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第二列的“車”,向下拖出一根很長的直線。它上面的“五雲”已經幾次彎繞,下面還有一個縮在列底的“飄”;這根線卻從迴旋中直直落下,使一整列突然有了軸。看右鄰,第一列末尾小小的“北”留在下方,和上面飽滿的字團拉開距離;看左鄰,“颻入倒景出沒”又改變了疏密。

這卷草書不只讓人感到線在奔走。它還不斷放下一些能使目光停住的東西:長豎、厚厚的轉折、包圍紙色的圓環,以及突然空出來的距離。旋轉沒有取消支撐。我的觀看從這些支撐開始,也因此不必把“狂草”理解成從頭到尾一個速度。
本文所看的是遼寧省博物館藏《古詩四帖》。現卷無書者本款,傳統歸於張旭,故保留“傳”字。它寫的是庾信的兩首《步虛詞》,以及題爲謝靈運所作的兩篇贊,詩文作者與執筆者是兩回事。蘇州博物館關於2026年借展的介紹(新浪轉載)確認其遼博收藏及內容;本文配圖採用北大公開刊文中的同卷照片,不冒稱館方新攝影。
先把四首詩贊讀通
下面爲方便閱讀所作的整理:採用通行字,詩句分行、標點爲今加;題目不是書者落款。原卷有異文、衍字和倒置,本文保留可讀異文,調順明顯衍倒,“玉策”依傳世詩文校,詳細差異集中列於文末。整理文本與照片須分開覈對。
庾信《步虛詞》之一
東明九芝蓋,北燭五雲車。
飄颻入倒景,出沒上煙霞。
春泉下玉霤,青鳥下金華。
漢帝看桃核,齊侯問棘花。
應逐上元酒,同來訪蔡家。
東明仙人的九芝華蓋,北燭仙人的五雲車駕;仙人飄入高天的倒景,在煙霞中出沒升騰。春泉從玉製屋檐流下,青鳥降向金華。漢武帝看仙桃之核,齊侯問棘花之事;想來會隨着上元夫人的仙酒,一起來訪蔡經之家。
“東明”“北燭”在這裏依倪璠古注讀作仙人稱名;“金華”保留專名,古注兼舉宮名與山名。“倒景”是升到日月之上、光景倒映的遊仙想象。桃核、棘花和蔡家,連接神異故事與仙人傳說,詩意在凡人短暫的一生與仙界長久的尺度之間往返。
庾信《步虛詞》之二
北闕臨丹水,南宮生絳雲。
龍泥印玉策,大火煉真文。
上元風雨散,中天歌吹分。
虛駕千尋上,空香萬里聞。
北面的宮闕臨着丹色之水,南宮升起絳紅的雲;以龍泥封印玉簡冊,用烈火煉成神聖的文字。上元,風雨消散;中天之上,歌聲與吹奏聲分傳。仙駕升到千尋之上,清空的香氣傳遍萬里。
“千尋”“萬里”擴大了仙境的高度與距離,不必當作實測。
題謝靈運《王子晉贊》
淑質非不麗,難之以百年。
儲宮非不貴,豈若上登天。
王子復清曠,區中實囂喧。
既見浮丘公,與爾共紛翻。
美好的資質並非不美,卻難以保持百年;太子之位並非不尊貴,怎能比得上飛昇天界?王子晉心境清遠開闊,塵世卻喧囂紛亂;既已遇到仙人浮丘公,便與你一同飛翔。
這一首把美質與壽命、世間尊位與飛昇並列,出世的選擇有了可以逐項比較的理由。
題謝靈運《巖下一老公四五少年贊》
衡山採藥人,路迷糧亦絕。
回息巖下坐,正見相對說。
一老四五少,仙隱不可別。
其書非世教,其人必賢哲。
有人到衡山採藥,迷路了,糧食也耗盡;轉到巖下歇坐,恰見幾個人相對談說。一位老人和四五位少年,辨不出是仙人還是隱士;他們的書不是世間通常的教導,這些人想必是賢哲。
