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她的脚。
一只向前伸出,另一只留在身体下方,两只脚尖都转向外侧。双脚落在方形木台上,膝盖没有为跳跃而深深弯下去。裙子向四周散开,腿却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往上看,她抬着下巴,肩膀向后打开,两条手臂从身体两侧退到背后。手藏起来了,胸前也没有迎向观众的动作。
她没有起舞,舞蹈却已经塑造了她站立的方式。

德加让我们在一次停顿里,看见舞蹈如何留在身体上。脚的外转、前后的分离、抬起的下巴和后伸的双臂,共同维持着这个姿势。所谓轻盈,在这里有了地面、有了支撑,也有了一个必须站在那里的身体。
作品出现在十九世纪后期的巴黎。芭蕾舞是都市舞台文化的一部分,舞台背后则有长期的练习与谋生压力。1881年,德加把这件蜡塑送入第六届印象派展览;它是他生前唯一公开展出的雕塑。模特玛丽·范·赫特姆是巴黎歌剧院的舞蹈学生,出身于劳动者家庭。这样的背景把眼前的站姿接到一个具体世界:她学着成为舞者,也在一种职业的要求中长大。馆藏说明
一 两只脚把轻盈留在地上
不算木底座,人物高约九十九厘米。照片填满屏幕时,它容易显得与真人等大;记住尺寸,再看木台与双脚,观看的距离也会变得具体。
图1里,女孩的右腿斜向我们左下方伸出,另一条腿较接近竖直。两腿不是两根并排的柱子:一条把姿态展开,一条把身体收住。裙下那片空隙也因此倾斜,一边宽,一边窄。眼睛沿着伸出的腿走向鞋尖,又顺着较直的腿回到躯干,身体的落点就在这样的往返中变得可感。
这里没有用脚尖把全身高高顶起。沿着鞋子的轮廓,我们仍能看见脚向前伸展,以及它与木台的接触。我们既看到向外伸展,也看到落地。习惯了舞台照片里腾空或旋转的瞬间,再来面对这双安放在木台上的脚,会发现站立也有相当丰富的形状。
馆方请专业舞者塔拉·赫顿谈这件作品时,她将它辨认为较放松的第四脚位,并从姿态中读到类似漫长排练结束时的疲惫。那是舞者经验提供的一种解释。馆方语音文字稿 对初次看雕塑的人,倒不必先学会脚位名称:前后的距离、脚尖转开的方向,以及上身没有垮下去的状态,已经足以让我们看见,休止与训练可以同时留在一个姿势里。
右腿伸出去,却没有带动整个人往前走;手臂向后,上身仍维持着抬起的姿态。各部分的方向不相同,女孩仍然站住了。她的静止由这些方向彼此牵制而成。
二 走到侧面,手才出现
正面很容易先抓住她的脸。抬起的下巴会让人想到骄傲,低垂的眼睑又可能让人想到疲倦。我们还没来得及看遍身体,就已经开始替她选择一种心情。
侧面使这个选择慢下来。

下巴向前上方伸出,颈部前侧被拉长,胸腹的轮廓朝前鼓起。另一边,两臂几乎伸直,从肩部向下、向后落,手在裙子后方相合。前方的一段弧线与后方的一段长斜线,于是同时显露出来。
这个角度里,“昂首”不再只是头的事情。头怎样抬起,和肩怎样后开、胳膊怎样后伸,共同构成整个姿态。把脸单独截出来,容易得到一种表情;看全身,才看见这表情依附着怎样的站法。
再走到背面,原先藏住的手变成了近处最清楚的动作。

两条手臂向下延伸,在手腕处转弯,双手横向合起来。这个轮廓像一个很长、底部收拢的弧,把背部和一部分裙子圈在里面。头后浅色缎带垂下来,下面是上衣窄下去的腰,再下面才是手。几个不同质地、不同宽度的形体沿背部上下排列。
这不是正面照片缺少的一张“补充说明”。背面让作品重新分配了注意力。没有脸可读,我们开始留意手是怎样靠在一起的,上臂和躯干之间留了多少间隔,裙布又怎样被身体与手围住。人物的表现力从面部移到了身体的关系上。
三 裙子不是雕出来的裙子
从远处看,黄色上衣、深色身体和灰色裙子很容易被我们合成一个完整的人。靠近头肩,材料的边界开始显出来。

