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情的 · 散文导读 · 05

一本书,为什么会留下不同的脚印?

删掉的文字、没有写完的地方、前后接不齐的细节,都值得留意。但脚印不是整个人的身份证。

介绍材料与创作取舍;不展开原创后三十回的关键救援、转折或最终归宿。

有人改过这里

读到第二十二回末尾,会遇到一种与小说情节不同的惋惜。批语说这一回尚未完成,雪芹已经去世。书里的人还在猜灯谜,写书的人却在页边留下了不再能回来修改的空处。

另一些批语提到删去的文字,提到曾经见过、后来迷失的稿子。第一回又在书名的来历里,一路讲过传抄、题名与增删。即使暂时不判断每一项记载能证明多少,也很难只把眼前的书想成一次写好、从此不变的东西。

我们平常拿到的是排得整整齐齐的一本书。字号一致,页码连续,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所有东西原本就同时在那里。那些不齐整的痕迹,把已经被装订藏起来的时间,又露出来一点。

我愿意从这里理解《红楼梦》的成书:它经过写作,也经过反复改动。但看见它改过,与知道每一步究竟由谁改、在哪一年改,仍是两件事。

接缝值得看,却不肯自己说完

一个人的年龄、某一段亲属关系、同一件物品的说法,前后未必总接得严丝合缝。读者发现接缝,会想知道它从哪里来。这种追问完全值得做。

也正是在这里,很容易走快一步。从“这里不像一次写成”,走到“这里一定出自另一位作者”;再从某个历史人物似乎符合,走到整部书原来都是他的故事。中间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材料,不能由前一句替后一句付账。

同样,一条批语说删过某段,可以支持我们留意删改,却不会自动把被删的那一段送回来。它留下了门的位置,没有交给我们门后的全部房间。

因此,介绍不同成书之说,不必把它们排成一场谁赢谁输的比赛,也不能因为都能讲出故事,就当它们有同样的证据。读者应当知道,哪一句来自文本,哪一步是研究者的解释,哪一段只是这次写作曾经尝试的想法。

一个好看的猜测,也可以撤回

我自己的写作后台,就曾有过一个很吸引人的猜测。把书里冬至、芒种的两个日期放在一起,想把它们读成某个历史年份的暗号,进而与一位历史人物和一张成书时间表相接。这样一来,零散细节忽然像有了一条线。

后来重新计算,日期对不上。这个猜测便撤回了。不能因为它曾帮助组织思路,就给不合的地方再添一个解释,让它继续假装成立。

而且,即使有一天找到了日期都相合的年份,也仍然只能说明故事的日历可能与那一年相容。它不能单独证明书在那年写定,更不能证明是谁写的。把日期对上,并没有同时把这几个问题答完。

有趣的是,猜测撤回以后,小说里有些按节令安排的日子仍可以保留。它们可以继续作为写作的日历,却不再承担发现历史秘密的任务。撤去一种解释,不一定要把所有已经写出的生活一并抹掉;但留下来的东西,得换回它真正能够站住的理由。

不必先找出全部来历,才能认真读

有人或许会问,既然来历这么复杂,接着写不是更没有把握了吗?

是更需要克制,不是更没有东西可读。无论关于成书的设想怎样变动,眼前这些人物已经在正文里说了话、做了事。黛玉怎样教香菱,宝玉怎样与人相处,不必等一张完美的作者谱系表出现,才有阅读的价值。

本项目认可前八十回经过层累,并以文本所称的曹雪芹作为整合这部书的那一位来理解。这是说明我从哪里起步,不是借“层累”二字,宣布一种具体的隐秘成书史已经查明。人物的读法也还要回到人物那里检验,不能靠一位猜测出来的作者替它担保。

所以在散文里,我不会带读者先记一串身份之谜,再准许他们走进大观园。来路应当交代,未知也应当保留。

一本书有许多脚印,不妨蹲下来看看。有些能辨清,有些会被后来的证据改写。抬起头来,书里的人还在等我们,不能只顾着追脚印,把他们忘了。

想进一步看依据与论文

本文依专题二介绍成书材料与工作假说,尤其第3、6、7节。节气推算及其撤回转述论文中的复核,不宣称本次散文另作了历算。具体历史归属与文学解释的成立条件分别处理。

这组散文会随后续专题研究继续增补。你不必先读论文,也不必一次读完;从一个问题进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