到教堂上

從地面仰拍的另一張照片,重新把穹頂和下部建築接起來。畫面裏,大理石牆面被一層層橫帶、方框與拱形裝飾分開;上方帶圓窗的鼓座轉出一個清楚的角,再往上,紅色屋面也在白肋處改變方向。看伽利略博物館的外景照片

這裏的“圓頂”並不是一個沒有棱角的半球。平面是八角形,上部由八片彎曲的殼面合成,相鄰兩片在棱肋處交接。每片面向上收窄,輪廓也逐漸向內彎,形成比半球更尖的整體。下部的八個方向,沒有一進入屋頂就被抹成一個圓。大教堂官方:穹頂構成

照片讓這件事比術語更直觀。靠前的鼓座牆面較寬,側面斜着退開;對應的屋面也一片較正、一片較斜。建築明確保留了“這一面”和“下一面”。我們既看見一個共同隆起的體量,也能沿白肋辨認它如何被分節。

紅瓦的細密重複與白肋的寬闊間隔,承擔了不同的尺度。瓦片很多,遠看連成一大片顏色;白肋很少,遠處仍能分辨。大表面不會因爲瓦紋密集而碎散,也不會因爲體量巨大而失去關節。

鼓座則使穹頂沒有直接壓到周圍較低的屋面上。圓窗所在的直立牆帶把它抬起,周圍的屋頂在更低處展開。仰拍中,燈亭幾乎被穹頂本身遮住,只剩頂端;開篇遠處較高視角下醒目的小塔,在這裏變得不顯眼。同一座建築向城市顯現,並不依靠每個位置都看全同一套構件。

二 屋頂的中央,也是一條來路的盡頭

把一張歷史圖版放在照片旁邊。伽利略博物館公佈的這幅圖,出自萊昂納多·希梅內斯1757年研究佛羅倫薩日晷的著作。左側是橫剖面,右側是大教堂平面;圖中的斜線記錄日光路徑,不應統統當作建築構件。看1757年平面與剖面

希梅內斯1757年圖版:左為剖面,右為平面,並繪有太陽光路線;不是布魯內萊斯基的原設計圖。
希梅內斯1757年圖版:左為剖面,右為平面,並繪有太陽光路線;不是布魯內萊斯基的原設計圖。 署名:L. Ximenes, 1757; Istituto e Museo di Storia della Scienza / Franca Principe。 © Istituto e Museo di Storia della Scienza / Franca Principe。 來源/原圖。 未取得轉載許可。前往官方建築與看圖頁面 ↗

平面的下半部是一條長長的中殿,兩邊柱列把它與側廊分開。往上追,長向空間抵達八角形中央,中央又向左、右和前方展開三組半圓狀端部。八角形因此同時接住兩種運動:從入口一路向前的長向,以及抵達此處以後朝不同方向展開的空間。

這讓穹頂的位置比“蓋住教堂中央”更具體。它爲長中殿的來路提供一個高潮,又把周圍分出的幾組空間收在同一個高處之下。下方有不同方向,上方有共同的覆蓋。在城市景觀中,它是一個突出的體量,在教堂組織中則承擔了連接與集中。

剖面把高度重新放回這個關係。下部的拱、周邊較低的覆蓋、帶圓窗的鼓座和高穹頂依次疊起。穹頂不是孤懸在空中的輪廓,真正空出來的內部,要由下方的實體與開口共同界定。圖紙上的留白有了邊界,也有了從地面到頂部的距離。

從平面看,我們能一眼把八角形收成一個圖形;從剖面看,它又成爲很高的空間。兩幅圖的並置,使“集中”不只是平面上的中心點:它還意味着建築把高度集中在這裏,讓前面走過的長向空間,在此獲得另一種尺度。

這幅圖記錄的是十八世紀的建築與科學觀察,並不是布魯內萊斯基留下的施工圖。但它清楚顯示,穹頂之所以成爲城市的標誌,並非只有外輪廓的原因;它在整座教堂中,也佔據着不可隨意交換的位置。

