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 自我作为目的 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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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公子 · 合篇
Twelve Young Lords · Group Essay

障、冤、乖

Obstruction, Grievance, Perversity: Three Young Lords

贾瑞、冯渊、甄宝玉 — three men who want something real and arrive too early, too late, or in the wrong world.

This essay is currently available in Chinese only. Full English translation in preparation.

十二公子第5位 · 贾瑞 · 情障

十二公子第4位 · 冯渊 · 情冤

十二公子第2位 · 甄宝玉 · 情乖


十二公子里有两个人在前八十回就死了。贾瑞死在第十二回,冯渊死在第四回。还有一个人在后二十八回出了家——甄宝玉。三个人的情走向了三个极端:一个被情害死,一个被情冤死,一个看破情走了。


一、贾瑞:情障

贾瑞死于凤姐。更准确地说,死于他以为自己跟凤姐之间有"情"这件事。

第十一回他在宁府见到凤姐,"心中钻刺",当面说"嫂子别这样,你若这样,我就死了"。凤姐冷冷回了一句"你要死,就死去"。他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反而觉得有戏。

第十二回凤姐设了相思局,叫他半夜来"里间门"。他去了。被贾蓉埋伏,浇了一身粪,差点冻死。他回去没死心,又去了第二次。又被浇了一次。

然后跛足道人给他一面风月宝鉴。道人告诫他"只照背面"——背面是骷髅,正面是凤姐。他偏要照正面。照了又照,"精竭而亡"。

障是什么?障是遮挡。他看见的不是凤姐这个人,是他自己的欲望投射出来的幻象。凤姐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任何真实的回应——第一次说"你要死就死去"是拒绝,后面两次设局是惩罚。他收到的全部信号都是"不",但他的欲望把每一个"不"都翻译成了"也许"。

障在他自己身上,不在凤姐身上。凤姐是镜子正面的那个幻象——好看,诱人,但你走进去就死了。道人给他的选择很清楚:照背面,看见真相(骷髅),活下去。照正面,看见幻象(凤姐),死。他选了正面。

贾瑞的情不是情。情至少需要看见对方。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凤姐——他看见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障的人不是动了情的人,是被自己的欲望遮住了眼的人。他在十二公子里排第五位,定位词不带任何正面含义——障就是障,没有别的意思。


二、冯渊:情冤

冯渊只在第四回出现过一次,出场即死。

他是一个小乡绅的儿子,父母双亡,守着薄产度日。以前"酷爱男风不好女色",见了英莲(香菱)之后一见钟情,"立誓不近男色,也再不娶第二个了"。他要买英莲做妾,定了日子,"必得三日后方过门"。

然后薛蟠也来买英莲。拐子收了两家的钱,薛蟠的人把冯渊打了个半死,三天后死了。英莲被薛蟠抢走。

冤就是冤。他的情是真的——见了英莲之后改了以前的习气,发了誓,定了日子,郑重其事。他不是在占有,他是在对一个人认真。但认真有什么用?他没有权势,没有靠山,遇到薛蟠这种"倚财仗势"的人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命——冯渊,逢冤。逢上了冤,就死了。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情。

冯渊的情跟贾瑞的情形成精确的对照。贾瑞的情是假的——看见的是幻象,追的是欲望,从头到尾对方没有回应。冯渊的情是真的——看见了一个人,改了自己,发了誓,要过日子。假的情害死了自己(贾瑞精竭而亡),真的情也害死了自己(冯渊被打死)。障死于幻象,冤死于真实。

冯渊的冤还有第二层:案子到了贾雨村手上,贾雨村看了护官符,"胡乱判断了冯案",放了薛蟠,给冯家几个钱了事。一个真的情被权势碾碎了,碾碎之后连公道都没有。冯渊的冤不只是被打死,是死了都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后二十八回第一百零一回贾雨村审薛蟠的旧案时提到了冯渊——"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本地一个名叫冯渊的乡绅之子,被你抢了妻子,还逞凶喝着手下人将他打死。"贾雨村自己都知道当年判错了。但知道了也晚了——冯渊早死了,英莲也快死了。

情冤的人死于没有位置。你的情可以真,可以深,可以专一到改了自己的全部习气。但你没有位置。没有位置的情在权势面前就是一张纸,撕了就没了。


三、甄宝玉:情乖

甄宝玉是贾宝玉的镜子。同一张脸,反过来的人。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书中写贾宝玉的外貌——"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原样搬到甄宝玉身上,一个字不用改。区别只在一样东西:贾宝玉有通灵玉,甄宝玉没有。

少了一块玉。这不是一个道具的差异,是一个人跟命运的关系的差异。通灵玉是贾宝玉身上最沉的东西——它把他绑在"神瑛侍者下凡历劫"的叙事里,绑在贾府的继承人位置上,绑在所有人对他的期待和安排里。甄宝玉没有这块玉,他从一开始就比贾宝玉轻。

第二回贾雨村把两个人并论,说他们都是"正邪两赋"——秉正邪二气所生,聪明灵慧但又不走正路。贾雨村的判断是对的但他理解错了方向:他以为"不走正路"是缺点,需要引导回来。曹雪芹写的恰恰是"不走正路"才是这两个人最珍贵的地方。

