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死灰吹不起”,眼睛还不能停。“不”已经落在一列的底端,最后一个“起”却另占左边一列的上方。要读完这五个字,我们得从纸的下沿折回左上方。“起”下面,留着很长一段没有正文的纸面。
这个字并不微弱。它的下部向右舒展,墨色也没有消失。诗句在说一堆再也吹不燃的灰,书写却把最后一个字清楚地留在高处。我们首先遇到的,是两种不同的结束:句意已经趋向沉寂,目光还必须完成一次转移。

《寒食帖》的力量,正在这种不肯平均分配的行列之中。诗句每句五字,写在纸上,却有的字聚成厚重的一团,有的缩成细笔;一列可以容下较多字,也可以在一个字以后便结束。文字仍然读得下去,眼睛却不断被要求改变步幅。
今天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这卷《书黄州寒食诗》,包括苏轼的诗稿、黄庭坚后跋,以及后来加入的题跋和收藏印。手卷从右向左展开,每列自上而下读。我们先看其中苏轼所写的两首诗与末识,不把后人的大字、小字和朱印并成一次书写。
两首诗作于元丰五年(1082),是苏轼贬居黄州时期的作品;现存墨迹没有书写年款,故宫精赏说明认为书写在诗作之后,确年不详。国立故宫博物院:作品说明
先把两首诗读完
以下按墨迹改定后的诗句,用简体通行字排出。标点和五言分行是为阅读所加,不是原卷的行列。
其一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来到黄州,已经过了三个寒食。年年想留住春光,春光却不容人挽留。今年又遇长雨,连着两个月,春天竟冷落得像秋天。躺着听说海棠落了,胭脂般、雪般的花瓣沾在泥里。美好的东西仿佛被谁趁黑背走,夜半这股力量真大。花的遭遇,又像一个少年病了一场,等到病起,头发已经白了。
“燕支”即胭脂,用来写花色。“偷负去”借用了《庄子·大宗师》中藏得再牢的东西也会被有力者在夜半背走的说法。在这里,落花使春光流失有了看得见的形状;末句又把一个季节的消退,骤然换成了人的衰老。《庄子·大宗师》原文
其二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江水几乎要涌进门,雨还不停。小屋像一条渔船,陷在迷濛的水气与云中。空空的厨房里煮着蔬菜,破灶中烧的是湿芦苇。怎么知道是寒食呢?只见乌鸦衔着祭扫的纸。朝廷隔着重重门户,祖先坟墓远在故乡;想像阮籍那样,走到无路可走之处放声痛哭,自己却已如熄灭的灰,连火也鼓不起来。
“君门深九重”写的是朝廷难以接近,“万里”写归祭之遥,不是供人量测的距离。“哭涂穷”用阮籍行至穷途便痛哭而返的故事;“死灰”又使人想到韩安国失势时说过的死灰还能复燃。诗把后一种可能收紧到“吹不起”。《晋书·阮籍传》;教育部《成语典》:“死灰复燃”典源
两首诗的凄苦,有很具体的推进。第一首里,春光、花和青春都被带走,“有力”的是那股夺走它们的力量。第二首走进屋里,看到锅、灶和难烧的湿苇,再望向去不了的朝廷与故乡。末尾的灰因而仍连着眼前的灶,冷落没有只停在一个抽象的心情词上。
诗读懂了,字却还没看完。同样的句子,写在这张纸上,为什么还要让眼睛走这么一程?
五言诗有句读,墨迹另有行程
从卷首开始,“自我来黄州”没有占据独立的一列。接下来的“已过三寒”仍在同列往下走,直到“食”才移到左边一列的顶端。读者在心里知道“寒食”是一个词,眼睛却要跨列把它接起来。
再向左,“春去不容惜”的“容惜”又被送到下一列的开头,随后跟着“今年又苦雨,两月秋”。句子的收尾、下一句的起头,穿过同一列而没有被墨迹的分行一一圈定。原卷让语意连续,也让纸面的长短参与组织这份连续。

“年年”所在处尤其值得停一下。“年”的上部有厚实的横向笔画,末笔却向下拉长,把字的主要部分与后面的“欲”隔开。紧邻它的右列,一字接一字地落下;左列的“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字数又较多。三列并置,已经给出疏密不同的路程。所谓开头“整齐”,只能是相对于后面的变化而言,不能理解成最初每个字都守着同大的方格。
这些字多半没有用实线一笔连到底。它们之间的接续,靠的是上一字的笔势、下一字的落点,以及周围空白的宽窄。传统书法批评把这样的联系称作“行气”。这里的“气”可以从具体处找:目光顺着一根长笔往下,遇到较小的字,停住,再由一个横向撑开的字转向邻列。字与字相接,也可以发生在笔画没有相连的地方。
看完整个苏轼正文,更能发现这份行程不是一道不断加速的斜坡。第二首的字势确实有显著的放大和加重,却仍有收窄、放轻和重新聚拢。每一段都得放回邻近的字中看。
重墨里面,还留着细笔与空处

