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n DubitoEssays in the Self-as-an-End Tradition
||
← Reading The Last Emperor← 《末代皇帝》解读
Essay 1 of 3 · The Last Emperor《末代皇帝》解读 · 1 / 3

Told Who He Was

一次次有人告诉他是谁

Sep 9, 2026Han Qin (秦汉)Independent English edition中文原作 · 简 / 繁

Edition note: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ull-film spoilers.

At three years old, Puyi is carried through the gates of the Forbidden City and informed that he is emperor. Every ceremonial step is complete—edict, procession, kneeling officials—except the participation of the child whose life has been renamed.

The film repeatedly returns to this pattern. Emperor, abdicated ruler, puppet emperor, prisoner 981, citizen, gardener: institutions announce the name, prepare the documents, and arrange the room. Puyi is present at nearly every transformation, but seldom controls the official description that follows him.

That does not mean he has no agency. Under Reginald Johnston he cuts his queue, installs a telephone, investigates palace accounts, expels eunuchs, and begins using the English name Henry. These exceptions matter. They show a young man attempting to name and direct himself inside a structure built to speak first.

Manchukuo is the most serious exception. Japan supplies the throne and controls the documents, but the film's Puyi also wants to be emperor again. He calls it his country and enters the arrangement with ambition. Manipulation does not erase responsibility; responsibility does not make the manipulation unreal.

This double truth improves the film. Puyi is neither the innocent object of every historical force nor the sovereign author imagined by the ceremonies around him. He makes choices from within identities that have already trained his desire. Sometimes he resists them. Sometimes he pursues the very title through which others can use him.

The final guide's speech reduces his life to three facts: name, accession, death. Each is accurate and radically incomplete. The film has spent its length restoring what an official description cannot carry—the nurse he chased, the doors he could not open, the name he tried, the country he wanted, and the cricket no archive thought important.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全片剧透。

一九五〇年,边境车站的盥洗室

影片第一场戏是一列火车停在中苏边境的站台上。车上是被苏联移交回来的战犯,站台上有人在点名。溥仪走进盥洗室,把门插上,坐下来,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管理所的所长撞开了门。他被拖出来,包扎,重新押上路,队伍继续往前走。整场戏没有配乐上的煽情,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物开口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全片的第一个动作,也是他这一生里少有的一次自己决定关于自己的事,而且决定的内容是最后一件事。这个决定被人从外面撞开门制止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镜头从他的脸上化开,回到一九〇八年的雪夜。整部影片是从这间盥洗室里往回看的,看的人是他自己,而他这时候的身份是一个编号,写在囚服的胸前。

影片一上来就把这个人的位置定好了:一个正在被别人处理的人,回头去看自己是怎么被处理成这样的。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是这个回头看的过程,中间来回切换十几次。

三岁那年夜里

一九〇八年冬天的一个夜里,一队人马打着灯笼来到醇亲王府,把院子照亮了。带头的太监当众宣了旨。孩子的父亲跪下接旨,磕了头,然后把孩子从屋里抱出来交了出去。

这个孩子两岁十个月,话还说不完整。他被裹在被子里抱出门,抬上轿子,穿过雪地和一道道宫门,抬进紫禁城。没有人向他解释这是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过他。

跟着一起进去的只有奶妈阿嬷。这是他被抱走那天唯一没有被换掉的东西,也是后来很多年里唯一让他有过依恋的人。别的一切——房子、称呼、见到的人——全部换了。

要留意这一夜的形状。一个人被指认为皇帝,这件事在程序上是完整的:有旨意,有仪仗,有跪接,有交割。程序里的每一步都有人负责,唯独没有一步是需要这个孩子做的。

他的第一个身份,是在他还不会说完整句子的时候安上去的。这之后的六十年里,他大多数正式身份的更换都沿用同一种办法:有人来,宣布,办手续。他在场,却很少是那个命名的人。

慈禧那间屋子,和那只蟋蟀

他被抱进一间巨大的屋子,里面点满了蜡烛,纱幔一层一层垂下来,人影在幔子后面晃。床上躺着一个快要死的老太太,周围跪了一圈人。屋角有一只乌龟在爬,孩子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只乌龟。

老太太说话了。她说自己就要走了,说这个孩子从今天起是天子。孩子没有回答,也没有表现出害怕,他伸手去够那只乌龟。然后老太太死了,屋里的人跪了一地。

登基那天,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跪满了官员,一直跪到看不见的地方。孩子坐不住,跑下台阶,扑向一道被风吹起的黄色帷幔。他掀开幔子,看见的是那一片人海。

台阶上有一个老臣看着他。这个人弯下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很小的笼子,递给这个孩子。笼子里是一只蟋蟀。孩子接过去,问,它是活的吗。老臣说,是活的。

他登基那天到手的东西有两样:一个四年后就在法律上结束的帝国,和一只蟋蟀。这只蟋蟀在影片最后一场戏里还会出现,中间隔着五十九年。

一个意大利人拍的紫禁城

这里要把一条指控放进来,因为它跟这部影片怎么看这个人直接有关,绕过去这一组就少了一块。这条指控在中文世界里出现得尤其多。

这是第一部获准进入故宫拍摄的西方长片。贝托鲁奇拿到了整座城,也把它拍成了一件奇观:空旷到不真实的广场,成片的红和黄,成千上万跪着的人,风、烟、纱幔、逆光。前九十分钟都是这个调子。

