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情的 · 散文导读 · 03
判词写下以后,人还能改变吗?
我们比书里的人先看见了结局。接下来的阅读,是等它兑现,还是仍然看着他们生活?
涉及前八十回人物与情节;不揭开原创后三十回的关键转折。
读者先拿到了那一页
第五回,宝玉走进太虚幻境,看见册页上的画和判词。他看不懂,读者起初也未必懂。但随着后面的日子展开,我们渐渐能把人名填回去。再遇到她们,心里便比从前多了一件东西:一个预先知道的结局。
这是很强的叙事力量。热闹还在眼前,散场已经透进来了。人正在说笑,我们却听见话里有她自己不知道的回声。
可这种知道也会改变我们的眼睛。香菱来学诗,我们看见的是她写出了一首诗,还是她离那句判词又近了一步?妙玉端出茶具,我们听的是她此刻怎样与人相处,还是赶着替未来的劫难寻找理由?
判词让阅读变深,也可能让读者变急。人还没活到那里,我们已经替她点了头:果然如此。
“后来会怎样”不是“她活该如此”
有一层误会,得先拿开。一个人将会受苦,与一个人应当受苦,不是一回事。判词预示一种遭逢,不等于人物已经被审判完毕。
妙玉有洁癖,有骄矜,也有让旁人不舒服的地方。可从“我不喜欢她”走到“她遭难正合适”,中间跨过的不是一小步。把悲剧读成性格缺点的惩罚,会让我们不知不觉站到施加伤害的一边。
香菱也一样。命苦并不是她最深的身份,更不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她学诗时所付出的心力,不因后来可能发生的不幸而变成徒劳。那是已经真实发生的生活。
我所说判词不能封住人的后来,首先从这里开始。不是先许诺改命,而是先拒绝把受难当作一个人应得的答案。
改变必须有人去做
但紧接着就有一个严厉的反问:这样一来,想救谁就救谁,前面的伏线还有什么用?
这个反问应该留下。小说若铺了很久的危险,最后只因为写作者舍不得,便突然出现一位万能的好人,危险就不是真的,救援也没有分量。人物会从命运的道具,换成作者善意的道具。
在我的续写里,前八十回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抹掉。至于指向未来的文字,我尝试把其中的走向与判语分开读:有的指向一种危险,有的同时在替这危险解释意义。这是本项目的读法,不是所有判词唯一正确的释法。
若要偏离原先的走向,故事里就得出现足够具体的事情。谁作了决定?他为什么会这样决定?先前哪一段关系让这个决定成为可能?救一个人,要付出什么,又会留下什么后果?这些问题,不是一句“人有选择”就能省掉的。
而且,人的后来不全靠自己改。有人已经没有力气,有人被关在门里,有人连求救都无法被听见。这时改变可能来自另一个人肯出手。若把所有不幸都归为“她还没有勇敢选择”,便又换了一种方式责怪受难的人。
不能同时满足的,也要承认
另一种困难是,材料并不总朝一个方向指。判词、曲文和不同批语,可以留下彼此牵扯的要求。选择一条路,就可能无法照顾另一条。
我不能先写出喜欢的情节,再把所有文字都解释成早就在等它。如果一条暗示没有照走,就应当说明没有照走;若改了意思才得以接上,也应当承认那是改读。留下不合,比宣布处处吻合更诚实。
这也意味着,写作者不能站在判词之上,替人物颁发自由。我可以为她安排选择的处境,却还得接受读者的追问:这一回真是她作的选择吗?还是我把自己希望听见的话,放进了她的嘴里?
暂且不用知道后三十回怎样回答。只要再回去读一读香菱学诗,便能先练习另一种看法:不忙着把那一页册子压在她头顶上。她今天改了一个字,旁边有人认真听。这一天本身,值得写。
想进一步看依据与论文
参前八十回第五回判词、第四十一回品茶与第四十八回学诗,以及总篇第4、6、9节、专题一。把未来指向文字区分为走向与判语,是本项目的处理方式;不冒充无争议的原作释义。
这组散文会随后续专题研究继续增补。你不必先读论文,也不必一次读完;从一个问题进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