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之大”和“品类之盛”,在这卷字里上下相接。两处都有一个“之”,却没有占用同样的地方。上面的“之”摊得较宽,末笔向右铺开,下面接着展开的“大”;往下经过“俯察品类”,第二个“之”忽然缩小,接在笔画密集的“类”与宽大的“盛”之间。
把周围的字留住,变化便有了着落:一个较宽的字怎样承上启下,一个较小的字怎样让前后的大字都显出来。同一个字反复出现,并没有把这一列变成重复的步子。

这里看的,是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兰亭序》唐摹神龙本,传统上归于冯承素,摹者归属并不可靠;它不是王羲之的亲笔原迹。本文所说的笔画、字列与涂改,首先都是这件传本上可见的形态。故宫藏品说明
《兰亭序》相传作于永和九年(353)暮春,记述会稽山阴的一次修禊雅集,并为与会者的诗作写序。文章从山水、饮酒赋诗写到人与时间的关系,最后把话交给以后读它的人。这段从相聚到追想的行程,也给观看字迹带来了具体的语意。
它的变化并不只在“同一个字写得不同”。更值得看的,是同一个字到了不同位置,怎样参与组成不同的邻接关系。单字有自己的形状,整列却没有因此拆成一个个互不相干的漂亮字。
先把这篇序读完
以下用简体通行字排出全文,标点与分段为阅读所加,并不对应墨迹的分列。“悟言”保留传本文字,读作相对交谈;“趣舍”指取舍、趋向与选择。影像中还可见“脩”“領”“係”等历史写法,正文讨论时会指明。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永和九年,癸丑年暮春,我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相会,举行临水祓除不祥的修禊活动。贤士都来了,年轻的、年长的聚在一起。这里有高山峻岭、繁茂树林和修长竹子,也有清澈急流环绕左右。把水引成曲折的水道,让酒杯随流而下,众人依次坐在水旁。虽然没有盛大的音乐演奏,饮一杯酒,吟一首诗,也足以说出深藏的情意。
这一天,天空明朗,空气清爽,和风舒畅。抬头看广大宇宙,低头看繁盛万物,可以让目光漫游、心怀舒展,尽享耳目之娱,确实令人快乐。
人们彼此交往,俯仰之间度过一生。有的人把心里的话拿出来,在一室之内相对交谈;有的人将情怀寄托于所爱,放达不羁。虽然选择各异,安静与好动不同,当人欣喜于遇到的事物,一时得意,便愉快而自足,不知衰老将近。等到对所追求的事情厌倦,感情随事物而改变,感慨也随之而来。先前欣喜的东西,转眼成为过去,尚且使人不能不感怀;何况寿命长短任随造化,终究都要走到尽头。古人说,死生也是大事,怎能不悲痛!
每次读到古人感慨的缘由,仿佛契券两半相合,总会面对文章叹息,却仍不能在心里彻底释然。由此知道,把生死看成一样,是虚妄的说法;把彭祖的长寿与夭折等同,也不合实情。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令人悲伤。所以把与会者列出来,录下他们的诗作。虽然时代不同、事情有别,人们因此生发感怀的意趣仍相通。以后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也将有所感触。
“仰观”与“俯察”把目光向外展开;“俯仰一世”却把近乎相同的身体动作变成了时间之短。文章的转折发生得很近:前面还在说耳目得到满足,接着便问,一段满足怎样会成为过去。它没有用一句“看开生死”把问题抹平,而是留下人的珍惜与限度。最后录人、录诗,让后来的人还有文字可以相遇。
这是一篇可以独立阅读的文章。从乐到痛、再到后人的思路,有清楚的推进;回到纸上,字形与行列还会给出更细的变化。
两个“之”,先看它们夹在什么中间
回到图1的中列。“觀”占着宽大的上端,下面“宇”“宙”的内部留有小块纸色。经过较宽的“之”,才落到左右分开的“大”。这个“之”的下部并没有缩成一个点;它带着横向的幅度,把前后两个字分开,又仍然把目光引向下面。
再往下,“俯”“察”“品”“類”连续出现。尤其“類”,左右两部分与内部转折使黑白关系繁密。它后面的“之”明显小了一号,底部短而平,随后的“盛”又向两侧展开。这里若只数笔画,两个“之”都很简单;若比较它们各自占住的纸面,却是两种安排。
这种差异不是“简单的字就写小,复杂的字就写大”。上方的“之”已经给出反例。传统书法所说的“揖让”,在这里也有了可以指认的内容:一个字缩小,前后两个较大的字便同时显出来。
传统书法讲“结体”,不是只问一个字像不像方块,而是问它的点画怎样相处、重心落在何处、左右怎样开合。讲“行气”,又把这些字放回一列,看上一字的收束与下一字的起头怎样接续。图1的两个“之”,恰好让这两个尺度碰在一起:单字的宽窄,也是整列松紧的一部分。