对它的批评是:一个意大利人用西方观众看得懂的方式,把中国近代史拍成了一场华丽的东方大戏。人被淹在色彩和场面里,历史退成了背景板。这条批评有画面上的依据,不能一句话带过去。

也要看清楚这个拍法在讲什么。整部影片里,紫禁城从来没有被拍成一个家。它太大,太空,太整齐,人在里面永远只占画面的一小块。孩子在广场上跑的时候,画面说的是这地方装不下一个具体的人。

这个奇观感是不是过头了,观众自己判断,这一组不替谁下结论。要记住的是它的方向:这座城被拍得越壮丽,住在里面的那个人越小。这两样在同一个镜头里是反比。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一九一二年,清朝没有了,外面成立了民国,皇帝这个位置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这件事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宫里照常上朝,照常请安,照常叫万岁。

他弟弟溥杰进宫来玩,两个人吵起来。溥杰的衣服里子是黄的,他说黄色只有皇帝能用。溥杰回了一句,你已经不是皇帝了,外面有个大总统。他不信,追问,然后爬上城墙往外看。

墙外是另一个国家。他还在里面,还有太监,还有早朝的规矩,还有人管他叫万岁。这些东西全部照常运转,只是不再对应外面的任何东西。

这套东西为什么还在运转,影片交代得很清楚。城里住着一千多个太监、宫女、师傅、内务府的人,他们的饭碗、住处、身份、一辈子学过的那点本事,全部系在这个孩子还是皇帝这件事上。

一千多个人的生活,都系在“他仍然是皇帝”这场内部演出上。他后来知道了外面有民国,旧机器却仍能继续运转;它靠的不只是一个孩子的无知,更是每个人都只照常做完自己那一份差事。

庄士敦

一九一九年,英国人庄士敦进宫做他的老师。宫里从前的师傅教的是经史,教法是跪着讲、跪着听。这个人带进来的东西跟以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给他配了眼镜,因为发现他近视。他教他骑自行车,教他打网球,让他看外面的报纸,跟他讲外面在发生什么。他跟这个少年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对一个人说话的口气,不是对着一个位置。

这几年是他一生里被当成一个人对待得最多的一段。他后来做的一些决定,剪辫子、装电话、清查内务府的账、把太监赶出去,都是从这里学来的,而且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他也开始用 Henry 这个英文名字。这是全片少有的反例:在一堆由外部授予的称号中,他至少试过换一种方式称呼自己。它并没有让他走出宫门,却使“所有名字都是别人给的”这句话不能再说得那么整齐。

而庄士敦能做的到此为止。他可以把外面讲给他听,可以给他看照片和报纸,他不能把他带出那道门。他教会这个少年知道外面有什么,然后这个少年接着待在里面。

要看清楚这里的分界。给一个人打开一扇窗,和给他一扇门,是两件事。庄士敦只有窗,而这在当时已经是全城最好的东西了。

后来那些身份

一九二四年,军队进城,限他几小时之内离开。他成了一个住在天津租界的普通市民,同时还在自称皇帝,身边还有一批人管他叫皇上,按老规矩伺候他。

一九三四年,他在长春又当了一次皇帝,国号满洲国。有登基大典,有龙袍,有朝臣。而朝臣里管事的是日本人,文件由别人拟好推到他面前,他签字。他曾经想改一个字,被告知不必。

可这一次也不能只写成“日本人又给了他一个身份”。影片里的溥仪想要重新做皇帝,他把满洲国称为“我的国家”,并不只是一个被动摆上台的人。日本利用了他身上那个一直没有退场的愿望。承认这一点,才能同时看见他受到的操纵和他自己的责任。

一九五〇年,他有了新的名字:九八一号。这个名字写在他的囚服上,管理所的人这样叫他,别的犯人也这样叫他,久了他自己应答的时候也用这个。

一九五九年他被释放,进了北京植物园做园丁。这一次没有仪式,没有跪着的人,也没有人宣读什么,只有一张纸和一个签字的动作。

这几个正式身份,大多都是由外部机器定义的。旨意、军队、日本人、判决书、释放证,形式不同,都在告诉他从今天起是什么。但 Henry 和满洲国这两处反例也必须留在账上:他不只被定义,也曾试图命名自己,甚至为了重回旧名而走进别人布置的结构。

导游那三句话

影片最后跳到一九八七年。一个女导游举着小旗,领着一队游客走进太和殿。人群在龙椅前停下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说话。

她开口讲解,用的是导游的语速,一句接一句,不停顿。大意是:爱新觉罗·溥仪,中国的末代皇帝,一九〇六年生,三岁登基做了天子,一九六七年去世。

三句话讲完,她举起小旗,队伍跟着往下一处走,没有人多问一句。整段解说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后来做过什么、想过什么、追过谁的车、为谁挤进过一支队伍。

这三句话是准确的。每一件都对得上:生年、登基、卒年。这也是所有档案加起来的总和——他被登记过那么多次,能被说出来的就是这三句。

游客走光了,殿里空下来,工作人员开始关灯。一间一间灭下去,声音在空殿里有回音,最后剩下龙椅在暗处。

本文依据 1987 年 163 分钟公映版,不涉及 218 分钟电视加长版。影片改编自溥仪自传《我的前半生》,与史实出入很大;全文只讨论影片中的人物,不涉及历史上的真人。

← Series overview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