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oks, Screen & Narrative 书籍、影视与叙事 書籍、影視與敘事 / Theatre & Musicals 戏剧与音乐剧 戲劇與音樂劇 / Pacific Overtures 太平洋序曲 太平洋序曲
历史与有限的见证 歷史與有限的見證
《太平洋序曲》:树上的孩子,也在那段历史里 《太平洋序曲》:樹上的孩子,也在那段歷史裡 树上看见的人与地板下听见的人,让历史不再只是谈判桌边大人物的故事。
樹上看見的人與地板下聽見的人,讓歷史不再只是談判桌邊大人物的故事。
Han Qin (秦汉) · 发布 發佈 2026-11-15 · 简体、繁体中文全文 簡體、繁體中文全文
1976年首登百老汇的这部音乐剧,由Stephen Sondheim作词作曲、John Weidman编剧,Hugh Wheeler提供补充材料,Harold Prince执导首演。故事从1853年佩里舰队抵达日本写起。本文以原两幕版叙事为基础,不混用后来缩编复排的删改;会涉及开港、人物立场变化与一次死亡,保留两位朋友最终如何分道扬镳。它借历史事件创作,不是史实逐项搬演;树上与地板下的见证,也不应当被当作新发现的历史档案。
1976年首登百老匯的這部音樂劇,由Stephen Sondheim作詞作曲、John Weidman編劇,Hugh Wheeler提供補充材料,Harold Prince執導首演。故事從1853年佩裡艦隊抵達日本寫起。本文以原兩幕版敘事為基礎,不混用後來縮編復排的刪改;會涉及開港、人物立場變化與一次死亡,保留兩位朋友最終如何分道揚鑣。它借歷史事件創作,不是史實逐項搬演;樹上與地板下的見證,也不應當被當作新發現的歷史檔案。
谈判正在屋里进行,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话被说出来,却没有留下足够的记录。一个老人走上前,说自己当年看见过。他那时还是孩子,躲在树上,看得见屋里的人,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另一个人藏在地板下面,听见声音,偏偏看不见。
《太平洋序曲》(Pacific Overtures)没有因此请一位全知的叙述者,把缺失的部分一次补好。它让老人、儿时的自己与隐蔽处的见证人共同唱起“Someone in a Tree”。同一场谈判,散在不同身体到过的地方。大人物签下什么当然重要,但历史不只发生在桌边,也发生在那个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历史的孩子身上。
黑船驶来以前,谁在替平静付钱
开场的叙述者介绍一个仿佛能够远离外界、按原有秩序生活的岛国。这样的描绘有吸引力:不必追赶陌生人的节拍,不必随时解释自己的习惯为什么落后,一切似乎都能各安其位。可这个安定的世界,很快就显出它怎样处置不方便的人。
渔民万次郎曾在海难后获美国人救助,生活在海外,回来报告即将到来的舰队。他身上的外国衣服,本来是经历的一部分,在审问者眼中却成了可疑的证据。眼前需要的是他带来的消息,制度首先要追究的,却是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又回来。
另一位人物香山被派去要求美国人离开。升官听起来是荣誉,实际上,那些把命令交给他的人并不相信他能够完成。倘若拒绝无效,失败与耻辱便可以落到他的身上。他还没走到舰队面前,就已经被自己人的规矩推到了没有好结果的位置。
因此,这部剧不能只读成一个完好世界被西方破坏的故事。外来的威胁是真实的,内部的牺牲安排也是真实的。抵抗殖民,并不要求我们先承认本地统治者有权任意支配每一个人;维护自己的生活,也不能只指维护那些一直替别人规定生活的人。
香山与万次郎的友谊,就在这些彼此不信任的处境里形成。一个需要完成任务,一个需要证明自己不该被杀。他们的合作不像两套文化之间抽象的理解,而像两个各有难处的人,发现对方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也愿意共同找一条眼下能走的路。
把沙土盖住,就没有人踏上国土了吗
两人想到的办法颇有戏剧性:在海边搭建接待的屋子,用席垫盖住沙土,让外国人可以上岸,却不算直接踏上日本的土地。谈判结束,屋子和席垫再被清除,旧规矩仿佛就没有真正受到破坏。
这个安排很容易被笑成自欺。但处在强弱悬殊的压力下,暂时保住一套能够向上交代的说法,也可能是避免流血、替自己争取时间的办法。我们不必要求弱者每次都以彻底决裂证明骨气。只是,形式上的完整若被当作现实已经受控的证明,人便可能来不及看清,真正的决定权正在移到哪里。
美国人自称带来友好的交往,舰炮却使日本一方无法像平等的客人那样决定接不接待。所谓邀请因此有两种声音:文字上可以十分客气,拒绝以后会发生什么,却早已替回答划定了范围。强迫并不总以粗暴的语言出现,它也会要求被迫的一方,替一份已经很难拒绝的安排举行体面的仪式。
“Someone in a Tree”就在这场大事周围展开。歌曲没有让人直接沉浸在条约的宏大意义里,而是反复回到谁坐在哪里、谁看见哪一段动作。这些细节看起来不够决定性,甚至令人着急:我们想知道历史到底怎样了,他为什么还在说树枝与眼前所见?