第二首中,“破灶”是格外醒目的一处。“破”的左右部分张开,“灶”在原迹写作“竈”,顶上的覆盖与下面密集的转折占住相当大的面积。视线在这两个字上很难匆匆滑过。
可顺着这一列继续往下,笔画并没有一路增粗。“湿”中有细而尖的部分,“苇”的末笔收成一根很长的竖线,直下接近列尾的“那”。厚重的字团之后,出现的是一道细线和两旁被拉开的纸面。字的分量,在同一列内就发生了变化。
旁边“知是寒食但见乌”一列也是如此。“寒”较厚,几道横画聚在一起;“食”转为较窄的形体,“但”“见”的线条又明显轻细。“见”下部的弯转向旁边伸出,随后才遇到较为展开的“乌”。若只说第二首“越来越大、越来越黑”,这些细部便会被吞掉。
这种变化同时发生在字内。所谓墨色重,并不意味着一个字内部没有空处。看“竈”里被笔画围住的小块纸色,再看“见”较宽的内空,它们使黑色分别呈现为紧密聚合与细线包围。照片能让我们比较同一图中的浓淡、粗细与露白;至于落笔用了多大力气、当时走笔有多快,不能只凭深黑便换算出来。
往左看,“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又形成另一种压缩。“九”“重”在上部展开,越向下,字被安排得越紧,“里也拟”聚到靠近下沿的位置。下一列的“哭”“涂”“穷”重新张开,尤其“穷”的内部曲折占出一块很大的黑白结构。刚刚建立的紧密路程,又一次被放宽。
我读到的张力,来自这些反复的收放:厚实处把目光扣住,细笔让它重新通行,列尾的挤密又把下一次换列推到眼前。诗里不断碰到阻隔,墨迹也让读者经历了不能平均走完的路。二者在观看中相互加强,但无需把每次转折都指定为苏轼某一秒的悲愤。
改过的字,仍在纸上占着位置
第一首将近结束的地方,大字写着“何殊少”,一个较小的“病”挤在“少”的右旁。转到下一列,“年”下面原有的“子”被点去,接着才是“病起头已白”。读出改定后的句子,是“何殊病少年”。
这个改动并不只留给校勘者。大字已经向下逼近纸边,小字却从旁边进入;下一列被删除的字仍有墨迹。我们的目光必须在大小、旁入和删改之间辨认哪些文字该读,哪些留下了书写过程的痕迹。

第二首开头还有一处相似的痕迹:“雨势来不已”以后多写的“雨”,也被点去。它没有因为退出诗句就从纸上消失。印刷本可以把正确的文字重新排得整齐,这张纸则把改定的文字和改定时没有擦掉的东西留在一起。
这些删补让书写有了回转。原先较大的字块、旁入的小字,以及退出诗句却仍然留着的墨,挤在同一个局部。修正没有把纸面恢复成未曾改过的样子,而成了这一段疏密关系的一部分。
到结尾,另列的“起”把句子完成,也把这一连串回转停住。前列底端的“不”还牵着它,“起”下方却再没有正文接续。这一列突然缩短,空白因此有了不同于前面字间空隙的分量。
继续向左,已经换了一双手
苏轼用“右黄州寒食二首”标明以上所写之诗。“右”与手卷的阅读方向相应:刚刚读过的正文,在这行末识的右侧。
再往左出现的大字,是黄庭坚的后跋。故宫将它置于1100年阴历九月以前。如今苏、黄两段之间,还可见乾隆后来写入的小字;更往后的其他题跋,也属于不同时间。附在一起的纸面,使这些阅读与收藏的时刻相邻,却没有使它们变成同一个现场。故宫作品说明与图像
黄庭坚先评诗,称它有李白的意味,甚至觉得李白也有未到之处;随后评字,指出颜真卿、杨凝式、李建中的笔意,最后说:
> 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
这是一位熟悉苏轼的书法家对眼前这件作品作出的判断。他强调再写未必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也带着朋友之间的谦辞与调侃。他的鉴赏把分量放在这件具体墨迹上:同一个书写者、同样的诗句,再来一次,也未必得到眼前这些关系。