三 白色線條,靠近之後有多寬

伽利略博物館還有一張從高處向下拍的照片。一條白肋斜穿近景,旁邊是紅瓦,遠處則鋪滿了佛羅倫薩的街屋。白肋在這裏不再像畫在紅色表面上的細線:它有寬闊的上表面,有側面,也有一段罩過相鄰屋面的彎曲輪廓。看白肋與瓦面的近景

從高處看穹頂白色主肋、外層屋瓦與下方城市;這些屋瓦不是內部魚骨式砌磚。
從高處看穹頂白色主肋、外層屋瓦與下方城市;這些屋瓦不是內部魚骨式砌磚。 署名:Institute and Museum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 Marco Berni。 © Institute and Museum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 Marco Berni。 來源/原圖。 未取得轉載許可。前往官方建築與看圖頁面 ↗

遠看時,白色把八片殼面分得很清楚;靠近後,分界本身也變成了一個有體積的對象。簡潔輪廓不是一根抽象的線,而是有實際寬度與厚度的邊。

但最醒目的邊,仍不是全部結構。

大教堂博物館對現代剖切模型的說明指出,穹頂由內外兩層殼體組成。各片殼面除了邊緣的肋,還設有中間肋,並由橫向聯結構件聯繫。外面強調的八條主棱,不能被讀成一把只有八根骨架、其間僅蒙上輕薄瓦片的傘。大教堂博物館:雙層穹頂模型說明

兩層殼體之間還留着可以通行的空間。人從教堂內仰望的是內層的表面,從城市遠處辨認的是外層的輪廓,它們屬於同一個建造系統,卻不是同一張曲面。雙層之間的間隔,使外部形象、內部空間和上行路線得以在同一個巨大屋頂中各佔一層。大教堂官方:穹頂與層間通路

再看1757年的剖面,內外輪廓之間的距離也因此有了內容。我們不必把其中每條線都變成承重計算,便能看出一個重要區別:照片給人的清楚,來自少數強烈的邊界;建築真正成立,依靠的聯繫比照片顯示得更多。

四 建成後能站住,還不是建造問題的全部

一個完整的穹頂,可以從各部分相互聯繫的狀態來理解。施工中的穹頂卻沒有這個便利:頂部還敞着,磚石正在繼續增加,工人和材料還必須到達不斷升高的工作面。

布魯內萊斯基沒有採用從下方全面托住穹頂砌體的傳統大型拱架。這個成就常被縮寫成“沒有支撐”,容易讓人誤以爲現場不需要木材、腳手架或臨時設施。伽利略博物館的工程史介紹,恰恰把施工平臺的穩定、起重機械與工地組織列爲成功的重要條件。伽利略博物館:穹頂與營建

館方的一張細部照片,把問題落到很小的構件上。瓦面下面,一排石塊從粗糙的牆面伸出;它們沒有紅頂與白肋那樣醒目,卻沿着同一高度反覆出現。博物館將其說明爲穹頂起腳部位原有的腳手架支座。看腳手架支座照片

穹頂起腳處、屋瓦下方的一排突出石塊;館方將其標為原有鷹架支座。
穹頂起腳處、屋瓦下方的一排突出石塊;館方將其標為原有鷹架支座。 署名:Institute and Museum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 Marco Berni。 © Institute and Museum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 Marco Berni。 來源/原圖。 未取得轉載許可。前往官方建築與看圖頁面 ↗

這排小小的凸出,讓已經完成的建築保留了“怎樣繼續做下去”的痕跡。屋頂不只需要最後留在那裏的構件,也曾需要讓人站立、運送、測量和砌築的位置。宏大的設計與每天的工作,在這些不那麼著名的部位相接。

磚的排法也是過程的一部分。官方資料說明,穹頂採用了通常稱作魚骨式的砌築安排。它與殼體幾何、肋和橫向聯結共同參與建造,不能只憑一個熟悉的“魚骨紋”圖案,就替整座穹頂解釋所有受力與施工細節。大教堂官方:穹頂

我們已經看過的近景拍到的是外層屋瓦,不是牆體內部的砌磚。這兩種重複都很醒目,卻不能混爲一談:瓦片讓外表面連續,砌體的安排還關乎尚未完成時如何逐步成形。資料與圖像各自告訴我們不同的事。