可一旦只留下后来能够归纳的结论,那些人在事情尚未明朗时怎样感到不安,就会消失。孩子不知道未来,不表示他的在场毫无意义;老人记得不完整,也不表示其余部分可以由权威随便填上。不同见证需要核对,错误仍是错误。歌曲抵抗的不是事实能够被认识,而是任何一份认识都可以自称再无遗漏。
这也是它没有变成一堂知识课的地方。老人与童年的自己同时歌唱,让“我记得”不再等于“我如今已经全懂”。一个人活得更久,可以知道更多,也可能在回忆中把当年不确定的事整理得过于整齐。让孩子继续站在树上,便使那段尚未被解释完的生活得以留下。
问候越来越多,回答的余地越来越小
到了“Please Hello”,美国之后又有英国、荷兰、俄国、法国的来客。每一方都带着自己的礼貌、文件与要求,每一个新要求都可以说成只是增加一份正常交往。日本方面还没来得及处理上一份文件,下一位就已要求签字。
音乐在这里不只负责告诉我们国家名单。不同来客以鲜明的风格相继出现,原先庄重的外交变成一场越转越快的喜剧。听众可以笑,台上的压力却在笑声中累积:礼节不断增加,真正能作出的选择反而越来越少。
如果把这一幕仅仅叫作文化交流,就会把最重要的条件漏掉。交流允许双方改变,也允许说不;这里被索取的,却是不断证明自己愿意配合。每次退让又成为下一次要求的起点,仿佛既然已经开过一扇门,其他门也没有理由继续关着。
不过,外来事物并不会因此全变成污染。新的技术、语言与习惯,可能使具体的人获得原来没有的能力。真正需要辨认的,是人能否选择、修正和拒绝,而不是一件东西产自何处。若为了保存纯粹,连普通人愿意学习什么都得由守护传统的人批准,反殖民也可能转身成为另一套不许改变的命令。
万次郎尤其让这条界线变得困难。他确实受到过美国人的帮助,对那里的生活有感情。他最初的感激,不会因为后来的失望就变成无知;但个人曾被善待,也无法替一支带着舰炮来的力量保证所有行为。记得救过自己的人,与判断眼下对方正在做什么,需要同时进行。
一顶帽子怎样慢慢占满生活
“A Bowler Hat”把香山的变化写进一段段报告。他接触新的衣着、饮食与生活用品,位置也逐渐不同。单看一件物品,很难说它怎样使一个人失去自己。帽子能够喜欢,酒可以品尝,房屋变舒适也未必可耻。
真正使这首歌令人不安的,是变化不断发生,衡量变化的尺度却越来越像只有一种。原先陌生的东西渐渐成为合宜的标准,旧日生活则需要重新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要存在。一个人起初在选东西,后来可能发现,东西周围那套关于体面、先进与成功的判断,也开始替自己作选择。
从SAE的角度看,殖民并不只表现为禁止你做什么。它也可能让人慢慢相信,只有像另一种人,自己的生活才算向前。但这不能用来反推,香山只要戴上西式帽子,就已经背叛了什么。我们仍要看,他是否能够说出这些变化对自己有什么意义,是否还容得下不同的生活,而不是只剩下追赶一种标准。
万次郎则逐渐走向维护旧有方式的一边。作品把两个人放在相反的方向上,没有替观众保留一个永远可靠的文化翻译者。曾经热爱外面的世界的人,会重新拥抱本土;原来奉命抵御外来者的人,会习惯新的事物。他们都不只是某种身份从头到尾的示范。
Weidman在回顾创作时,也把这两条逐渐交错的道路看作故事的骨干。观看时,与其急着挑一个人代表正确,不如留意他们什么时候不再能够谈论实际经历,只剩下用立场认出或排除朋友。一个人若必须先符合自己对国家的理解,才配继续成为朋友,那么捍卫归属也开始吞掉具体的关系。
有些人的故事,总被放在两场大事之间
香山的妻子Tamate并没有参与谈判。她听见丈夫被派去做几乎无法完成的事,害怕,却很难改变安排。“There Is No Other Way”使这种走不出去的处境进入音乐:大人物说事情只能如此,家里的人也被迫按这句话想象未来。