以上校讀以圖片與啓功所錄本卷行款互校,正文取可讀的整理文本,疑字不當作確證。四首都從人間望向仙境,壽命、宮位、迷路與斷糧,使出世的想象始終帶着現實的尺度。
長線落下,周圍的空處才清楚
再看圖1。“車”不是獨自被放大的一個字,它嵌在“五雲車飄”之間。上方彎繞形成密集的黑色與內空,長豎向下伸出後,左右的紙面忽然顯得寬了;下方“飄”斜向展開,重新佔住低處。這根長線給人的穩定感,與鄰近字形的改變同時發生。
第一列的疏密也不均勻。“東”“明”上部有較飽滿的墨團,“九”縮小,“芝”“蓋”又鋪開。末尾“北”沒有被放大成整列的句號,而是在較大的間隔之後停住。詩的第一句“東明九芝蓋”已經結束,紙上卻接了下句的第一個字“北”;下一列再從“燭”接起。五言句的邊界與字列的邊界,彼此錯開。
這使觀看有兩種抓手。釋文告訴我們“北燭五雲車”是一句;墨跡卻讓“北”獨自留在一列的下方,讓“車”在另一列伸出長線。理解不會消除這些位置差。知道句子以後,再找它怎樣分佈,才能發現連貫的語意用了並不平均的紙面。
把“車”的豎線與左方“玉霤”一帶比較,還能看到直與曲如何同時工作。“玉”上方幾筆各自落下,“霤”的迴轉則圍出一塊較大的紙色;再往下,細線重新牽引。粗處、細處與露白彼此交替。粗黑並非全被填實,圓環裏面還在保留可見的紙。
藍紙上,三字也佔一整列

圖2右側的第一列寫“問棘花應逐”,前半補完上一紙段的“齊侯”,後半已經轉入結句。下一列“上元酒同來”之下,“來”的長豎又建立了一道較直的通道;再左邊的“訪蔡家”,只有三個字,卻佔用相當完整的高度。字數減少,字與字之間的距離成爲可見的分量。
“訪蔡家”之後開始第二首“北闕臨丹水”。開篇不靠另加一行大題名來劃界,靠的是詩文內容與重新建立的字列。若只把草書當作連續圖案,便容易略過這裏已經換了一首詩;若只讀排好的詩,則又看不到三字列怎樣在密集字列之間打開空間。
藍色使黑線的出現方式有了變化,但這不等於書寫突然加快或變慢。沿着“龍泥印玉……”到“大火煉真文”,可以發現有的字內部收緊,有的字末段放長;來到左邊淺色紙上,這些收放仍繼續。紙的顏色、接縫與字列是不同層次的邊界,不能讓其中一個替另外幾個作決定。
傳統所謂“章法”,在這裏不只是把整卷排得好看。它關乎一個字怎樣佔地,下一字怎樣接近,一列的寬窄怎樣給鄰列讓路。以圖2的“訪蔡家”爲例,少字並不自動等於輕,它的伸展可以抵住旁邊更多的字。數量與視覺分量沒有簡單的一對一關係。
厚處有轉身,細處也能撐開

《王子晉贊》裏,“儲宮非不貴”一列較細處延續很長,下方纔重新聚成迴環;旁邊“豈若上登天”有更厚的部分,幾個字靠得較緊。兩列高度相近,內部的黑白分配卻不同。比較它們,可以把“有力”從“處處粗黑”這個誤會裏移出來。
“區中實……”裏的“中”,中央一筆明顯向下拉長;四周橫向的線段卻沒有因此消失。長線在下方還有字接續,不像圖1“車”那樣留下同一種空處。這提醒我們,不宜把一個醒目的筆畫抽出來,便給它固定的效果。同樣是長豎,是否靠近列尾、旁邊的字是密還是疏,會改變它怎樣參與全段。
