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ition note: An independent English rewriting for viewers of Hirokazu Kore-eda’s 2018 film Shoplifters. It preserves the Chinese argument while reorganizing its sequence for an English-language essay. Full-film spoilers.
Hatsue owns the house. Osamu and Nobuyo arrive through a history the film leaves unclear. Aki comes on her own. Shota was taken from a car in a parking lot. Yuri is found outside in winter. No founding event grants the six a single legal relation.
Shota and Yuri are not required to establish pedigree before receiving food and a place to sleep. Aki is allowed to remain even though Hatsue knows more about her origin than she says. The household’s practical rule is presence: you are counted because you are already here.
This differs from institutions and biological households that determine who a person is before deciding what treatment the category permits.
Yuri’s parents possess indisputable status and still burn, strike, and leave her outside. Aki’s parents preserve the family’s public appearance by saying she is studying abroad. Legal and biological identity can secure authority over a child without securing attention to the child.
Kore-eda does not argue that blood causes abuse. He shows that blood alone cannot certify care.
Nobuyo reveals a scar resembling Yuri’s and embraces her against the claim that violence is an expression of love. Later she burns the girl’s old dress and gives her another name. The gesture can be both therapeutic symbol and destruction of identifying evidence.
Freedom from an abusive identity is offered through an act that also makes return and recognition harder.
Hatsue hides the payments from Aki. The adults hide a killing and later a burial. Shota withholds his doubts. “We do not ask where you came from” is not complete mutual knowledge. It is a refusal to require qualification in advance.
The refusal creates room for people rejected elsewhere. It also creates a house full of secrets that cannot withstand external inquiry.
Osamu can teach Shota little besides theft. Hatsue’s silent “thank you” at the beach is unheard. The family’s gifts are compromised and still specific: a bowl, a bath, an embrace, a day in the sea.
The household’s radical act is not perfect acceptance. It is postponing the demand that a person first prove who she is before tonight’s care can begin.
版本说明:中文原作;简体与繁体同页切换。片名、人名与关键情节已按是枝裕和二〇一八年《小偷家族》上映版校订。全片剧透。
一间狭小的屋子。六个人挤在一张矮桌前吃饭。
面条,泡面,配菜是刚偷来的。
大家埋头吃,说话不多。
一个一个看。
初枝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一个人住了很久。
信代和治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片子没有交代。
亚纪是自己跑来的。她从家里出来,找到这里,住下了。
祥太是治和信代从一辆停在停车场的车里抱走的。那天车里没有大人。
由里是治在冬天的夜里,从一栋楼的走廊上抱回来的。
这是这一篇的重心。
祥太住进来的时候,没有人问他原来叫什么,原来是谁家的孩子。
由里被抱回来的时候,也没有。信代给她擦身子、换衣服、喂饭,没有问她从哪来。
亚纪自己找上门,初枝让她住下。初枝知道她是谁——而她没有说破。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被要求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把这一点和片中另外几个家庭对照一下。
由里的亲生父母,非常清楚她是谁。
那是他们的女儿,血缘上一点不假,出生证明上写得明明白白。
而他们打她,烫她,把她关在外面。
血缘在这里不是保护。它是一份所有权——因为她是我的,所以我怎么对她都行。
亚纪跑掉之后,她父母对外的说法是:她在澳洲留学。
这个说法保住的不是这个女儿,是这个家的体面。
初枝去他们家的时候,亚纪的照片摆在那儿,说的是她在国外念书。
在那栋房子里,亚纪的位置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空缺。
把这两家和那栋小平房比一下,区别就出来了。
外面那套办法是:先确认你是谁,再决定怎么对你。
确认了你是我的女儿,那么我可以管你、罚你、决定你的事。
确认了你是这个家的孩子,那么你在外面的表现关系到这个家的脸面。
而那栋小平房不做这一步。
它给不出任何一个人的身份,因为它从来没有问过。
那么它给出的是什么?
是几件具体的事。
由里身上有伤。有一处是烫的。
信代看见了,把自己的袖子撩起来——她胳膊上有一道一样的疤。
后来有一场戏,信代抱着由里,说了一句话。
大意是: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然后她把她抱紧了。
由里被打的时候,她父母说的是"因为爱你才打你"。
信代那句话,是直接对着这个说法去的。
她没有讲道理,没有解释,没有说她父母不对。
她做了一个动作,然后说:真的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后来他们给由里改了个名字。
信代带着她,把她原来穿的那件裙子烧了。
两个人蹲在火边,看着它烧完。
这件事不合法。它是在销毁一个孩子的身份证明。
而它同时是在告诉这个孩子:从今天起,你不必再是那个被打的人了。
有一场戏,一家人去海边。
几个人在水里跑,笑,闹。
初枝坐在沙滩上,看着他们。
她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从口型看,她说的是谢谢。
没有人听见。
治教祥太的东西只有一样:怎么偷。
他自己后来说过一句,意思大致是:他没有别的能教给这孩子,他只会教他偷东西。
他知道这不对。
而他还是教了,因为那是他手里唯一有的东西。
现在可以说这一篇要说的判断了。
在这个家里,一个人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才能被算数。
由里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
祥太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
亚纪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孙女——虽然她确实是,而这件事反而是初枝没说出口的那一部分。
他们在这儿,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儿了。
这一节必须写,否则上一节就成了美化。
这一家人对彼此不是坦白的。
初枝知道亚纪是谁,没有说。她每个月去拿钱,也没有说。
信代和治杀过人,孩子们不知道。
初枝死了,他们埋在屋下,祥太是后来才明白过来的。
祥太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他没有说。
这个家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瞒着别人一件事。
所以这里的"不问对方来历",不等于"我知道你的一切并且接受"。
它是另一件更朴素的事:我不要求你先合格。
你可以有过去,可以有你不肯说的事,可以是别人不要的那一个。
这些都不影响你今天晚上在这张桌子上有一碗面。
这一篇的落点在这里。
外面那套东西,是先把人分类,再按类别对待。
分类的依据是关系:你是我的什么人。
而这个依据一旦确立,后面的事情就跟着定了:你是我的女儿,所以我可以这样对你;你是我们家的孩子,所以你不能给我们丢脸。
而在那栋小平房里,没有人先问你是谁。
一个从车里抱回来的孩子,一个从走廊上捡回来的孩子,一个自己跑来的姑娘。
他们在这里被当成一个人对待,而这件事跟他们是谁没有关系。
下一篇会写到,这套做法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因为它给不出任何证明。
而这个世界要处理这些人的时候,要的正是证明。
本文所依据的版本为二〇一八年是枝裕和执导版。