后来,两位男子带着暂时脱险的轻松回程,唱诗,友谊似乎正在发展,Tamate却已经因误以为丈夫死去而结束了生命。这里不必复述方式。值得停住的是,两人找到政治办法的时间,并没有自动给留在家里的人送去消息与支持。一次被庆祝的成功,旁边可能已经发生了它来不及照料的失去。
“Welcome to Kanagawa”又让另一群女人出场,被教导怎样接待外国男人。国家之间在谈通商,落到她们身上,却变成身体应怎样使来客满意。我们可以听见场面的戏谑,也需要记得,这些人并没有和舰队、官员一样充分的机会陈述自己要什么。
这并非说作品已经替她们说尽了一切。恰好相反,音乐剧对她们的停留仍然短暂。读出她们被怎样安排,不应再把她们当作证明宏大观点的一次性例子。Tamate不只负责让丈夫悲伤,那些姑娘也不只负责展示开港的代价;她们尚未展开的生活,是我们对这部戏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
谁来讲述一个国家的下一步
接近结尾,“Next”把变化推得更快。原先试图抗拒外来力量的社会,转而学习并追赶那种力量,甚至要在同样的尺度上胜过它。舞台没有因此替我们解决一个更难的问题:赢得比赛以后,能否决定不再按那套办法安排别人?
这里也要把作品自身放进问题里。《太平洋序曲》出自美国创作者对日本历史的想象,使用了歌舞伎等戏剧资源,却不能因此自称日本人终于完整说出了自己。它试图改变美国观众观看开国故事的方向,这份努力值得认真对待,仍须接受不同历史经验与日本观众的校正。
树上的孩子给了一个不那么宏大的起点。无论国家最后怎样描述自己的成功,仍有人只能看见一角,只能听见一段,仍有无法从一份条约或一个发展指标中推算出来的生活。认识历史需要叙述,叙述却不该把这些人多出来的部分宣布为无关。
所以,看完这部戏,不必在“开放总是进步”与“改变就是背叛”之间挑一句带走。更值得继续问的是,当下一步被说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谁还能开口,谁的犹豫算数,谁又会像Tamate一样,在别人讨论未来的时候,先被留在了消息到不了的地方。
談判正在屋裡進行,改變許多人命運的話被說出來,卻沒有留下足夠的記錄。一個老人走上前,說自己當年看見過。他那時還是孩子,躲在樹上,看得見屋裡的人,卻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另一個人藏在地板下面,聽見聲音,偏偏看不見。
《太平洋序曲》(Pacific Overtures)沒有因此請一位全知的敘述者,把缺失的部分一次補好。它讓老人、兒時的自己與隱蔽處的見證人共同唱起「Someone in a Tree」。同一場談判,散在不同身體到過的地方。大人物簽下什麼當然重要,但歷史不只發生在桌邊,也發生在那個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見證歷史的孩子身上。
黑船駛來以前,誰在替平靜付錢
開場的敘述者介紹一個彷彿能夠遠離外界、按原有秩序生活的島國。這樣的描繪有吸引力:不必追趕陌生人的節拍,不必隨時解釋自己的習慣為什麼落後,一切似乎都能各安其位。可這個安定的世界,很快就顯出它怎樣處置不方便的人。
漁民萬次郎曾在海難後獲美國人救助,生活在海外,回來報告即將到來的艦隊。他身上的外國衣服,本來是經歷的一部分,在審問者眼中卻成了可疑的證據。眼前需要的是他帶來的消息,制度首先要追究的,卻是他為什麼離開、為什麼又回來。
另一位人物香山被派去要求美國人離開。升官聽起來是榮譽,實際上,那些把命令交給他的人並不相信他能夠完成。倘若拒絕無效,失敗與恥辱便可以落到他的身上。他還沒走到艦隊面前,就已經被自己人的規矩推到了沒有好結果的位置。
因此,這部劇不能只讀成一個完好世界被西方破壞的故事。外來的威脅是真實的,內部的犧牲安排也是真實的。抵抗殖民,並不要求我們先承認本地統治者有權任意支配每一個人;維護自己的生活,也不能只指維護那些一直替別人規定生活的人。