書法觀看常說“使轉”,指用筆行進中不斷改變方向、形成轉折與迴環。這裏可見的不是一串同樣圓滑的圈:有的彎處厚,有的轉後變細,有的內部緊,有的露出寬闊的紙色。我們可以沿着實際輪廓指出差別;至於每一處運腕方式或瞬時速度,還需要比一張照片更多的依據。

末篇的“其書非世教,其人必賢哲”,跨着不同顏色的紙繼續。最後“必賢哲”讀完,左邊不再有同樣的正文列接上。詩裏的採藥人遇見了無法一眼歸類的人,讀者則在辨認文字之後,仍面對這些無法由釋文帶走的彎曲與距離。兩者可以同時進入觀看,卻不必說每一根線都畫出了一個仙人。
題名保留疑問,眼睛不必停工
董其昌把這卷歸於張旭;啓功後來從題跋、舊著錄和文字異同提出反對,特別將“玄水”寫成“丹水”與宋代避諱聯繫起來,主張宋人書。這是有論證的鑑定意見,仍不宜僅憑一個異字就在此替整場爭論結案。本文保留“傳張旭”,也不把張旭飲酒、觀舞的故事安插成這些具體筆畫發生的現場。啓功辨析全文
這條界限很重要:姓名影響歷史定位,卻不能代替我們說明作品何以值得看。回到開篇,“車”的直線仍在,字內的紙色仍在,“訪蔡家”的三字列仍與鄰列保持距離。我們對這些關係的判斷,可以比對執筆者姓名的判斷更確定。
《古詩四帖》的動勢,由許多並不相同的支撐共同完成。長線使迴環有了方向,留白使厚墨有了邊界,疏列使密列的分量可以被比較。整卷看起來不斷行進;細看之後,才知道它如何一次次站住。
可選附讀|認出“狂草”,還沒有看完
先只看圖1的“車”,再把鄰近的“五雲”與底部“飄”納入。單字的長線沒有改變,它在觀看中承擔的作用卻變了:從一根醒目的豎線,變成把迴旋、空處和下一字組織起來的部分。
《認出了星座,天空也沒有被說完》提醒我們,名稱和地圖可以幫助看見,卻不因此包辦眼前的全部。借用這一方向,“狂草”是進入這卷的有用名稱,不能成爲停止觀看的口令。知道它屬於草書以後,仍要指出哪裏的線直、哪裏的圈厚、哪裏已經換詩。SAE《判斷力與美學》討論解釋與具體顯現的關係;這裏把它當作再次看圖的提示。
看圖與校讀說明(含原卷異文)
- 第一首:“棘”依卷,傳世庾詩作“棗”;“青鳥”句依卷讀“下”,部分流行釋文作“向”。
- 第二首:“丹水”依墨跡,庾詩傳本作“玄水”;卷中字啓功釋“榮”,本文以傳世詩文“玉策”校讀,譯爲玉簡冊;“哥”整理爲“歌”。
- “上元”依倪璠所引古注保留仙官專名,詩句的省略關係不另補爲具體動作。
- 第三首:“區中實”後多出“譁”,並接“囂喧”,這裏按五言整理去衍,圖上字跡仍存。“難之以百年”依卷,不採用網絡釋文“萬年”。
- 第四首:卷中“不別可”調順作“不可別”;“回息”依啓功逐列釋文。
本文依據北大書法研究所公開刊文圖片細讀,不是原卷現場記錄。四張正文圖爲相應較大照片等比例縮小;另附正文定位縮圖。不補筆、不去印、不改色、不用AI圖;紙色受攝影與屏幕影響。公開資料常見本幅28.8×192.3釐米,另有不同尺寸著錄,本文不據網絡圖換算尺寸或據其判斷紙張年代。所用照片未取得複製許可,未發現該網頁授予開放授權;配圖用於本文的作品評論,不宣稱開放授權。進一步轉載或商業使用仍須核實許可。疑字和整理讀法在正文逐項說明;印記、裝裱、題跋均不能混作最初書寫的同一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