黄跋的字比苏轼正文总体更大,笔画的舒展方式也不同。看跋首“东坡”两字,斜画、撇捺从字的内部向外放出,较长的线条使中间的空处显得开阔。苏轼“破竈”一带那种厚墨聚拢的分量,到了这里换成了更向外伸展的姿态。两段可以比较,却不宜排成“苏轼越写越激越,最后到了这些大字”的故事:那些大字已经是黄庭坚的了。
朱印又是第三层。它们有方有圆,散布在字间与纸边,也有覆盖到笔画附近的。今天的观看不可避免地经过这些红色,它们见证这件书法后来被收藏、鉴赏和占有;讨论苏轼怎样组织字列时,则须记得,许多朱印并不属于他落笔时已经面对的纸面。
回到开头那个“起”,现在更能看清它结束了什么。苏轼的诗句在这里读完了,左边还有末识,还有另一人的评语,还有后来者不断加入的字与印。作品的流传继续着,正文的这次书写却已经停住。
《寒食帖》让一首已经可以读懂的诗,仍然有一段无法被释文代走的路。它的长竖、细笔、密处、删字与换列,使语言在纸上获得具体的距离。读懂之后再看一遍,这些距离才刚开始变得清楚。
可选附读|读过诗以后,目光在等什么
把“死灰吹不起”这一句先在心里念一遍,再看图1。第一次可以顺着字义,很快找到“起”,把句子读完。第二次试着让目光跟着墨迹走:从“死”往下,到“灰”“吹”“不”,再移向左上方。
两次面对的是同一张图,熟悉的句子却可能让第一遍略过那次跳转。我们已经知道最后一个字是什么,便容易以为也已经看清它在哪里。
再比较另一处:“已过三寒食”。卷首右列写到“寒”,左列才出现“食”。这一次,跨列以后并没有大片空白等待着我们;“食”后还接着“年年欲惜春”。同样是跨列补完词语,一处迅速进入后文,一处终止正文,两个转移的分量并不相同。
在《那个音还没响,你已经在等了》里,我曾写过熟悉的旋律怎样让人预先等待下一个音,也写过:“熟透了,也没有用完。”这条思路把注意力引向一个很具体的地方:记住的内容,会参与安排下一刻怎样来到眼前。
SAE(Self-as-an-End)的“认知之美”,在这里把注意力转向我们自己的阅读过程。熟悉五言句,使我们预期句子的落点;熟悉“寒食”这个词,又使我们主动把相隔两列的字接在一起。理解帮助了观看,有时也替观看走得太快。
不必故意忘掉诗意。只要把读过的句子带回来,分别指出它在纸上在哪里接上、在哪里停住,就能看见语意的预期与墨迹的位置怎样共同工作。书法的节奏由此不只存在于书写者过去的动作,也发生在此刻我们怎样读过这些没有移动的字。
看图与校读说明(含尺寸与图片加工)
本文依据国立故宫博物院公开高清影像细读,不是原作现场观看记录。屏幕与摄影会影响纸色、墨色和尺度感,本文主要比较同一影像内的笔画、字形与间隔。
- 正文五张局部图均为馆方原图的矩形裁切与等比例缩小,没有补笔、去印、改色或生成字迹。苏轼正文整体定位图与全卷分段索引的加工方式、官方高清直链及来源署名见随附《图片说明》。
- 诗文按本幅改定后读作“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故宫精赏页“鬚”与典藏逐字释文“頭”不同;本文依可见墨迹与后者采用“頭”。“子”及第二首多写的“雨”不计入改定后的诗文,重文符号展开为重复文字。
- 馆录本幅尺寸为34.2×199.5厘米;“本幅”是该藏品的著录单位,不在本文中径称苏轼诗稿单段的独立尺寸。
- 黄庭坚跋、乾隆与其他后人题跋、收藏印均与苏轼正文分开辨认。诗作年不等于现存墨迹的确切书写年;删补不单独证明初次构思,笔迹也不作为人格或确切心理的直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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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立故宫博物院2025年百年院庆展览第二单元:本文采用的较新高清分图,作品为“宋 苏轼 书黄州寒食诗”。
- 国立故宫博物院精赏页:作品介绍与另一组分段影像。
- 故宫 Open Data 典藏记录:题跋、印记、著录与逐字释文;其下载图许可应与本文采用的展览页图分开核对。
- 秦汉《那个音还没响,你已经在等了》:可选附读所引用的完整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