上衣表面有起伏的黄色蜡层,也有露出的细密横纹。衣缘的高低不齐,和肩部较宽的起伏接在一起。辫子有些地方像一块深色的塑形材料,有些地方又能辨出细细的发丝。系在辫子上的浅色带子则保留了纺织物的折角和下垂,亮处是一片片柔软的面。
这些差别不只由雕塑家模仿出来。德加用了真人头发和真正的衣物,又让蜡覆盖其中一些部分。上衣贴到身体上,既是穿在身上的东西,也参加了身体表面的塑造;纱裙则向外铺展,网眼与叠层把光留在薄薄的间隔里。材料技术研究
我们在同一件作品上,遇到两种不同的辨认。看小腿,我们知道那是材料塑成的身体;看裙边,眼前确实就是织物。眼睛把它们接成一个女孩,却又不断受到材料差别的提醒。她很像活人,这个“像”同时让制作的痕迹露在外面。
这也改变了作品占据空间的方式。腿和躯干形成较紧实的体积,裙子却把轮廓推向周围,边缘松散,里面有许多细小的透光处。她身体周围那圈宽度,有一部分来自布的展开,而不来自身体本身。贴身、离身,封实、透空,在很近的地方交替发生。
现存裙装可能保留了原有织物,但1881年的完整形态仍不能确定。今天看到的褐色蜡面和旧织物,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初展时的色彩。但眼前材料之间的不同仍然清楚:这件作品靠它们共同站在这里。技术研究;初展原貌研究
四 谁在判断她好不好看
1881年的观众并不都欢迎这个女孩。蜡、真发、真实衣物进入艺术展览,冲击了人们对正式雕塑的材料期待;舞蹈学生的身体也没有被整理成远离日常生活的理想形象。作品曾置于玻璃罩内展示,这种展示方式又使一些观看者联想到蜡像或标本。初展形态与玻璃柜研究;当时的评论与后来的解读
有些评论越过的还不只是美丑。保罗·曼茨(Paul Mantz)从瘦削的手臂、前伸的面孔读出了道德败坏,甚至把那张脸看成种种恶习的预兆。馆方研究引述了这类判断,也对把作品直接解释为德加认同“犯罪相貌”的说法提出了保留:评论者在女孩身上看见什么,不等于艺术家就要我们看见什么。NGA图像学研究
这使问题变得准确了。我们当然可以觉得这件雕塑好看,也可以不喜欢它的形状与表面。但看见一个女孩的脸,是否就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从“我不喜欢这个样子”走到“她将成为一个坏人”,审美判断已经变成了人格判决。今天把她称作“可爱”,也不能自动替我们完成对她的理解。
蜡与真实衣物使这个问题更尖锐。她既有雕塑的塑造痕迹,也穿着可以从日常生活中认出的东西。若习惯了大理石雕像,面对真发与布裙,原先安稳的欣赏距离便可能被打乱。人们可能更愿意亲近她,也可能更急于审视她。材料把人物带近了,接近之后如何看她,便成了观看者自己的问题。
巴黎歌剧院的社会背景使这样的观看更重要。年轻舞者的训练、家庭收入和有权势的男性观众之间存在着不平等的关系;它们属于理解这个职业的背景,不能直接替代某一位女孩的全部经历。玛丽是有名字的模特,不是专为一条社会结论准备的无名例子。十九世纪的年轻舞者
五 转回正面,背后的手还在
现在转回她的正面。

与图1相比,图5的两腿在照片中靠得更近,局部发生重叠。但这次回来,值得留意的不只是轮廓变了。那双手又藏到了身体后方,我们却已经知道它们怎样相合。
这个“知道”留在了观看里。眼前只露出手臂的一部分,我们仍能把它接到背后的手;看到肩膀向后打开,也记得它后面还有两条向下延伸的长线。背面没有进入这张照片,却已不再是一个空白。
初看正面时,我们可能只问她的脸表达什么;再回来,脸前方的空间、躯干的厚度和背后那双手,已经属于同一个身体。先前看见的部分,参与了此刻看不见它时的理解。雕塑的厚度,也在这一次回望中进入了我们的观看。
德加没有给我们一场正在完成的舞蹈。他把观看停在舞蹈尚未展现、身体却已经被它塑造的地方。站立本身成了值得看的事情:一个人暂时不动,她所学过、练过的动作,仍留在她怎样与地面相处之中。
可选阅读 用SAE再看一次
如果这条裙子不是纱,而是一整块不透光的蜡,她还会显得这样轻吗?
先在图2、图3里找裙子的下缘:主体部分的叠层相当密,到了边缘,却能看到细小的网眼和松散的丝线,腿也在这圈参差的薄边下显露。把这一区别记住,再做一个材料的思想实验。保留裙子现在的长短和外轮廓,设想把里面所有网眼与层间的空隙填满,做成一整块不透光的蜡。先只在心里保留这一个改变,不改脸,不改脚位,也不重新安排姿势。
轮廓仍然可以认作舞裙,但它与腿的关系会不同。现有纱裙的边缘可以透过光,层次向内重叠,下面的腿从一圈松散的边缘中显出来;换成密实的裙体后,外壳与腿之间会成为更硬的体积交界。即使不计算实际重量,我们对上方这一团东西怎样压在双腿之上的感觉,也可能改变。
再回到图2、图3,看看裙边哪些地方让你有这种判断。这是一个供比较的设想,并非对改造后作品做过的实测;它要辨认的是,同样的大致外形,为什么还不足以给出同样的观看经验。若你觉得姿态始终比材料更重要,也可以用两腿的展开、躯干的方向来说明,而不必接受本文对裙子分量的强调。
这样的比较也把我们带回双脚。她的站立之所以耐看,不只因为姿势特殊,还因为不同密实程度的形体,最后在这两只鞋与木台的接触处落定。这件雕塑让我们感到的轻盈,也有它的材料条件;把这些条件看出来,并没有减掉轻盈,反而让它具体了。
这也可以成为进入SAE(Self-as-an-End)美学的一处小入口:从裙边透光、层次叠合这些可指认的关系,继续追问一种美感如何成立。SAE美学总论;感知之美
图像与资料说明
本文依据美国国家美术馆所供同一件原始蜡塑的五张照片细读,最长边均为4000像素,含全身不同角度及馆方拍摄的头肩特写。文件保持官方下载所得原样,未调色、重压、补绘或生成;照片的灯光、镜头和取景会影响观看,不能当作现场观察记录。
本文未使用德加身后制作的青铜铸件照片。那些铸件有各自的制作和收藏历史,不能与这里的蜡、真发、衣物表面混用。各图来源与许可见图像登记,史实与研究出处见参考资料。作品解读为本文提出的读法,不代表馆方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