香山與萬次郎的友誼,就在這些彼此不信任的處境裡形成。一個需要完成任務,一個需要證明自己不該被殺。他們的合作不像兩套文化之間抽象的理解,而像兩個各有難處的人,發現對方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也願意共同找一條眼下能走的路。
把砂土蓋住,就沒有人踏上國土了嗎
兩人想到的辦法頗有戲劇性:在海邊搭建接待的屋子,用席墊蓋住砂土,讓外國人可以上岸,卻不算直接踏上日本的土地。談判結束,屋子和席墊再被清除,舊規矩彷彿就沒有真正受到破壞。
這個安排很容易被笑成自欺。但處在強弱懸殊的壓力下,暫時保住一套能夠向上交代的說法,也可能是避免流血、替自己爭取時間的辦法。我們不必要求弱者每次都以徹底決裂證明骨氣。只是,形式上的完整若被當作現實已經受控的證明,人便可能來不及看清,真正的決定權正在移到哪裡。
美國人自稱帶來友好的交往,艦炮卻使日本一方無法像平等的客人那樣決定接不接待。所謂邀請因此有兩種聲音:文字上可以十分客氣,拒絕以後會發生什麼,卻早已替回答划定了範圍。強迫並不總以粗暴的語言出現,它也會要求被迫的一方,替一份已經很難拒絕的安排舉行體面的儀式。
「Someone in a Tree」就在這場大事周圍展開。歌曲沒有讓人直接沈浸在條約的宏大意義裡,而是反復回到誰坐在哪裡、誰看見哪一段動作。這些細節看起來不夠決定性,甚至令人著急:我們想知道歷史到底怎樣了,他為什麼還在說樹枝與眼前所見?
可一旦只留下後來能夠歸納的結論,那些人在事情尚未明朗時怎樣感到不安,就會消失。孩子不知道未來,不表示他的在場毫無意義;老人記得不完整,也不表示其餘部分可以由權威隨便填上。不同見證需要核對,錯誤仍是錯誤。歌曲抵抗的不是事實能夠被認識,而是任何一份認識都可以自稱再無遺漏。
這也是它沒有變成一堂知識課的地方。老人與童年的自己同時歌唱,讓「我記得」不再等於「我如今已經全懂」。一個人活得更久,可以知道更多,也可能在回憶中把當年不確定的事整理得過於整齊。讓孩子繼續站在樹上,便使那段尚未被解釋完的生活得以留下。
問候越來越多,回答的餘地越來越小
到了「Please Hello」,美國之後又有英國、荷蘭、俄國、法國的來客。每一方都帶著自己的禮貌、檔案與要求,每一個新要求都可以說成只是增加一份正常交往。日本方面還沒來得及處理上一份檔案,下一位就已要求籤字。
音樂在這裡不只負責告訴我們國家名單。不同來客以鮮明的風格相繼出現,原先莊重的外交變成一場越轉越快的喜劇。聽眾可以笑,台上的壓力卻在笑聲中累積:禮節不斷增加,真正能作出的選擇反而越來越少。
如果把這一幕僅僅叫作文化交流,就會把最重要的條件漏掉。交流允許雙方改變,也允許說不;這裡被索取的,卻是不斷證明自己願意配合。每次退讓又成為下一次要求的起點,彷彿既然已經開過一扇門,其他門也沒有理由繼續關著。
不過,外來事物並不會因此全變成污染。新的技術、語言與習慣,可能使具體的人獲得原來沒有的能力。真正需要辨認的,是人能否選擇、修正和拒絕,而不是一件東西產自何處。若為了保存純粹,連普通人願意學習什麼都得由守護傳統的人批准,反殖民也可能轉身成為另一套不許改變的命令。
萬次郎尤其讓這條界線變得困難。他確實受到過美國人的幫助,對那裡的生活有感情。他最初的感激,不會因為後來的失望就變成無知;但個人曾被善待,也無法替一支帶著艦炮來的力量保證所有行為。記得救過自己的人,與判斷眼下對方正在做什麼,需要同時進行。
一頂帽子怎樣慢慢佔滿生活
「A Bowler Hat」把香山的變化寫進一段段報告。他接觸新的衣著、飲食與生活用品,位置也逐漸不同。單看一件物品,很難說它怎樣使一個人失去自己。帽子能夠喜歡,酒可以品嘗,房屋變舒適也未必可恥。
