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情的 · 散文导读 · 06
借过一本有争议的书,应该怎样交代?
说清借了什么,并不会取消原创。把借来的东西说成独立发现,才会让读者失去判断的地方。
介绍材料与创作取舍;不展开原创后三十回的关键救援、转折或最终归宿。
写作时,手边还有一本书
接着写《红楼梦》的时候,我手边不只有前八十回和脂批。还有一种常被叫作“癸酉本”的文字,接在八十回之后,写了二十八回。它的来历有很大争议。我读过它,也借过它,这件事应该在读者面前说清。
困难不只是要不要提书名。写完以后,人很容易只记得自己最后怎样改,把最初在哪里受到提示忘在身后。一个场面换了人物,一段情节变了方向,写得越久,就越像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所以需要回过头去看:最早那一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后来已经写得很不一样”,可以说明改写的程度,不能代替对来路的回答。
先不让身世替文字增添分量
癸酉本自2008年起在网上流传,后来有过不同的排印与整理文本。关于它出自何时、出自谁手,公开说法并不一致,声称依据的旧稿也没有公开供人核验。公开研究多把它看作今人伪托。这些不是可以为了方便取材而跳过的小事。
本项目把它理解为后人依据某一版旧稿的再创作。这里要特别说清:这是我采用的工作假说,不是已经考定的身世;读者不接受它,也不妨碍检查我究竟借了什么。
我不在这组散文里为它辨真伪,并不意味着真伪无关紧要。若一份文字只是现代续写,它就不能凭自称古本,为曹雪芹原来的安排作证。文学上觉得合适,与历史上能够证明,是两种资格。
把这两种资格分开以后,反而能比较踏实地读它:一个场面可以启发写作,却不因此变成失稿的证据;一个细节与前八十回相合,也可能是后来的作者读得仔细,不能仅凭相合,就倒推出它必定古老。
借了,也可以不照它的方向走
我与癸酉本最大的分歧,在它怎样安放悲剧。它写天下大乱,让许多人物的毁灭发生在战争与劫掠中。我想写的却是:世道不必先变成末日,一个人也会被日常的权势、交易、顾忌和沉默一步步逼到无处可去。
这不是说战争中的悲剧不值得写,而是两种写法追问的事情不同。把一切交给乱世,读者容易把罪责也交给乱世;我想让某些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关系,仍留在能被看清的地方。
因此,即使借了一个情节的骨架,也未必借它对人物的判断。即使采用了一次相遇,也未必采用同样的结局。哪些取来,哪些反过来写,都需要分开记。
但反过来写,并不能把借鉴注销。新的方向由我负责,原先的提示仍有它的来源。这两件事一起成立,不必争着只留一件。
如果它完全是今人的作品
新论文把这个问题放在最不利于项目的条件下问了一遍:假定它不能为任何曹雪芹旧稿作证,眼下的续写有哪些东西得改?
有的情节在前八十回或批语里另有依据,那一层依据仍在。有的细节只是从癸酉本借来,就应当作为对另一部续写的借鉴交代,不能再叫独立旁证。有的字句相同或近似,更需要标明来源或重新写过;不能拿“整体意思已不同”遮过去。
核查的结果也不是“其实没借多少”。相当一部分借来的,正是写作上的东西:情节骨架、细节、场面,还有少数回目、称谓与字句。若为了维护原创的名义,把这些全说成只是偶然相同,读者就更没有理由信任这份说明。
原创不是凭空发生,也不是把所有来处洗净之后才取得资格。它要求的是,新的写法由谁作了选择,借来的部分有没有如实交代,读者能不能看见两者的边界。来源清楚,也不自动免除字句使用上的责任;那仍要逐处处理。
把账放在故事旁边
一篇散文不必把全部采择清单摊开。想逐项查的读者,可以去看论文;想先看故事的人,也不必先通过版本争议的考试。但至少应当提前知道,这里有一本被借鉴过的书,以及借鉴所受的限制。
未来公开的后三十回,是我的原创小说,不是曹雪芹佚稿。它会带着我对人物的理解,也带着可以被读者指出的失误。材料研究不能替小说保证成功,小说写得动人也不能替材料说明免账。
因此,这篇暂不以“问题已经解决”作结。清单会随核查继续修订,尚未读到的原件不能写成见过,后来发现的来路也应补入。后续专题还会往下做。
故事放在这里,借鉴的账也放在旁边。读者可以先翻任何一本。
想进一步看依据与论文
以专题三的限定和修正为准,不沿用总篇把未公开原件笼统称作“抄本”的说法。公开记录、工作假说、写作借鉴和历史旁证各自区分;未将“有来源说明”写成无需进一步处理字句使用。
这组散文会随后续专题研究继续增补。你不必先读论文,也不必一次读完;从一个问题进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