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情侠
Prolific Passion and Chivalric Passion: Jia Lian and Liu Xianglian
One spreads his feeling too thin across too many people; one concentrates his to a razor edge and then flees when it cuts him.
十二公子第9位 · 贾琏 · 多情
十二公子第3位 · 柳湘莲 · 情侠
十二公子的情是真的,但十二公子有退路。公子们可以选择给谁、什么时候给、什么时候收回来。跟他们的情牵涉到的女性没有这个权。有退路的人给出去的情,跟没有退路的人给出去的情,重量不一样。
贾琏和柳湘莲是十二公子里最能说明这件事的两个人。一个情太多,一个情太绝。一个见谁都动心,一个动了一次心就走了。看起来完全相反,底下是同一个结构:他们都有权选择给不给、给谁、什么时候收回来。跟他们的情牵涉到的女性没有这个权。
一、贾琏:见一个爱一个
贾琏的定位词是"多情"。十二公子里唯一一个不带"情X"格式的,跟薛蟠的"滥情"对称——薛蟠在恶人册,贾琏在公子册。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要,多是见一个动一次心。滥没有情,多有情但太散。
第二十一回凤姐女儿出痘,贾琏被赶到外书房住,转头就跟多姑娘上了床。第四十四回在家里跟鲍二家的私通被凤姐撞见,闹了一场大的——鲍二家的吊死了,贾琏出去"做好做歹"花了二百两银子压下去。第六十五回偷娶尤二姐,跟尤二姐过了一段蜜月,尤二姐死了他也真哭了一场。
每一段他都有情。跟多姑娘有欲望的默契,跟鲍二家的有偷情的刺激,跟尤二姐有一段真正想过日子的心。他不是演的——他对着的时候是动了心的。问题是他对着谁都动心,走了就忘。多姑娘走了他不想,鲍二家的死了他花钱了事,尤二姐死了他哭了然后继续过日子。
多情的人不是没有情,是情的保质期太短。你在面前的时候他什么都给你,你不在了他就给下一个。凤姐恨他恨得要死——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是因为他爱谁都一样。你是他妻子也好,尤二姐也好,鲍二家的也好,在他的操作系统里都是同一种东西:此刻在面前的人。
第二十二回他跟凤姐吵架,凤姐追问他事情,他说"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他真觉得凤姐管太多。在他的世界里,外面的事是他的自由,凤姐管家是凤姐的事。他不觉得在外面找人有什么问题。多情的人不觉得多有什么问题——在他的操作系统里,情就是多的,给一个人跟给十个人没有区别。
区别在承受后果的人。鲍二家的吊死了,尤二姐吞金了,凤姐后来被休了。贾琏每一次"多"出去的情,后果全落在女性身上。他有退路——花二百两压一次,偷娶一次被发现了再处理。她们没有退路——鲍二家的死了,尤二姐死了,凤姐被扫地出门。
后二十八回第八十八回邢夫人追查尤二姐的事,逼贾琏休了凤姐。贾琏冷笑说"你还有什么要强辩的"——休妻的时候他跟娶妾的时候一样干脆。第九十一回抄家,贾琏因"强娶民女、国孝家孝中偷娶"被斩首。
多情的人死于多。他的每一段情都留下了一个把柄——偷娶尤二姐是把柄,国孝期间的事是把柄。把柄攒到一起,够杀头了。
二、柳湘莲:动了一次心就走了
柳湘莲跟贾琏正好相反。贾琏见谁都动心,柳湘莲一辈子只动了一次。
第六十六回宝玉跟他说尤三姐是"古今绝色",他动了心。但一听说尤三姐跟宁府有关系,他立刻翻脸:"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
这句话暴露了他的情的条件:必须干净。他不是不想要尤三姐,是他要的人必须符合他心里的标准——清白、没有污点、经得起审视。他用一句话把宁府上下全否了,把尤三姐也否了。他没有去问三姐本人,没有去查事实,听见"东府"两个字就退了。
他有权退。退婚是他的选择,没有人能拦他。贾琏替三姐说话,"定者,定也",他不听。尤老娘哭求,他不听。他的底线比他的情硬——底线说不行,情就让路。
然后尤三姐当面还剑自刎。
"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人!真真可敬!是我没福消受。"——他是真的震了。他退婚的时候算过所有的后果,唯独没算到这个人会死。他以为退婚就是退婚,不过是一桩没办成的事。他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把这件事当成了全部。
三姐死了,他守灵、抚棺、痛哭。然后梦里三姐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他醒来拔剑削发,跟道士走了。
