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 自我作为目的 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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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公子 · 合篇
Twelve Young Lords · Group Essay

公子们

The Young Lords: Six Together

贾兰、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贾琮、贾菌 — six young men who inherit the mansion's future in different ways.

This essay is currently available in Chinese only. Full English translation in preparation.

十二公子 · 贾兰(情承)、冯紫英(情豪)、卫若兰(情英)、陈也俊(情隘)、贾琮(情孝)、贾菌(情继)


十二公子里,宝玉已有独立文章,贾琏和柳湘莲写过了,贾瑞冯渊甄宝玉写过了。剩下六个人,有的戏份不少(卫若兰57次、贾兰37次),有的几乎是名字(陈也俊8次、冯渊4次、贾瑞2次)。但情榜收了他们,每个名字后面就有一个定位词,每个定位词就是一个人的全部。


一、贾兰:情承

承是承继。贾兰承的不只是贾家的功名,是李纨的全部。

前八十回里贾兰几乎没有自己的声音。他的存在方式是"李纨夹着贾兰"——第五十三回家宴坐次就是这么写的。母子捆绑,他在母亲的影子里长大。贾珠死了,李纨"槁木死灰,惟知侍亲养子",贾兰就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他五岁入学攻书。不是因为他爱读书,是因为这条路是李纨给他选的。李纨把自己关闭了——不参与、不说话、不表态——把全部的能量灌进了这个孩子。贾兰读书、考试、中举、立功,走的是贾政想让宝玉走但宝玉死也不走的那条路。

后二十八回李纨带着贾兰逃到山中,茅舍教子。贾兰十八岁进京赶考,"回头见母亲还在山头凝望,鼻子一酸掉下泪来"。这一回头是全书最安静的画面之一——一个年轻人在山路上回头看母亲,母亲在山顶看着他。没有大悲大喜,就是一个儿子舍不得走。

考中了第七名。回来跟母亲说"恰好是母亲以往教过的"。李纨的教在这一刻兑现了——她把自己整个人压成了一块肥料,贾兰从这块肥料里长出来了。

承的意思是:你给我的我接住了,你没有白给。

李纨被封诰命后一个月死了——枯木浇水裂开。她的情槁等了一辈子就等这个结果,结果来了她也到了。贾兰哭得"寻死觅活"。他承的不只是功名,是母亲的命。


二、冯紫英:情豪

冯紫英是"神武将军公子"。他在前八十回的存在方式是走进来、喝酒、说笑、走了。

第二十六回他来找宝玉喝酒,脸上有伤。问他怎么了,他说"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了一翅膀"。一句话说完,继续喝酒。

第二十八回女儿令那场酒宴在他家里办。他唱的是"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公子里面唯一一个在酒令里替女儿说话的人。

豪是他跟世界的关系方式:来去痛快,打了就打了不怕疼,喝了就喝了不怕醉。他不纠缠不犹豫不计较。但豪也意味着浅——他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是酒桌上的交情,喝完了各回各家。他对宝玉好,但好的方式是"一起喝酒",不是"替你扛事"。

后二十八回第九十回他来给宝黛婚礼道贺,第九十四回他跟卫若兰一起抗贼,腿部中弹,"一瘸一拐由友人护着从西南角门撤了出去,不敢再来,一时也下落不明"。

豪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他来道贺是豪,拔剑抗贼是豪,中了弹撤走也是豪——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不像宝玉撑到最后才退,冯紫英中了弹就走了。豪不等于舍命,豪是痛快地来痛快地走。


三、卫若兰:情英

卫若兰是湘云的丈夫。前八十回他只在第十四回送殡名单里出现过一次——"卫若兰"三个字,没有对话,没有动作。但金麒麟的线索从第三十一回就埋下了:湘云有一只金麒麟,宝玉捡到一只更大的,后来这只麒麟到了卫若兰手上。