现在再看左右邻列。右边“清”“惠”“风”“和”“畅”各有收放;左边“骋怀”之后的“足”,下部铺开,接着又回到较小的“以”。中间那两个“之”并不独自承担所有节奏。它们处在一片不断改变宽窄、轻重与间隔的字群里。把“之”排成整齐的字帖格,当然能比较写法,却会拿走这一次观看里最重要的东西:它正在和谁站在一起。
开头的字,也没有站成同大的格子

卷首“永和九年”很容易被读成熟悉的四个字。停下来,便能看见“九”的弯转向右伸出,“年”中较长的竖画向下落;“岁”“在”“癸”“丑”也没有把大小与中线固定下来。字列有大致向下的方向,却没有一根真的直线,把每个字的中心钉在同一处。
往下到“暮春之初”,“暮”“春”都有相叠的内部横画,“之”把形体放扁,随后“初”的两部分重新拉出竖向的长短。隔壁“山阴之兰亭”的“之”,又处在较密的“阴”与纵向延伸的“兰”之间。分别读这两个局部,所经历的不是同一串高矮。
在这里,“之”也确实连接着语言:“暮春之初”说暮春刚开始的时候,“山阴之兰亭”把地方与兰亭接在一起。读者能认出这种连接,眼睛却还要接受它每次不同的形状和位置。语言帮助我们不断句,笔迹让不断句的过程不至于只是滑过去。
图2左边,“崇山”以较小的字挤在“有”“峻”附近。它提醒我们,眼前不是后来把每个字重新排匀的一张印刷页。这个传本连同大小不一、旁入和调整的痕迹一起保存了下来。旁入的小字并未被抹平,也参与了这一处的疏密。
所谓自然,也可以有这样一个不神秘的入口:文字没有被整齐的格子管死,却又使人认得出从哪里往哪里读。侧势并不等于散乱,参差也不取消连续。每一个字都把差异带进一条仍然可走的路。
连接,有时还要经过空白

“视听之娱”的“之”停在一列底端,“娱”却已经到了左边一列的上方。我们在语意里把它们连成一个短语,在纸面上要走过一段没有字的距离。换列并没有剪断这句话,只是把连接交给了阅读。
再顺着“娱信可乐也”往下,“夫”“人”较为展开,“之”收成较小的形体,“相”“与”又重新占住更大的面积。此处的“之”位于一列里面,不必像刚才那一个把目光交到下一列。相同的字,在句中的作用相近,给眼睛的接续却不同。
旁边“一室之内”的“之”又接近列尾,下面仍有“内”。它与“视听之娱”的“之”都在下部,却不能因此当作相同的停顿。一个后面还有字,一个要转到另一列。位置的意义来自还剩下什么,不能只靠离纸边多近来决定。
这些字之间多数没有不断开的墨线。传统所谓“意连”,在这里可以落到实处:上字的斜势、下字的落点、字间的纸色,以及我们已经读到一半的词句,共同维持着联系。并不是笔尖必须一路拖过去,字列才有生命。
看清这一点,再读“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也就不会只满足于说它“飘逸”。细笔、宽字、小字与空处各有位置;目光可以被它们引着走,又不断得到重新调整的机会。那份轻快,有可以指出来的结构。
感慨来了,变化却不只向一个方向

图4右起第二列,上方“知老之将至”,下面“及其所之既倦”。同一列又出现两个“之”。上面的字夹在“老”与较长的“将”之间,下面的字在“所”与“既”之间;中间隔着“将至及其所”,已经形成另一段高低起伏。
句子也在改变。“老之将至”说衰老即将到来;“所之”可以理解为所向、所追求的事情。这些“之”并不每次都做完全相同的语法工作。一边读出这层意思,一边比较两字怎样安放,语言与形状便各自多了一层可看的内容。
左邻一列的“随事迁感慨系之矣”,笔画的疏密变化很明显。“迁”的走向向旁边展开,“感”“慨”内部的笔画较多,“系”以后转到简单的“之”“矣”。更下面又出现一团重叠的墨与旁边小字。目光一会儿遇到开阔的转折,一会儿碰到密集的内部,一会儿又可以从简单的字形之间过去。
这里确有比开头更拥挤的局部,但“感慨”并没有让整卷从此只会变大、变黑。再看左列“俯仰之间”的“之”,仍然横向伸展,前后仍留着可辨的纸色;“陈迹”以下的字,也各自改变开合。字列之间没有突然失去相互照应。
故宫的作品说明指出,这件摹本由两幅纸接成,前纸十三列行距较松,后纸十五列趋紧。这个整体观察有帮助,但还要加上局部的一层:较紧的一片里面,也有简笔与密笔、展开与收束的差别。所谓“后半紧”,不能替我们看完后半的每一列。故宫藏品说明
情绪的阅读与字的阅读可以彼此照亮,却不必一一对号。文章使我们知道,快乐已经进入会消逝的时间;墨迹则让这份认识通过仍然有变化、有分寸的字列抵达。它没有把复杂的感慨压成一种单调的笔墨表情。
后来的人,已经来到文字里面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把将来的读者和现在的读者放进一组关系里。它没有说后人会知道这一次聚会的每一个细节,而是说,后来的人也会面对已经过去的今天。
在图5里,两个“之”并没有因为句式相对便排成一双同样的标记。右列靠下的“后之视今”,读完后还须换列;左邻列上部的“今之视昔”,又把这组关系继续下去。意义构成对照,纸面让我们先后经历。印刷时可以把两句并排,这卷字仍坚持让它们各有所在。