侠是什么?侠不是杀人,不是带兵打仗。侠是在关键时刻替别人挡一下。柳湘莲在前八十回里没有做到这件事——他该挡在三姐前面的时候退了,三姐用命替他做了决定。他出家带着的不只是悟,还有悔。
癸酉本让他变成贼首,带兵攻府,喊着"石狮子干净"杀邢夫人。这是遗民把一个情侠降格成了政治工具。柳湘莲的驱动力是CFAR——不追求,底线硬,不挑路,被困着。他不会主动纠集人马干大事,他的方式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他最后做的事就是救了一个人。癸酉本里宝玉被贼寇掳走囚禁,柳湘莲在混乱中救了他。这个动作从他的驱动力里长出来——他不是主动计划去救谁,是碰到了宝玉在那里,他就救了。带着三姐的悔,在该做的时刻做了该做的事,然后又消失了。来无影去无踪,事了拂衣去。这才是侠。
三、有退路的人
贾琏的多情和柳湘莲的情侠,底下是同一个结构:他们都有选择权。
贾琏选了给谁就给谁,选了收就收。跟多姑娘在一起的时候给多姑娘,跟尤二姐在一起的时候给尤二姐,觉得凤姐烦了就休了她。他的情像水——流到哪里是哪里,没有固定的河道。
柳湘莲选了一个极高的标准——必须干净。达标了就给,不达标就收。听说尤三姐跟东府有关系,不达标,退。他的情像剑——只出鞘一次,不中就入鞘。
两种选择都是真的。贾琏对尤二姐的心疼是真的,柳湘莲对三姐的悔也是真的。但真不等于公平。
尤二姐没有选择权。她被偷娶了就是贾琏的人,贾琏在她就有庇护,贾琏不在她就被凤姐碾死。她的命系在贾琏的"多情"上——贾琏对她的情保质期过了,她就完了。
尤三姐没有选择权。她选了柳湘莲,把全部赌注押在一把剑上。柳湘莲退婚了,她没有"下一个"——她的操作系统里没有"退"这个选项。柳湘莲可以退婚出家重新开始,她只能死。
公子的情是有退路的情。正册的情是没有退路的情。同样一个"情"字,在有退路的人手里是选择,在没有退路的人手里是命。
公子们的情有退路,正册女性的情没有退路。同样一个"情"字,在有退路的人手里是选择,在没有退路的人手里是命。
十二公子不是故意不把别人当回事,是他们有得选。有得选的人天然就把"给不给"当作自己的权利。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贾琏不觉得多情有问题,柳湘莲不觉得退婚有问题。问题不在他们的操作系统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对面那个人没有退路。
附:HC-16分析与癸酉本批判
贾琏(多情),第9位DFAB,与正册凤姐(情雄)、恶人册王仁(情诓)同构。D高F高同时开火,不挑路,不逃。
凤姐的DFAB是冲——管家、弄权、死了还要杀仇人。贾琏的DFAB是散——见一个动一次心,给一个换一个。王仁的DFAB是骗——先救再卖。同一种"给什么方向都冲到底",在正册变成雄,在公子册变成多,在恶人册变成诓。
凤姐跟贾琏是夫妻,同列DFAB。两个DFAB在同一个屋檐下——凤姐往深处冲(权力),贾琏往宽处散(情欲)。冲和散互相碰撞,碰出了尤二姐的死、鲍二家的的死、最后凤姐被休贾琏被斩。同一种驱动力在夫妻之间互相毁灭。
柳湘莲(情侠),第3位DFEB,与正册元春(情尊)、恶人册赵姨娘(情恶)同构。有驱动力,有底线,要方向,不逃。
元春的DFEB是被困在宫里不逃——省亲夜五次流泪,做完能做的一切,回去栖死。赵姨娘的DFEB是被困在恨里不逃——闹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走。柳湘莲的DFEB是被困在悔里不逃——三姐死后出家,带着悔走了,但悔没有放下。同一种"栖",元春栖在宫里,赵姨娘栖在恨里,柳湘莲栖在悔里。
癸酉本对贾琏的处理——被斩首,罪名"强娶民女、国孝家孝中偷娶"——骨架成立。前八十回偷娶尤二姐的伏笔在这里兑现,"多情"的每一段都成了罪状。定位词即死法:多致死——每一段多出去的情都留下了一个把柄,把柄攒够了够杀头。
癸酉本对柳湘莲的处理需要剥壳留核。壳是遗民私货:让他变成贼首,带兵攻府,喊着"石狮子干净"杀邢夫人。柳湘莲CFAR(与妙玉同列),底线极硬,方向窄。他不会纠集人马干大事——C低意味着没有驱动力去组织任何东西。核是曹雪芹层的:癸酉本中柳湘莲虽与贼寇有关联,但在贾府覆灭时承担了救护宝玉的角色。这个救的动作完全从CFAR里长出来——他不是主动计划去救(C低),是碰到了宝玉在那里就救了(F高,碰到该做的事不犹豫)。复原方向:剥掉贼首的框架,保留救宝玉的核心。他在宝玉被囚时出现,做了一件事,然后消失。来无影去无踪,事了拂衣去。前八十回他退婚害死三姐带着悔出家,后二十八回他用这个悔换了一次救。"情侠"的兑现不在杀多少人,在一次救。侠的定义从来不是暴力,是在别人没有退路的时候给了一条路。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