后二十八回第八十四回他跟湘云成婚。宝玉见他"气度英武,丰姿俊雅",李纨笑说"怨不得枕霞妹子这般喜气盈腮,原来得了个如意仙郎"。

他在后二十八回的戏份集中在抗贼——第九十二回拿剑冲进去砍杀,第九十四回跟冯紫英一起打退贼寇,第九十八回弯弓射杀钱槐。金麒麟在第九十八回有明确描写:"只见一个佩戴金麒麟的公子急匆匆赶来。"

英是英武。他的情通过武力表达——不是写诗不是送帕子不是说情话,是拿剑挡在前面。他跟湘云之间的关系不用多写——湘云是"大英雄本色名士风流",嫁一个拿剑挡在前面的人,刚好对上。

但癸酉本的问题是把他写得太军事化——多次"领兵抗贼"的写法更像武侠小说。曹雪芹大概率不会这么写。卫若兰的英应该更安静一些——也许只是在一个关键时刻挡了一下,不是反复冲杀。英不等于猛,英是在需要的时候不犹豫。

卫家后来被贼寇所灭,湘云流离。卫若兰下落不明。英的人不一定活到最后——但他活着的时候挡住了该挡的东西。


四、陈也俊:情隘

陈也俊在前八十回只在第十四回送殡名单里出现过——跟冯紫英、卫若兰并列,一个名字,零对话。

后二十八回第一百零二回他出场了:一个"人品出众德行良好"的富家公子,"多少官宦小姐都想同他攀亲,可惜此人心高气傲暂未看中哪个"。他听说妙玉的名号,当即写了三首诗送过去。

隘是偏狭。他的情不是没有,是太窄——眼界高到只看得上妙玉这种"金玉仙质"的人。别人都不入他的眼。他追求妙玉的方式是写诗——文雅、体面、保持距离。但妙玉是CFAR,"槛外人",不进任何人的系统。陈也俊的诗再好也打不开那扇门。

隘的人不是坏人,是把自己的标准定得太高太窄,窄到世界上几乎没有人够得上。跟柳湘莲的"必须干净"有一种缩小版的同构——湘莲的条件害死了三姐,陈也俊的条件没害死谁,只是自己一辈子没找到人。隘不伤人,隘伤自己。


五、贾琮:情孝

贾琮是贾赦的儿子。前八十回他几乎不存在——第十三回丧事名单点了一次名,第二十四回来"问宝玉好",然后就没了。

后二十八回他做了一件跟他定位词完全吻合的事:第九十三回贼寇攻府,贾琮"带二百奴仆持刀大喊着奔了过来"。他是贾赦的儿子——贾赦当时已经入狱等待流放,邢夫人还在府里。他带人出来打,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家。

第九十八回他问"林姑娘也不知往哪里去了"——还在关心别人。然后他刚把脚迈上梯子准备翻墙逃生,被上来的贼寇砍倒了。

孝不是一个大词。在贾琮身上,孝就是:父亲出事了,他没跑;家被打了,他出来挡;最后一刻他在帮别人逃走,自己没逃掉。

贾赦是情贪——一辈子把别人当工具。贾琮是情孝——贾赦的儿子替贾赦不曾做过的事买了单。父亲贪了一辈子,儿子孝到被砍倒。同一个家,完全反过来的两个人。


六、贾菌:情继

贾菌在前八十回只在第十三回丧事名单里出现过一次。后二十八回他跟贾兰的线绑在一起——一起从贾府逃出来,一起进京赶考,一起"爵禄高登"。

继是继承。但贾菌继的不是自己家的东西——他家在贾府旁支,没什么可继的。他继的是贾兰的方向:贾兰去考试叫上他,他就跟着去了。贾兰立功他也立功。他的人生轨迹是贾兰的影子。

这跟三副册的丫鬟们有一种同构——三副册的人没有自己的故事,主人走到哪她们跟到哪。贾菌在公子册里的位置跟她们类似:他不是领路的人,是跟着走的人。区别在于三副册的人跟的是主人,贾菌跟的是同辈。