前八十回第五十六回甄家仆妇来贾府,跟贾母说甄宝玉小时候也跟贾宝玉一样淘气——"也是这个脾气",只爱跟姐妹丫鬟们玩,不肯读书。贾母听了笑说"跟咱们宝玉一样"。

但甄家被抄了。抄了之后甄宝玉"改邪归正"——开始读书,开始守规矩。

贾宝玉听了什么反应?他不高兴。他觉得甄宝玉变了,变得不是他了。在贾宝玉看来,"改邪归正"就是投降——你把自己最好的那部分交出去了,换了一个他们要你做的样子。

但甄宝玉不觉得自己在投降。这是两个人最根本的区别。

乖是乖顺。甄宝玉是那个听话的宝玉。外力来了,他接受了,接受得自然,没有撕裂感。贾宝玉是那个不听话的宝玉——外力来了,他顶着,顶不住就退出去(出家),但绝不顺从。

同一种底层——两个人小时候都是一样的,都是跟女孩子们玩、不肯读书、看见美好的东西就心动的孩子。区别在后来:贾宝玉在压力面前往外撑,撑出自己的空间,宁可离开也不弯。甄宝玉在压力面前接受了方向——家被抄了,他就走读书仕途那条路。不是假的,是他这个人天然能接受。

后二十八回甄宝玉出家为僧,送还通灵玉给贾府。他把贾宝玉丢掉的那块玉捡回来还了——一个扔,一个送回来。他用佛法开导贾宝玉,说"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贾宝玉的出家是撑到极限退出来的——所有的情都给完了,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最后一个人走了。甄宝玉的出家是顺着推力走进去的——一僧一道来点化,他"豁然开朗",走了。

同一个终点,两种走法。贾宝玉的出家里面全是痛——泪尽了的黛玉、散了的大观园、死了的晴雯金钏、嫁了走了的所有人。甄宝玉的出家里面是轻的——他接受了,没有那么多挣扎。乖的人放手比不乖的人快。不是因为他不痛,是因为他的操作系统里有一个"接受"的通道。贾宝玉没有那个通道。

乖不是贬义。是另一种活法。如果说贾宝玉是曹雪芹把自己理想化之后的产物——一个彻底不妥协的人——那甄宝玉更接近真实的人生:你反叛过,你也回来过;你动过情,你也放下过。大多数人活成的不是贾宝玉,是甄宝玉。不是因为不够勇敢,是因为生活不允许你一条路走到底。甄宝玉走了两条路,贾宝玉只走了一条。走两条的人更完整,走一条的人更纯粹。

两面镜子照出来的是同一张脸。一面碎了(贾宝玉在情里碎掉了),一面完整地收起来了(甄宝玉在乖里把自己收好了)。碎的那面更让人心疼,完整的那面更让人叹气。


附:HC-16分析与癸酉本批判

贾瑞(情障),第5位CFER,与正册湘云(情憨)、十二主子邢夫人(情执)、恶人册钱槐(情衅)同构。不驱动,有底线,要方向,被困着。

贾瑞的CFER乍看不通——湘云的F高是直言不讳,邢夫人的F高是追到底不松手。贾瑞的F高在哪里?在他对凤姐的执念上。道人告诉他照背面,他偏照正面——这不是没有底线,是他的底线跟别人不一样:他的底线是"我要的东西不能放手"。碰到了这条线他就不松,不松到死。同一种F高,在正册变成直言,在主子册变成执着,在公子册变成执迷。R高(被困着)在贾瑞身上表现为被困在自己的幻象里——他逃不出那面镜子的正面。

冯渊(情冤),第4位DTER,与正册探春(情敏)、十二主子贾政(情严)、恶人册贾环(情逆)同构。有驱动力,能容,需要方向,被困着。

冯渊的DTER:D高——他对英莲动了真情,改了习气发了誓。T低/容——他能容自己以前的荒唐,能容"三日后方过门"的等待。E高——他要自己选方向,选了英莲就不选别人。R高——被困在没有权势的位置上,逃不掉薛蟠的暴力。同一种DTER,探春容了庶出的命运去理家改革,贾政容了宝玉不争气用板子说话,冯渊容了自己的过去要重新开始——但他的"重新开始"被权势一拳打碎了。敏的人有空间去做事,严的人有权力去打人,冤的人什么都没有。

甄宝玉(情乖),第2位DFAR,与正册宝钗(无情)、十二主子贾赦(情贪)、恶人册贾蔷(情虚)同构。有驱动力,有底线,不挑路,被困着。

这个同构极有意味。宝钗的DFAR是往内压——压自己的情去经营位置,冷香丸是封印。甄宝玉的DFAR是往顺处走——家被抄了他就读书,僧道来点化他就出家。A低(不挑路)在宝钗身上是"嫁谁都行",在甄宝玉身上是"给什么方向都走"。宝钗的不挑是策略,甄宝玉的不挑是乖——同一种A低,一个是主动选择不挑,一个是天然不挑。

贾宝玉和甄宝玉的镜像关系在HC-16上精确呈现:贾宝玉DFER(E高/拓),甄宝玉DFAR(E低/专)。只差一个bit——E。拓的人往外撑,专的人往里收。一个碎了,一个收好了。同一种D高F高R高,拓和专决定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癸酉本对甄宝玉的处理——送还通灵玉后遁入空门——骨架成立。甄宝玉是贾宝玉的镜像收束者:贾宝玉把玉摔了(第三回),甄宝玉把玉还了。一个扔,一个送回来。第一回和最后几回通过一块玉闭合。

癸酉本对冯渊的处理——仅在第一百零一回旧案追述中出现——方向对。冯渊不需要在后二十八回有新的戏,他的冤在第四回已经定了。但第一百零一回贾雨村提到冯渊案,是贾雨村自己的因果回响——他当年枉判的案,最后追上了他自己。冯渊的冤在贾雨村的婪里得到了迟来的呼应。

HC-16类型详见:[nondubito.net/hc16](https://nondubito.net/hc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