工程因而有兩道必須同時回答的問題:完成的建築怎樣存在,未完成的建築怎樣走到下一步。穹頂作爲文藝復興成就的重要性,也包括設計者如何把幾何、材料、機器與工地行動組織進同一項計劃;它並不是用一個古典形狀,突然取消了中世紀留下的建築條件。

五 燈亭把收攏再打開

最後回到開篇。紅色殼面越往上越窄,白肋向高處靠近,但到燈亭底部,它們沒有直接消失成一個點。一個新的水平邊緣先把上升收住,燈亭的豎向構件再接着向上。

燈亭的開口又使最高處顯得可以透入光與空氣。下面是大片覆蓋,上面是更細密的柱狀邊界與窗洞;小塔從穹頂獲得位置,又給穹頂一個明確的終點。看起來細巧的構件,相對於城市裏的普通建築仍然很大,不能因它站在更大的體量上,就把它當作一件輕小飾物。

燈亭按布魯內萊斯基的設計繼續營建,今日內部巨幅《最後的審判》繪畫則出自十六世紀的瓦薩里與祖卡里。結構、頂部完成和內部裝飾屬於不同階段。建築在形象上連成整體,時間上卻並非一次完成。大教堂官方:穹頂與後續裝飾

高處俯拍的白肋照片,另外留下了一種聯繫:紅色屋瓦向下落去,遠處城市的屋頂也是一片片紅瓦。大教堂以尺度、輪廓與白色肋線從周圍拔出,卻仍用可辨認的材料和這座城市相接。它並沒有爲了成爲標誌,就把所有表面都換成與日常建築毫無關係的東西。

八個面一起升高,最終形成一個完整形象;每個面之內,又有殼體、肋、聯結與勞動留下的層次。外形的清楚沒有取消這些複雜關係,而是把它們組織成一種足夠集中、能夠遠遠被認出的存在。我們先看見紅頂與白線,再逐漸看見,這條向上的輪廓曾經怎樣一步一步成爲真實的建築。

可選附讀|“紅瓦”還沒有說完這片紅

秦漢的《天暗下來,花園換了一種樣子》,把感知與“取得一條足夠使用的信息”區分開來。認出了對象,顏色與表面仍然有自己的內容,不必馬上兌換成下一個知識點。

再看白肋近景,這次把目光留在右下方的瓦面。遠處一句“紅色屋頂”便能概括的東西,到了這裏並不是同一種紅:有的瓦偏橙,有的偏褐,搭接處留着深暗的細邊。相鄰的瓦在同一排裏延續,顏色卻並未齊整地重複。

那些細邊也不是畫上去的輪廓。光落在凸起處,凹處較暗,使紅色本身帶着一上一下的表面。我們不必立即判斷哪片瓦較老、哪一道痕跡由什麼造成,仍能辨認這種不均勻。它不是必須先被解釋掉的視覺噪聲。

這時,穹頂的整齊有了另一種距離。遠處的白肋和紅面足以讓人認出整座建築,近處的瓦卻沒有把自己變成一個完全均勻的色塊。同一片屋頂,可以在遠處給出清楚形象,也在靠近的照片裏保留許多細小差別。

SAE(Self-as-an-End)的感知之美在這裏增加的,是停留在辨認之後:已經知道這是紅瓦,仍可以把這片紅看得更充分。照片的光照與色彩記錄參與了眼前的差別,不能僅憑這些色差推斷材料年代或修復歷史。


看圖與資料

本文實際觀看佛羅倫薩市官方的一張照片,以及伽利略博物館公開的三張建築照片和一幅1757年圖版,不是現場或視頻遊覽記錄。歷史剖面用於讀空間關係,現代模型的官方文字說明用於覈對雙層與肋的組織。圖片僅提供官方外鏈。

參考資料

参考资料

以下官方建筑、博物馆与保护机构资料供核对作品身份、建造与修复历史;正文中的观看比较是本文读法。

1. www.feelflorence.it

2. duomo.firenze.it

3. duomo.firenze.it

4. duomo.firenze.it

5. duomo.firenze.it

6. brunelleschi.imss.fi.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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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runelleschi.imss.fi.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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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brunelleschi.imss.fi.it

11. nondubito.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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