继不是一个宏大的字。它只是说:你在前面走,我跟着。你走到哪里我走到哪里。贾府散了百年基业毁了,但有人跟着贾兰重新开始了。继是断裂之后的接续。


附:HC-16分析与癸酉本批判

贾兰(情承),第6位CFAR,与正册妙玉(情隐)、又副册鸳鸯(情谮)同构。不驱动,有底线,不挑路,被困着。

贾兰的CFAR乍看跟妙玉差太远。但C低在贾兰身上表现为:他不主动追求任何东西——不像宝玉追求情,不像贾环追求被看见。他只是做母亲让他做的事。F高在他身上表现为底线硬——"回头见母亲还在山头凝望,鼻子一酸掉下泪来",他对母亲的情是不可商量的。A低——不挑路,母亲说读书就读书,该考就考。R高——被困在"贾珠遗孤"的身份里,走不出李纨给他画的路。同一种CFAR,妙玉不进任何人的系统,鸳鸯守着贾母不走,贾兰跟着李纨的方向走到底。

冯紫英(情豪),第7位DTEB,与正册迎春(情懦)、恶人册薛蟠(滥情)同构。高求不得,能容,要方向,不逃。

这个同构需要解释。迎春的DTEB是容到死——被打不还手,死在原地。薛蟠的DTEB是容出了滥——什么都要,被打了也挨着。冯紫英的DTEB是容出了豪——来了就痛快,打了就打了,中了弹就走。同一种T低/容,在不同的关系组态里表现完全不同。迎春容是因为无力,薛蟠容是因为不在乎,冯紫英容是因为通达。豪的人能容,不是因为他软,是因为他不把痛苦当回事。

卫若兰(情英),第10位CFAB,与正册巧姐(情缘)、十二主子尤氏(情忍)同构。一开三关,F高其余全低。巧姐被卖骂舅舅,尤氏忍了一辈子在最安全的地方溢了一次,卫若兰在需要的时候拔剑不犹豫。同一种F高,在不同的人身上亮的时刻不同。

陈也俊(情隘),第8位CFEB,与正册惜春(情冷)、恶人册贾雨村(情婪)同构。不驱动,底线硬,要方向,不逃。惜春的CFEB是冷到切割,贾雨村的CFEB是冷到攀爬,陈也俊的CFEB是冷到挑剔——他的底线就是标准,标准以下的人他不看。同一种F高E高的组合,朝向不同的东西。

贾琮(情孝),第11位CTAB,与正册李纨(情槁)、十二主子林如海(情儒)同构。四通道全关。李纨的全关是枯木,林如海的全关是体制化的父爱。贾琮的全关是安静——前八十回他几乎不存在,后二十八回他安安静静带人出来打,安安静静被砍倒。全关的人没有弱点也没有锋芒,但在最后一刻他响了——带二百人出来抗贼。全关的人响一次就够了。

贾菌(情继),第12位余项。每一册的第12位都是特殊的。公子册的余项位是贾菌——最小的公子,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他的"继"是跟着贾兰走,自己没有独立的方向。余项位的人在公子册里意味着:公子的气质到了最边缘,跟"不是公子"只差一步。贾菌就站在那一步上——他有功名,但功名是跟着来的;他有方向,但方向是别人的。公子册的余项是情的最低独立性。

癸酉本对卫若兰的处理戏份过重(57次出场、多次抗贼),写法过于军事化。曹雪芹大概率不会让一个"王孙公子"变成战场英雄——英应该更内敛,在一个关键时刻体现,不是反复冲杀。癸酉本对冯紫英"腿部中弹下落不明"的处理反而可能接近原笔——豪的人来得快走得快,中了弹就走了,不拖泥带水。癸酉本对贾琮"领众抗贼被砍倒"的处理骨架成立——一个全关的人响了一次,被砍倒了,孝的兑现在那一刻完成。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