最后“后之览者”也跨列:“后之览”在倒数第二列下方,“者”移到最左列上端,继续往下,终于到“斯文”。这次跨列之后还有一整段结语,不像一个孤立的末字就此收住。眼睛走进最后一列,读到的恰好是给后来的阅读留出的位置。
我们今天确实是“后来的人”,却隔着这件唐摹本、后来的收藏与今天的照片。这样的距离不必被悄悄消掉,作品才能动人。摹本把一种具体的字形和行列关系保存给后来者;后来的印章与装裱,则使这一传递具有自己的层次。这些层次,也构成了今天观看它的条件。
《兰亭序》常以同字多变受到赞赏。把它再放回整列,会发现“多变”不是每个字都要抢着不同。一个“之”有时宽,有时小,有时把句子接向下一列;它周围的大字、小字、繁笔与空白,同样参与这次安排。我们读懂的仍是那个字,看到的却是它在此处才形成的关系。
可选附读|认出了字以后,还能看见什么
不妨用两张小纸片,在屏幕上暂时遮住图1中“宙”“大”和“类”“盛”,只留下两个“之”。这时容易比较它们谁宽、谁小,哪一笔更长。再把遮挡拿开,先从“宇宙”读到“大”,然后从“品类”读到“盛”。
字本身没有变。恢复的上下文却改变了比较的对象:刚才看的是两个轮廓,现在看的是两段关系。较小的“之”前后各有一个繁密或宽大的字;较宽的那个,则同“宙”“大”组成另一种步幅。这个实验让人看清,裁图时删掉的东西,会怎样进入判断。
我在《两个答案都对,为什么这一个更漂亮?》里,讨论过得到结果与看见结果如何成立的区别。那篇文章从两种求和办法出发,把注意力放在能够重新检查的关系上。这里借来的,是这一个观看的提醒,不是数学证明本身。
SAE(Self-as-an-End)的这一附读,可以使“认得”之后的第二次看更具体:不只说“这是另一个之”,还指出它在谁的下面、谁的上面,末笔朝哪里展开,哪里仍留着纸色。别人可以循着同一张图,再看一次你所说的地方,也可以提出不同的感受。
这些关系使赞赏有了可以返回的对象;“天下第一”的名声之外,眼前还有能够逐处细看的字。把纸片拿开以后,字仍然是那个字,整列却重新来到眼前。
版本、看图与图片权利说明
- 所读对象是故宫博物院藏《冯承素行书摹兰亭序卷》,文物号故00002597;馆录纸本行书,纵24.5、横69.9厘米。本文依馆方归为唐摹本,冯承素为传统归属,不能当作王羲之真迹。馆方说明同时指出,“神龙”半印为后添,据它落实摹者并不可靠;作品名称、传统归属与研究判断须分开读。
- 本文依据公开照片观看,不是面对原作的现场记录。书写的压力、速度、精确用笔次序与作者当时心理,不能从屏幕上的浓淡直接换算。本件又是摹本,更须把可见形态同假定的原作动作分开。
- 正文全文为便于阅读的通行字转写;“悟言”“趣舍”保留传本文字。“岭/領”“修/脩”“系/係”等不据现代字体反推古代墨迹。标点与分段为编辑所加;图注标明的列次是正文从右至左计数,旁补小字不独立计列。
- 六张共用图均来自Wikimedia Commons的File:LantingXu.jpg(4513×1480),与故宫藏品页及《紫禁城》2022年第12期刊页16–18的官方图版核对。全部只作矩形裁切、等比例缩小与JPEG编码;没有补笔、去印、调色、生成或重绘书迹。看完整正文定位图。此图只含《兰亭序》正文本幅,不是含引首、题跋的全卷。
- Commons页面标注PD-Art/Public Domain Mark,并列出早期转载来源;这不是故宫向本包授予的图片使用许可。本包未取得馆方或其他相关权利人的个别授权,署名不等于授权,也不构成对任何地区、用途均可使用的法律保证。进一步发布应自行核对适用要求。详见随附《图片说明》与《许可与署名》。
- 图中的朱印为后来的收藏痕迹;本文不把它们归入王羲之或唐代摹写者最初面对的纸面。本文也未把装裱在后的题跋作为正文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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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宫博物院藏品页:材质、尺寸、唐摹本判断、冯承素归属及神龙半印说明;页内图为局部预览,不能冒称完整高清。
- 故宫《紫禁城》2022年第12期《古书画摹制的历史传承》官方PDF:PDF第3–4页为神龙本正文本幅跨页图,第5页为“宇宙之大/品类之盛”一带局部;刊页16–18。
- Wikimedia Commons图像记录File:LantingXu.jpg:本文六张图的直接来源及页面权利声明。4513×1480公开原图。
- 秦汉《两个答案都对,为什么这一个更漂亮?》:可选附读实际引用的完整射线03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