真正使這首歌令人不安的,是變化不斷發生,衡量變化的尺度卻越來越像只有一種。原先陌生的東西漸漸成為合宜的標準,舊日生活則需要重新解釋自己為什麼還要存在。一個人起初在選東西,後來可能發現,東西周圍那套關於體面、先進與成功的判斷,也開始替自己作選擇。
從SAE的角度看,殖民並不只表現為禁止你做什麼。它也可能讓人慢慢相信,只有像另一種人,自己的生活才算向前。但這不能用來反推,香山只要戴上西式帽子,就已經背叛了什麼。我們仍要看,他是否能夠說出這些變化對自己有什麼意義,是否還容得下不同的生活,而不是只剩下追趕一種標準。
萬次郎則逐漸走向維護舊有方式的一邊。作品把兩個人放在相反的方向上,沒有替觀眾保留一個永遠可靠的文化翻譯者。曾經熱愛外面的世界的人,會重新擁抱本土;原來奉命抵御外來者的人,會習慣新的事物。他們都不只是某種身份從頭到尾的示範。
Weidman在回顧創作時,也把這兩條逐漸交錯的道路看作故事的骨幹。觀看時,與其急著挑一個人代表正確,不如留意他們什麼時候不再能夠談論實際經歷,只剩下用立場認出或排除朋友。一個人若必須先符合自己對國家的理解,才配繼續成為朋友,那麼捍衛歸屬也開始吞掉具體的關係。
有些人的故事,總被放在兩場大事之間
香山的妻子Tamate並沒有參與談判。她聽見丈夫被派去做幾乎無法完成的事,害怕,卻很難改變安排。「There Is No Other Way」使這種走不出去的處境進入音樂:大人物說事情只能如此,家裡的人也被迫按這句話想象未來。
後來,兩位男子帶著暫時脫險的輕鬆回程,唱詩,友誼似乎正在發展,Tamate卻已經因誤以為丈夫死去而結束了生命。這裡不必復述方式。值得停住的是,兩人找到政治辦法的時間,並沒有自動給留在家裡的人送去消息與支持。一次被慶祝的成功,旁邊可能已經發生了它來不及照料的失去。
「Welcome to Kanagawa」又讓另一群女人出場,被教導怎樣接待外國男人。國家之間在談通商,落到她們身上,卻變成身體應怎樣使來客滿意。我們可以聽見場面的戲謔,也需要記得,這些人並沒有和艦隊、官員一樣充分的機會陳述自己要什麼。
這並非說作品已經替她們說盡了一切。恰好相反,音樂劇對她們的停留仍然短暫。讀出她們被怎樣安排,不應再把她們當作證明宏大觀點的一次性例子。Tamate不只負責讓丈夫悲傷,那些姑娘也不只負責展示開港的代價;她們尚未展開的生活,是我們對這部戲可以繼續追問的地方。
誰來講述一個國家的下一步
接近結尾,「Next」把變化推得更快。原先試圖抗拒外來力量的社會,轉而學習並追趕那種力量,甚至要在同樣的尺度上勝過它。舞台沒有因此替我們解決一個更難的問題:贏得比賽以後,能否決定不再按那套辦法安排別人?
這裡也要把作品自身放進問題裡。《太平洋序曲》出自美國創作者對日本歷史的想象,使用了歌舞伎等戲劇資源,卻不能因此自稱日本人終於完整說出了自己。它試圖改變美國觀眾觀看開國故事的方向,這份努力值得認真對待,仍須接受不同歷史經驗與日本觀眾的校正。
樹上的孩子給了一個不那麼宏大的起點。無論國家最後怎樣描述自己的成功,仍有人只能看見一角,只能聽見一段,仍有無法從一份條約或一個發展指標中推算出來的生活。認識歷史需要敘述,敘述卻不該把這些人多出來的部分宣佈為無關。
所以,看完這部戲,不必在「開放總是進步」與「改變就是背叛」之間挑一句帶走。更值得繼續問的是,當下一步被說成已經沒有別的選擇,誰還能開口,誰的猶豫算數,誰又會像Tamate一樣,在別人討論未來的時候,先被留在了消息到不了的地方。
关于本文 關於本文 依据授权剧情、制作与教育资料、主创访谈及署名评论写作。这是舞台作品介绍与分析,并非现场观剧或完整观看影像后的演出评论。资料与编辑复检另行留档,正文不摘引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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